第72章 莽汉闯宫兴冤狱,贤臣力保高拱平反
2022/1/8 点击:
高拱,入朝听旨。
跪伏在地。
几乎,起不来。
这旨,怎么说?
小子录下:
"皇后、皇贵妃、皇帝旨曰:告尔内阁五府六部诸臣!大行皇帝宾天前一日。召内阁三臣,到御榻前。同我母子三人,亲受遗嘱:'东宫年少,赖尔辅导。'乃大学士高拱,揽权擅政。作威作福,独断专行。连皇帝,都不许他做主。我母子,日夜惊惧。如今,令他回籍闲住,不许停留。尔等大臣,受国厚恩。怎么,阿附权臣,藐视幼主?从今,该洗心革面,竭忠报国。有重蹈旧辙的,按刑法治罪。"
还有一件,触目惊心的事。
传宣两宫诏旨的。
正是新任司礼监,冯保。
高拱,跪在下面。
所闻,所见。
全出意料。
气得,三尸暴跳,七窍生烟。
可朝仪尊重。
不容放肆。
那时,情不能忍。
又,不敢不忍。
跪在地上。
险些,晕过去。
宣诏完毕。
大臣们,陆续站起。
独高拱,还趴着。
张居正,不免惊疑。
走近,搀扶。
高拱,才勉强起身。
狼狈,走出。
回京寓。
匆匆收拾行李。
雇了头牛车。
装东西,走了。
张居正、高仪。
上章,挽留。
有旨,不许。
又替高拱,请乘驿马回籍。
才算照准。
不久,高仪又死了。
假公济私的张江陵。
便,成了首辅。
先前,张居正入阁后。
由吏部侍郎,升尚书。
兼太子太傅。
不久,晋少傅。
到这时,又加授少师。
高仪的遗缺。
任了礼部尚书吕调阳。
只是,一切典礼。
仍由居正,定夺。
追谥先考,为庄皇帝。
庙号,穆宗。
又议,给陈皇后、李贵妃,上尊号。
明制:
天子新立。
必尊母后为皇太后。
若本是妃嫔所生。
生母,也得称太后。
只有嫡母,该特加徽号。
以示区别。
这时,太监冯保。
想讨好李贵妃。
暗讽居正。
打算,并尊。
居正,不便违抗。
只让大臣复议。
大臣们,只知迎合。
乐得,唯唯诺诺。
谁敢拦?
当下,尊陈后为仁圣皇太后。
李贵妃,为慈圣皇太后。
仁圣,居慈庆宫。
慈圣,居慈宁宫。
居正,请慈圣移居乾清宫。
看着皇帝起居。
获准。
慈圣太后,管皇帝,很严。
每天五更。
必到御寝。
喊他起床。
命左右,扶他坐好。
进水,洗脸。
草草吃点心。
就令上轿,去上朝。
朝罢回宫。
皇帝若贪玩,不肯读书。
必召来,罚跪。
所以,神宗,非常敬畏。
慈圣,又跟仁圣,始终亲近。
每见神宗来请安。
都问:
"去慈庆宫了吗?"
所以,神宗拜完慈圣。
必去拜仁圣。
至于外廷大事。
一切,倚仗阁臣。
从不过问。
冯保,虽得太后欢心。
也不敢,带皇帝干坏事。
居正,受太后托付。
也想,整肃朝纲。
不负重托。
于是,请开经筵。
定三、六、九日上朝。
其余日子,在文华殿讲读。
又进献《帝鉴图说》。
在旁边,讲解大义。
神宗,爱听。
命存入史馆。
赐居正银币等物。
万历改元。
命成国公朱希忠、张居正,主管经筵。
居正,入值经筵。
常在文华殿后。
另搭小帐。
促膝,密谈。
一天,在值房,生病。
神宗,亲手调椒汤。
亲自,赐饮。
真是皇恩浩荡。
这年元宵。
用居正的话。
因国丧未满一年。
免挂灯笼。
第二天,早朝。
神宗,刚出乾清宫。
突见一个没胡子的男子。
神色仓皇。
从甬道上,快步冲进来。
侍卫,疑是太监。
问他,进来干什么。
那人不答。
众人,一拥而上。
拿住他。
搜袖子。
搜出一把利匕首。
押到东厂。
让司礼监冯保,审讯。
冯保,立刻审。
供称:
姓王,名大臣。
从总兵戚继光部下来的。
冯保,审完。
收押。
去见张居正。
转述供词。
居正说:
"戚总兵,正握着南北军。忠诚可靠。想不至,有意外。"
冯保,迟疑,不答。
居正,微笑:
"我倒有一计。"
冯保,问什么计。
居正,附耳,低语:
"足下生平最恨的,不是高拱吗?如今,可借这罪犯,除掉高氏。"
冯保,大喜:
"这计一行。宿恨,全消。还有宫监陈洪。也是我的对头。从前,高拱曾荐他掌司礼。这次,我也要牵连他进来。少师,以为如何?"
居正说:
"这由足下,自己定夺。"
冯保,谢过,走了。
就派扫厕所的小卒,辛儒。
授他密言。
去教罪犯王大臣。
辛儒,本就狡黠。
进狱。
先跟王大臣,软语说了一通。
然后,备了酒菜。
对饮。
慢慢地,问他来历。
王大臣,喝了酒。
便说:
"我本是戚帅部下,三屯营的南兵。偶犯营规。被他杖责,开革。流落京城。受了许多苦。想,生不如死。就闯进宫来,故意犯驾。我只要,咬住戚总兵。他也得获罪。戚要打我,我就害戚。那时,死了,也闭眼。"
辛儒说:
"戚总兵,是南北保障。未必,被你扳倒。你不过,白搭一条命。我想,你也是条好汉。何苦,走这步?如今,倒有个极好的机会。不但,你能脱罪。还能,升官发财。你愿意吗?"
王大臣,听了。
站起身:
"有这么好的机会?我就干。只是,计策,怎么出?"
辛儒,低声:
"你先坐下!我细细说。"
大臣,坐下。
侧耳听。
辛儒说:
"你只说,是高相国高拱,派你来行刺的。"
大臣,摇头:
"我跟高相国无仇。怎么,害他?"
辛儒说:
"你这个人,有点呆。高相国,被太后、皇上所恨。所以,赶他回籍。就是大学士张居正、司礼监冯保。也都跟高拱有仇。你若扳倒他。岂不是,内外都快心?还能,得重赏。"
大臣说:
"照你说。我为高相国所差。我既受差遣。岂不是,先自认有罪?"
辛儒说:
"自首,可以免罪。而且,这案,由冯公审。冯公,教我授你密计。你照计行事。冯公,自然替你周旋。"
大臣,听到这儿。
离座,下拜:
"此话当真?你就是我,重生父母。"
辛儒,扶起他。
又跟他,痛饮几杯。
出狱,报告冯保。
冯保,提王大臣,复审。
大臣,一口咬定高拱。
冯保,不再细问。
令辛儒,送他还狱。
又给大臣:
一条蟒裤。
两把剑。
剑柄,都嵌猫眼宝珠。
等将来,廷审时。
让他说,是高拱送的。
作证据。
还嘱咐:
不许改供。
定给你锦衣卫官职。
赏你千金。
否则,打死。
切记!
大臣,自然,唯唯听命。
冯保,就据假供,上报。
还说,内监陈洪。
也有勾通。
已逮入狱。
一面,发缇骑。
飞快,到高拱家乡。
抓了几个家仆。
严刑,逼供。
居正,也上疏。
请查主使。
两路夹攻。
高拱,不死,也难。
闹得,京城,人人议论。
居正,听舆论哗然。
心里,也不安。
私下,问吏部尚书杨博。
杨博,正色:
"这事,情节离奇。一不慎,必兴大狱。如今,皇上初登位。秉性聪明。公,是首辅。该引导皇上,持平察物。宽仁待下。况且,高公,虽固执。何至于,谋逆?天日在上。岂能,无故诬人?"
居正,被他说得羞愧。
脸,都红了。
勉强,答了几句。
回府。
忽然,报大理寺少卿李幼孜到。
李,跟居正同乡。
当然接见。
幼孜,拄杖进来。
居正问:
"足下拄杖来此。想是,身体不适。"
幼孜,不等他说完。
接口:
"带病来见公。无非,为这逆案。公若不辩白。将来,恐怕,玷污青史。"
居正,心里一动。
勉强应:
"我正为这事担忧。哪有心,罗织?"
幼孜说:
"叨在同乡。才不避苦口。还望见谅。"
居正,又敷衍几句。
幼孜,才走。
御史钟继英。
上疏。
为高拱,喊冤。
暗中,还指斥居正。
居正,不高兴。
拟旨,责问。
左都御史葛守礼。
去见杨博:
"大狱将兴。公,应力争。以全大局。"
杨博说:
"我已劝过张相国了。"
守礼说:
"今天,众人指望公。说公,能不杀人不谄媚。公怎么,拿劝过一句搪塞?须再去进言。务必,免了大狱。"
杨博说:
"我跟你同去。如何?"
守礼,欣然同行。
到居正府。
居正,见两人来。
开口:
"东厂狱词,已备。等同谋到齐。便奏请治罪。"
守礼说:
"守礼,怎敢附逆党!但高公,谅直。愿以全家性命,保他。"
居正,默然。
杨博,也插嘴:
"愿相公,主持公议。保全元气。东厂中人,哪有良心?倘株连众多。后患,不堪设想。"
居正,坐着。
一言不发。
杨博、守礼。
又历数先朝宰相。
如何同心辅政。
到夏言、严嵩、徐阶、高拱。
互相倾轧。
宰相名声,受损。
可作殷鉴。
居正,不耐烦。
发怒:
"两位,今天,以为我,非害高公不可吗?厂中揭帖,在此。可看看!"
说着。
冲进内室。
取出揭帖。
扔到杨博面前:
"公请看!跟我,有无干系?"
杨博,从容取阅。
从头细看。
见帖中有两句:
"大臣所供,历历有据。"
这"历历有据"四字。
是旁边添的。
认字迹。
实是居正手笔。
露了马脚。
杨博,也不明说。
只嗤然一笑。
把揭帖,放进袖子。
居正,见这一笑有因。
猛地想起,那四个字。
支吾道:
"厂中人,不明法理。所以,代改了几个字。"
守礼说:
"机密重案。不赶紧上奏。岂能,先私下议论?我俩,不敢说公,要害高氏。但如今,要挽回,非靠公不可!"
居正,无话可说。
作揖,谢道:
"若能挽回。敢不尽力。只是,牵牛拉尾。费事。怎么善后?"
杨博说:
"公,只是不肯用力。若肯用力。有什么难?如今,只须找个有力世家。跟国家,同休共戚。托他审讯,就行了。"
居正,醒悟。
高兴:
"待我入宫上奏。必有以回报两位。"
两人,齐声:
"这最好了。造福故人。留名史册。都在这一举。"
说罢,拱手告别。
居正,送走两人。
入宫,请单独奏对。
自保高拱无罪。
请特派勋戚大臣,彻查。
神宗,便命:
都督朱希孝。
左都御史葛守礼。
及冯保。
会审王大臣。
朱希孝,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弟弟。
接旨。
忙跟哥哥商量:
"谁奏的?弄这难题给我做?一失察。恐怕,宗族都难保。"
说着,掩面哭。
朱希忠,也慌。
相对,哭。
一对,饭桶。
不愧,难兄难弟。
哭了一阵。
还是朱希忠,有点主意。
让希孝,去问居正。
居正说:
"不必问我。去见吏部杨公。自有办法。"
希孝,作揖告别。
去拜杨博。
边说,边哭。
杨博,笑:
"这不过是,借公这位勋戚。保全朝廷大体。我们,哪忍,拿身家,陷害您?"
希孝,呜咽:
"要平反此狱。总得,查实证据。才免人闲话。"
杨博说:
"这有什么难!"
当下,跟希孝,密谈几句。
希孝,转忧为喜。
谢别回去。
暗中,却派了校尉。
先进狱。
问明刀剑的来路。
王大臣,起初,不吐实。
经校尉,威吓、软哄。
才说:
是辛儒给的。
把辛儒指使改供的事,也说了一遍。
校尉,又说:
"国家定制。入宫谋逆。法该灭族。你怎么,自愿认罪?不如,说实话。或可减免。"
大臣,凄然:
"我实在不知。辛儒说,我持刀犯驾。该当死罪。所以,教我这样供。不但,免罪。还能,富贵。谁知,他竟骗我!"
说完,大哭。
校尉,反劝慰一番。
回去复命。
正赶上,高家仆人。
已押到京。
朱希孝,便带冯保、葛守礼。
三人,升堂会审。
明朝惯例。
法司会审。
须把本犯,打一顿。
叫"杂治"。
王大臣,上法庭。
冯保,就命杂治。
校尉,上前。
扒大臣衣服。
大臣,狂呼:
"已经,许我富贵。为什么,打我?"
校尉,不理。
打了一顿。
才推到公案,跪下。
朱希孝,先命高家仆人。
混在校役里。
问大臣:
"你看,两边校役。有认识的?"
大臣,忍痛。
睁眼,四看。
没有熟人。
说:
"没有认识的。"
冯保,插嘴:
"你敢犯驾。究竟,谁主使?从实招来!"
大臣,瞪眼:
"是你,差我的。"
冯保,大惊。
强定神:
"你,别胡闹!先前,为什么,供高相国?"
大臣说:
"是你,教我说的。我知道,什么高相国?"
冯保,脸都白了。
不语。
希孝,又问:
"你的蟒裤、刀剑。哪来的?"
大臣说:
"是冯家仆人辛儒,给我的。"
索性,全说了。
畅快。
冯保,听这话。
差点,逃走。
两肩乱抖。
狼狈。
还是朱希孝,看不过去。
替他,解围:
"别胡说!朝廷的审案官。岂容,你乱攀?"
命校尉,押回大臣。
退堂。
冯保,踉跄回府。
暗想:
这案,尴尬。
若大臣,再多嘴。
我的命,也要没了。
便派心腹,进狱。
用生漆,调酒。
劝大臣喝。
大臣,不知是计。
一口喝了。
从此,成了哑巴。
不能说话。
这时,宫里,有个殷太监。
七十多岁。
资格最老。
曾跟冯保,一同侍奉皇帝。
谈起这事。
殷太监,上奏:
"高拱,忠臣。哪有这事!"
又看着冯保:
"高胡子,是正直人。不过,跟张居正有嫌隙。居正,屡次要害他。我们内官,何必相助?"
原来,高拱胡子多。
所以,叫"高胡子"。
冯保,听了。
神色沮丧。
内监张宏。
也力言不可。
狱事,就拖延下来。
等刑部定罪。
只斩王大臣一人。
其余,不牵连。
一场大风浪。
总算,平息。
这也是,高拱,不该灭族。
所以,遇此救星。
高拱,听说这场变故。
越发,闭门谢客。
不问世事。
高拱,本是河南新郑人。
此后,在中州做官的人。
不敢,经过新郑。
往往,绕道走。
都是,贪生怕死的人。
到万历六年。
高拱,病故。
居正,上奏。
请恢复高拱原官。
给祭葬。
按例。
只是,冯保,余恨未消。
请太后,一切赐恤。
减为半数。
祭文里,还带贬词。
后来,追念遗功。
才赠高拱太师。
谥号"文襄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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