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赵汝愚定策扶立新君,韩侂胄弄权排挤良相——南宋宁宗即位与庆元党禁前夜
2020/10/18 点击:
韩侂胄进重华宫,拜见寿皇赵昚,行礼请安。
寿皇问起宰执离京一事。
韩侂胄回禀:昨日圣旨,只叫宰臣退出殿门,不是令他们出城。臣去传命,能把人召回来。
寿皇点头称是。
韩侂胄赶往浙江亭,召回留正一众大臣。
第二日,光宗召罗点入内奏对。
罗点叩首:前日臣等情急进言,举动失仪。陛下不杀,臣等感念。当年拽住君主衣裾,本是旧例,不是我们凭空想出。
光宗道:拽衣裾无妨,为何屡次闯进内殿?
罗点举出魏辛毗旧事。又说,寿皇只有陛下一子。江山都传给了你,哪有不想见儿子的道理。
光宗沉默,无话可答。
之后彭龟年、黄裳、沈有闻上奏,请嘉王赵扩去重华宫探病。光宗总算应允。
嘉王只去探望一次,之后再也不肯登门。
六月。
寿皇崩于重华宫。
内侍先奔宰辅私宅报丧,一处是留正府,一处是赵汝愚家。
赵汝愚这时已是知枢密院。收到噩耗,心里清楚,李后会拦着光宗,不让他出宫主持丧礼。他索性压住消息,暂不奏报。
次日清晨上朝,光宗升殿。
赵汝愚才把丧讯上奏,请光宗即刻去重华宫穿丧服。
光宗不能再推脱,只得应下,转身回内宫。
等到日头西斜,人始终没有出来。
留正、赵汝愚,只能自己赶赴重华宫,安排丧事。
主丧之人不到,大礼无人主持。二人商议,请寿圣吴太皇太后暂摄丧事。
吴太后不肯。
留正等人再上奏:臣等连日求见陛下,不得入内,上疏也没有回音。百官打算跪在宫门前哭谏,恐惊扰人心,生出大乱。
恳请太后降旨,就说皇帝染病,在宫内服丧。丧礼不可无主,礼书上写孝子嗣皇帝,臣子不能代行。太后是寿皇之母,可以代主祭礼。
吴太后,这才勉强应许。
太极殿发丧。
孝宗自受禅,三次改元,在位二十七年。光宗五年驾崩,享年六十八。
孝宗是南宋难得的贤君。只是遇事优柔,用人取舍常有失当。以外藩入继大统,侍奉高宗,善始善终。庙号一个孝字,还算名副其实。
丧期之中,光宗下诏,尊寿圣皇太后为太皇太后,寿成皇后为皇太后。
只是车驾依旧称病,不肯出宫。
郎官叶适去找丞相留正。
“皇上不肯亲理丧礼,天下人怎么看?嘉王已经成年,早日立为储君,参预国事,方能平息流言。相公该早做打算。”
留正道:我也这么想,即刻联名上疏。
辅臣一同上奏:皇子嘉王天性仁孝,请早定储位,安定人心。
奏疏递进去,石沉大海。
隔一夜再请,御批只有二字:甚好。
再过一日,众人草拟诏旨,请光宗批复,送交学士院草拟诏书。
当夜,御札传出,多了八个字:历事岁久,念欲退闲。
留正看见这八字,心底发冷。急忙找赵汝愚密议。
赵汝愚的想法,请太皇太后下旨,直接让光宗禅位于嘉王。
留正不同意,只主张太子监国。
两人意见不合。
留正不想卷进这场大祸。
次日入朝,他故意当众跌倒,一副衰老难支的模样。卫士扶他回府,立刻写了辞呈,托人送入宫中。辞表请求辞官,还劝光宗反省过失,收拢人心,保全国祚。
光宗下旨挽留。留正早已悄悄出城,一走了之。
首相出走,朝堂人心大乱。
光宗临朝,忽然当场晕厥。内侍急忙扶住,才没有摔倒。
赵汝愚孤立无援,心中惶急。
左司郎中徐谊来见他。
“古之臣子,忠就是忠,奸就是奸。没有半忠半奸,能做成大事。公看似忧心国事,实则坐观成败,便是半忠半奸。今日社稷安危,只在顷刻,为何不决断大计?”
赵汝愚叹:首相已去,无人帮手。我想定策安邦,孤掌难鸣。
徐谊道:知閤门事韩侂胄,是寿圣太后妹妹之子。可以托他,向太后进言,促成内禅。
赵汝愚:我不便直接去找他。
徐谊:同乡蔡必胜和韩侂胄同在閤门。我托蔡必胜邀约韩侂胄前来。
赵汝愚叮嘱:此事绝密,万万不可泄露。
徐谊离去。当晚,韩侂胄登门。
赵汝愚当面,托他向太后禀明禅位之事。韩侂胄应下。
太后身边近侍张宗尹,和韩侂胄交好。韩侂胄辞别赵汝愚,去找张宗尹,请他代为上奏。
张宗尹两次入奏,都被太后驳回。
韩侂胄在宫门等候,遇见内侍关礼,问清原委。
关礼道:张宗尹两次进言都不成。你是太后外戚,不妨当面陈奏。我先进去通报。
关礼入见太后,面带泪痕。
太后问他何故落泪。
关礼道:太皇太后博览群书,可曾见过眼下这般局面,还能不起祸乱?
太后:这不是你们该过问的事。
关礼:天下人全都知晓,瞒不住。如今丞相出走,只剩赵知院撑着,连他也要辞官离去。声泪俱下。
太后一惊:赵知院是宗室,和别人不同,难道也要走?
关礼:正因是宗室,他才不忍离去,特意派韩侂胄前来陈情。张宗尹两次上奏不允,赵知院只能走了。
太后:韩侂胄人在哪里?
关礼:臣留他在宫外等候。
太后:事情若合乎情理,就让他酌情办理。
关礼得了这句话,快步出宫告知韩侂胄。
“明日,请太皇太后在寿皇灵前垂帘,接见执政。转告赵知院,不可误事。”
韩侂胄立刻回报赵汝愚。夜色已深。
赵汝愚转告参知政事陈骙、同知枢密院余端礼。同时传令殿帅郭杲,连夜调兵,守卫南北大内。
关礼又令閤门舍人傅昌朝,秘密赶制黄袍。
当夜,嘉王派人来报,不愿去灵前。
赵汝愚道:明日禫祭,嘉王不可不到。使者领命而去。
甲子日。
百官齐聚太极殿。嘉王赵扩一身素服,到场。
赵汝愚率群臣,跪在灵帐之前。帘内,太后端坐。
赵汝愚叩拜上奏:皇上身染疾病,不能主持丧礼。臣等请立嘉王为太子,御批曾书甚好,后又得御札,念欲退闲。恳请太皇太后裁决。
太后道:既有御笔,相公尽管施行。
赵汝愚:此事重大,要昭示天下,载入史书,必须由太后做主。
太后应允。
赵汝愚从袖中取出预先拟好的太后手令,呈上。
文字写道:皇帝抱病,不能治丧,曾有御笔,自愿退闲。皇子嘉王赵扩,可即帝位。尊当今皇帝为太上皇,皇后为太上皇后。
太后看完:就这么办。
赵汝愚再奏:此后臣下奏事,交由新皇帝处置。只怕两宫父子心生嫌隙,全靠太后调停。太上皇身体不好,骤然听闻禅位,难免受惊。请命都知杨舜卿负责太上皇宫中事务。
太后召杨舜卿到帘前当面嘱咐。传赵汝愚宣旨,令嘉王继位。
嘉王推辞:我怕背上不孝之名。
赵汝愚劝:天子的孝,是安定社稷。如今朝野人心惶惶,一旦生变,太上皇又置身何处?
侍臣上前,扶嘉王走入素帐,披上黄袍,拥他登位。
嘉王还不肯落座,赵汝愚已率百官跪拜。
礼毕,新皇帝到灵座前痛哭祭奠。百官列队侍立殿中。新帝换上丧服,到东廊落座,百官依礼请安。
禫祭礼成,百官退朝。下诏,将光宗寝宫改为泰安宫,供养太上皇。
人心安定,内外无事。这是赵汝愚定策之功。
第二日,太皇太后下特旨,立崇国夫人韩氏为皇后。
韩后,是韩琦六世孙女。早年和姐姐一同入宫侍奉两宫太后,最懂得体察长辈心意,后来嫁入嘉王府,封新安郡夫人,晋崇国夫人。
韩后的父亲韩同卿,韩侂胄是同卿的叔父。
韩后正位中宫,韩侂胄既是外戚,又自认有拥立大功,渐渐骄横专断。
赵汝愚请召回留正,任命为大行皇帝陵寝总护使。留正入朝辞谢,之后再度出城。太皇太后派人追赶,赵汝愚也在新帝面前进言。御札下发,召留正回朝,依旧为左丞相,另派郭师禹掌管陵寝工程。
新帝带领群臣,上表前往泰安宫。
光宗这才知道禅位之事,传召新皇入见。
光宗盯着儿子:是我儿么?
转头看向韩侂胄:你们事先不来告知,就做下这件大事。既然是我儿受禅,也就不必多说。
新帝与韩侂胄跪拜告退。
禅位已定,新帝就是宁宗,改元庆元。
韩侂胄自以为定策有功,盼着重赏升官。
赵汝愚道:我是宗室,你是外戚,不该论功求赏。底下办事的人,可以少量推恩。
韩侂胄满心期待落空,心中不悦。
赵汝愚只上奏宁宗,升郭杲为武康节度使。参与定策的赵彦逾,授端明殿学士,外放四川制置使,兼知成都府。
韩侂胄一心想要节度使的符节,只升一级官,兼任汝州防御使。
徐谊劝赵汝愚:韩侂胄日后必成国中大祸。不如满足他,把他外派地方,方能除去后患。
赵汝愚不听。
又打算提拔叶适。叶适推辞:国难之时尽忠,本是人臣本分,不敢居功。韩侂胄心中积怨,若给他节度使,心愿得偿;不然怨恨日深,于国家不利。
赵汝愚依旧不肯。
叶适退出,暗自长叹:祸根从此种下。我不能留在这里受牵连。于是请求外任,出掌淮东财赋兵事。
宁宗打算拜赵汝愚为右丞相,赵汝愚推辞,改授枢密使。
没过多久,韩侂胄想要插手朝政,频频跑到政事堂。
左丞相留正吩咐吏人传话:这里是宰臣办公之地,不关知閤门的事,不必常来。
韩侂胄含怒离去。
留正和赵汝愚,为孝宗陵寝选址,意见不合。韩侂胄趁机进谗。宁宗下内批,罢留正,授观文殿大学士,出判建康府。拜赵汝愚为右丞相。
赵汝愚听闻留正罢相,出自韩侂胄谗言,愤然:我与留相并无私怨,只是公事商议有分歧。怎可凭谗言,一道内旨罢免大臣?长此以往,谗言四起,宰臣如何立足?
签书枢密院罗点正在一旁,正要开口,外面来报,韩侂胄求见。
赵汝愚开口:不见。
吏人出去传命。罗点急道:相公错了。
赵汝愚瞬间醒悟,再传令请韩侂胄入内。
韩侂胄已经转身要走,听见传唤,入内相见。两人话不投机,淡淡几句,韩侂胄告辞。怨恨更深。
侍御史章颖上奏,弹劾内侍陈源、杨舜卿、林亿年十人离间两宫。光宗朝这批宦官,大多贬斥外放。
赵汝愚举荐,召朱熹入朝,任焕章阁待制兼侍讲。
朱熹上路途中,便上奏,请疏远近幸,进用君子。入朝面君,劝宁宗常去探望太上皇,保全天伦。宁宗不置可否。
朱熹见宁宗听不进去,当面辞谢官职,宁宗不许。
赵汝愚又请增设讲读官。黄裳、陈傅良、彭龟年入选。李祥、杨简、吕祖俭,都由赵汝愚举荐。
赵汝愚以为,朝堂满是正人,可以无忧。
韩侂胄却在暗中结交党羽,一心除去赵汝愚。宁宗,渐渐信任韩侂胄。
不久,罗点病逝,黄裳也去世。赵汝愚上朝,哭着对宁宗说:黄裳、罗点接连离世,不只是臣子之不幸,更是天下之不幸。
宁宗并无多少哀痛。听韩侂胄举荐,用京镗接替罗点。
京镗原本为刑部尚书,宁宗打算派他镇守四川。赵汝愚说京镗名望资历不足,难当一方重任。这份诏命就此搁置。
京镗记恨赵汝愚。韩侂胄与他相交,举荐进入枢密院,日夜搜寻赵汝愚的把柄,伺机报复。
知閤门刘弼,没能沾到定策功劳,心中不平,对韩侂胄说:赵相独吞大功。你得不到节钺,早晚要被流放到岭南。
韩侂胄一惊:该怎么办?
刘弼:把台谏抓在手里,做你的爪牙。
韩侂胄:若是赵汝愚阻拦?
刘弼笑:当初留丞相被赶走,你是怎么做的?
韩侂胄恍然: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。我明白了。
没过几日,内批下达,拜谢深甫为中丞,刘德秀为监察御史,都是直接由宫内授官。随后刘三杰、李沐,尽数做了谏官,互相庆贺。
朱熹见小人接连登朝,约彭龟年一同弹劾韩侂胄。彭龟年奉命护送金国使者,不能同行。
朱熹转告赵汝愚:韩侂胄怨恨极深,应当厚赏,外放大州,不可留在朝中干政。
赵汝愚道:他自己常说不求封赏,哪里会生出大祸。
朱熹只能亲自进谏,当面指陈韩侂胄奸邪。宁宗默不作声。
右正言黄度准备上奏弹劾韩侂胄。消息泄露,韩侂胄抢先请御笔,外放黄度知平江府。
黄度愤言:当年蔡京擅权,天下大乱。如今韩侂胄借御笔驱逐谏臣,祸乱将要兴起。我不愿在此为官。上书请求回乡,飘然离京。
黄度去职,朱熹上疏直言。大意是:陛下即位不久,任免大臣、改换台谏,都像独断。朝野疑心是近臣把持权柄。臣恐君主威权旁落,本想求治,反而招乱。
奏疏送入宫中,韩侂胄大怒。
恰逢宁宗看戏。韩侂胄暗中嘱咐伶人,穿大儒衣冠上台,拿理学的道理戏谑取笑。
韩侂胄趁势进言:朱熹迂腐,不可再用。
宁宗点头,写下手诏给朱熹:怜惜你年迈,难以在御前讲书,授宫观闲职,体恤老儒。
这道手诏要经过政事堂。赵汝愚见到御笔,藏进袖中入宫求见,跪拜苦劝,把御批交还。宁宗不听。赵汝愚请求辞官,宁宗不许。
两天之后,韩侂胄索回原诏,封好,派私党送交朱熹。朱熹上表谢恩,离开京城。
陈傅良、刘光祖、邓驿、吴猎、孙逢吉、游仲鸿接连上奏挽留朱熹,全无回音。陈傅良、刘光祖反倒被罢官。宁宗特加韩侂胄,兼任枢密院都承旨。
韩侂胄权势更盛。彭龟年弹劾奸佞,遭罢免。陈骙替彭龟年说话,一同获罪免官。
余端礼知枢密院事,京镗参知政事,郑侨同知枢密院。
京镗两次升迁,全靠韩侂胄力保,感恩不尽。每日去往韩侂胄私宅,共谋算计。
韩侂胄一心驱逐赵汝愚,苦于没有罪名。
京镗献计:他是太宗后裔,楚王赵元佐七世孙。就说他觊觎帝位,图谋造反,一击便倒。
韩侂胄大喜:你真是智多星。
京镗又说,赵汝愚曾自言梦见孝宗授汤鼎,背负白龙升天,说是辅佐新君的吉兆。我们可以反咬,说他想自己乘龙,借妖梦蛊惑人心。
韩侂胄拍手叫好,嘱咐李沐上奏弹劾。
李沐曾经向赵汝愚求节度使职位,被拒。韩侂胄举荐他为右正言。
李沐即刻上疏:赵汝愚宗室为相,本非祖宗旧制。太上皇病时,他想学周公,沽名树党,以定策自居,专横跋扈,应当罢斥,杜绝奸谋。
赵汝愚听闻奏章,立刻出城,到浙江亭待罪。
圣旨下,罢免右丞相,授观文殿学士,出知福州。
中丞谢深甫等人再上奏,说赵汝愚既已罢相,不该还有殿阁头衔、大州重任,请收回任命。
于是再降职,只让他提举洞霄宫。
祭酒李祥、博士杨简、府丞吕祖俭接连上书,请留赵汝愚,都被内批驳斥。吕祖俭奏疏触怒韩侂胄。韩侂胄向宁宗进谗,诬陷吕祖俭结党欺君,流放韶州。
太学生杨宏中、周端朝、张衙、林仲麟、蒋传、徐范六人,义愤填膺,伏阙上书。
书中说:李沐弹劾赵汝愚,朝野愤慨,李沐反倒谎称百姓欢庆,蒙蔽圣听。去年人心动荡,大祸就在眼前。若非赵汝愚拼死定策,一百个李沐也无用处。危难之时,赵汝愚手握兵权,想做什么都可以,那时不曾谋私,如今天下安定,怎会生出异心?李沐自知正邪不能共存,想用朋党之名,驱逐君子。臣等担心,正邪一旦在此分出胜负,靖康之祸将要重演。恳请陛下怜惜赵汝愚忠勤,知晓李祥、杨简不是结党,放逐李沐,召回诸臣,安定天下。
宁宗早已被韩侂胄迷惑,分不清忠奸。看完奏疏,勃然大怒,御笔批示:杨宏中等造谣上书,扰乱国政,全部发配五百里外编管。
六人有冤无处诉,只能随官吏上路远徙。
韩侂胄仍不满足,一定要置赵汝愚死地。
令中丞何澹、监察御史胡纮继续弹劾,捏造罪状:赵汝愚招揽伪学之徒,图谋不轨,借白龙汤鼎之梦造谶。暗中与徐谊谋划,打算护送太上皇去越地,另立朝廷。
宁宗不问真假,下诏贬赵汝愚为宁远军节度副使,安置永州。徐谊贬惠州团练副使,安置南安军。
赵汝愚接旨,从容上路。临行对儿子们说:韩侂胄一定要杀我。我死之后,你们或许能保全性命。
走到衡州。衡州知州钱鍪,收到韩侂胄密令,百般折辱。赵汝愚气郁难食,染病不起,不久暴亡。时在庆元二年正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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