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尚书钻狗窦贺寿得官,贵妃设夜宴邀宠夺后——南宋庆元党禁与后宫争宠始末
2020/10/21 点击:
赵汝愚一死。
宁宗赵扩升余端礼为左丞相,京镗为右丞相。谢深甫参知政事,郑侨知枢密院,何澹同知枢密院。
余端礼本来和赵汝愚同心做事。眼睁睁看着赵汝愚被流放,救不下来,心里堵得厉害。外面读书人议论纷纷,骂声不绝。他干脆称病求退。
宁宗起初不准。他连上几道辞表,才放他走,授观文殿大学士,提举洞霄宫。
京镗从此独掌大权。
他要把朝中所有正直之人,一网收尽。拉上何澹、刘德秀、胡纮,造出一个名目,叫**伪学**。
但凡和韩侂胄作对、说他们不是的人,不管是不是道学门下,一律扣上伪学的帽子。
刘德秀率先上奏,请甄别真假邪正。宁宗把奏疏发下,命宰辅商议。
京镗搜集一众君子姓名,造了一本伪学名册递上去,打算挨个贬逐。
太皇太后吴氏听闻,劝宁宗,不要大开党禁。
宁宗下诏:往后台谏、给事中、舍人上书,不许翻旧账,务求公允,合乎中正之道。
这道诏书下来。
京镗一伙满心愤懑。韩侂胄更是怒火难平。
国子司业汪逵、殿中侍御史黄黼、吏部侍郎倪思,只因推崇道学,接连被斥逐。
博士孙元卿、袁燮,国子正陈武,尽数罢官。
叶翥痛骂伪学,由此进入枢密院。御史姚愈弹劾倪思依附伪学,升为侍御史。
太常少卿胡纮上书,说伪学祸国。靠着台谏猛攻,元凶已死,奸党四散。如今这道“建中”诏书,怕是要重蹈北宋建中靖国的覆辙。必须严令禁绝,不让伪学奸党死灰复燃。
大理司直邵裒然跟着进言,伪学不止乱朝堂,已经渗进科举。往后举荐官员、科场取士,必须先声明不是伪学中人,才能斩除祸根。
宁宗准了,下诏照此施行。
朱熹此时在家闲居,领祠禄。听闻赵汝愚蒙冤流放,不能坐视。亲手写几万字封事,细数奸人欺君、贤相蒙冤,打算誊写好上奏。
子弟门生轮番苦劝。这奏章一递,大祸即刻临门。朱熹不肯听。
门人蔡元定,请他用蓍草卜卦,看吉凶。
占出遁卦、同人卦。朱熹自己也知道兆头不好,把草稿一把火烧了,只上书辞掉官职。朝廷下诏依旧授秘阁修撰,他不肯赴任。
早年胡纮还没做官,去建安拜见朱熹。朱熹待客素来只有粗饭,不肯为他格外置办宴席。胡纮怀恨在心。
等胡纮做了监察御史,一心报复,以攻朱熹为己任,只是抓不到把柄,无从弹劾。
伪学禁令一出,他觉得时机来了,写好弹劾奏章。刚好调任太常少卿,不能越位上书。
这时出来一个沈继祖,靠着抨击程颐为伪学,当上御史。胡纮把写好的奏稿交给他,说,呈上这份,富贵立至。
沈继祖一心求升官发财,捡了这份从天而降的机会。拿回住处,除原稿之外,再加几条捏造的罪状。
弹劾朱熹十大罪。末尾说朱熹并无真学问,只是剽窃张载、程颐的说法蛊惑后生,请求削职,罢去祠禄。又说蔡元定帮朱熹行旁门左道,应当流放远州编管。
奏章早上递入,诏令傍晚便下。
削去朱熹秘阁修撰,蔡元定流放道州。
不久,选人余纮上书,请杀朱熹,彻底断绝伪学。谢深甫看完,只当疯言,扔在地上。
“朱熹、蔡元定,不过在一起讲习学问,哪里有什么对不起朝廷的罪过。”
这份上书才没有递到御前,舆论稍稍平息。
蔡元定,字季通,建阳人。父亲蔡发博览群书,拿程氏语录、邵雍经世、张载正蒙,教给他,说这是孔孟一脉正传。
蔡元定日夜研读,通晓大义。听说朱熹之名,登门求教。一席交谈,朱熹惊道:季通,你是我的朋友,不必自居弟子。
蔡元定依旧尊朱熹为师。尤袤、杨万里多次举荐,朝廷屡次征召,他一概不去。
伪学祸起,蔡元定长叹:我辈怕是躲不过了。
贬往道州,官府催逼上路,毫不宽待。蔡元定神色不变,带着幼子蔡沈徒步启程。三千里长路,脚底流血,没有半句怨言。写信告诫儿子:独行不愧影,独寝不愧衾。不要因为我获罪,荒废你们的志向。
一年之后,病卒。后世称西山先生。
庆元三年冬,太皇太后吴氏驾崩。
遗诏:太上皇病未痊愈,由承重皇帝服齐衰五月。宁宗改为服丧一年,谥宪慈圣烈,合葬永思陵。
一月之后,下诏登记伪学党人,一共五十九人,一并牵连获罪。
名单里,宰辅:赵汝愚、留正、周必大、王蔺。
待制以上:朱熹、徐谊、彭龟年、陈傅良、章颖、薛叔似、郑湜、楼钥、林大中、黄由、黄黼、何异、孙逢吉。
余下刘光祖、吕祖俭、叶适、杨芳、项安世、沈有开、曾三聘、游仲鸿、吴猎、李祥、杨简、赵汝谠、赵汝谈、陈岘、范仲黼、汪逵、袁燮、陈武、田澹、黄度、张体仁、蔡幼学、黄颖、周南、吴柔胜、王厚之、孟浩、赵巩。
散官白炎震。武官皇甫斌、范仲壬、张致远。士人杨宏中、周端朝、张衙、林仲麟、蒋传、徐范、蔡元定、吕祖泰。
党禁大开。连《六经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《大学》,都成禁书。
朝堂之上,君子一空。宰辅往下,大多成了韩侂胄门下走狗。
韩侂胄早已封保宁军节度使,再升少傅,封豫国公。
吏部尚书许及之,谄媚韩侂胄,无所不用。盼了两年,等着韩侂胄提拔,一点动静都没有。心里煎熬,只能等候机会。
恰逢韩侂胄生辰,大摆寿宴。百官各备厚礼前去祝寿。
许及之咬牙拿出千金,备好重礼,头一日先行送到。
祝寿当日,时辰尚早,他动身前往。到韩府,大门紧闭。
他慌忙轻叩门扉。门内厉声呵斥。他报上官名求入,门房冷声道:什么吏部大官?祝寿该一早等候,现在是什么时辰。
许及之急了,愿意重金打点门房。门房指给他一条小路。
宅旁一道偏门,平日里仆役、犬畜出入的地方。
许及之喜出望外,弯腰弓背,从这小门钻进去。再送钱财,才引到正厅拜寿。
寿坛前,三跪九叩。转头一看,满朝公卿早就坐满。他满心懊悔。
宴席散了,他抢先上前道谢,最后一个离开。
两日之后,他再登门拜见韩侂胄。寒暄过后,诉说韩公知遇之恩,又说自己年老衰疲,说着眼泪落了满脸。
韩侂胄慢悠悠开口:我也念你辛苦,正要替你打算。
许及之如同接到圣旨,双膝跪倒:全靠我公栽培。
韩侂胄笑:何必这样,起来。我很快给你好消息。
许及之连连磕头,方才起身,再三道谢离去。
不到两日,内批下达,许及之同知枢密院事。
京城人传他两个名号:由窦尚书,屈膝执政。
许及之丝毫不觉羞愧,意气洋洋入府办事。
旁人笑骂,随他们笑骂,好官,我自要做。
同期还有一位宗室,赵师择,燕王赵德昭八世孙,进士出身,官到大府少卿。
韩侂胄掌权,他拼命逢迎,升司农卿,知临安府。
韩侂胄寿辰,百官争相献上珍宝金珠,不计其数。赵师择袖中取出小盒:一点小果子,为公佐酒。
众人好奇。盒子打开,是一座粟金葡萄架,缀百余颗大珍珠,圆润莹亮,光华夺目。
满堂赞叹。韩侂胄只淡淡一句:还好。
其余官员自觉礼物微薄,羞愧退下。
韩侂胄有四妾,都封郡夫人。三夫人绰号满头花,美艳,最受宠爱。另有十名侍婢,日日随侍。
有人献四顶北珠冠,韩侂胄分给四位夫人。十个婢女一无所得。
婢女又妒又羡,私下抱怨,难道我们不配戴?对着韩侂胄时时讥讽,成了韩侂胄一桩心事。
这话传到赵师择耳里。他立刻拿出万缗巨资,买十顶北珠冠。趁韩侂胄入朝,直接送上。
十婢大喜,各自领走。韩侂胄归家,十人一齐道谢,韩侂胄心中欢喜。
几日后城中灯会。十婢各戴珠冠上街,路人围堵观看,人人称羡。
十婢回来对韩侂胄说,多亏赵太卿厚赠,我们身价十倍,公何不给他升官。
韩侂胄应下。次日,升赵师择工部侍郎。
韩侂胄曾和宾客在南园宴饮,赵师择也在座。园中景致精巧,一处山庄,竹篱茅舍,一派田园风味。
韩侂胄回头对宾客说:景致像农家,只缺鸡鸣狗吠。
宾客正要开口,篱笆边忽然传来犬吠之声。
韩侂胄一惊,细看。
不是狗。是工部侍郎赵师择,趴在地上学狗叫。
韩侂胄大笑。赵师择越发摇头摆尾,一副讨好乞怜模样。
在座宾客心底鄙夷,嘴上只能称赞,讨韩侂胄欢心。
韩侂胄从此更加信任他。
太学生写六字诗嘲讽:堪笑明廷鹓鹭,甘作村庄犬鸡。一日冰山失势,汤燖镬煮刀刲。
一针见血。
伪学禁令,一日严过一日。
前起居舍人彭龟年、主管玉虚观刘光祖,被追夺官职。
京镗调左丞相,谢深甫升右丞相,何澹知枢密院。韩侂胄晋少师,封平原郡王。
京镗、何澹、刘德秀等人,依旧日日搜寻善类,赶尽杀绝才甘心。
只有朱熹闲居家中,依旧和门生讲学不停。有人劝他遣散弟子,避祸远灾。朱熹只微笑,不答话。
庆元三年六月,年老病重。他端正坐好,整理衣冠,安然离世,七十一岁。
朱熹著作极多。《周易本义》《启蒙》《著卦考误》《诗集传》《大学中庸章句或问》《论语孟子集注》《太极图通书》《西铭解》《楚辞集注辨正》《韩文考异》。
编订成书的,《论孟集义》《孟子指要》《中庸辑略》《孝经刊误》《小学书》《通鉴纲目》《宋名臣言行录》《家礼》《近思录》《河南程氏遗书》《伊洛渊源录》《仪礼经传通解》。每一部,考据详实,见闻广博。
门生无数。黄干、李燔、张洽、陈淳、李方子、黄灏、辅广、蔡沈最有名。
黄干写朱熹行状,言道,道统自周公孔子,传曾子、子思、孟子。孟子之后,周敦颐、程颢、程颐、张载接续绝学。周程张之后,便是朱夫子元晦。
同一时代,金溪陆氏兄弟,以儒学闻名,学说和朱熹不一样,常常辩论。
陆家兄弟三人。长陆九龄,字子寿;次陆九渊,字子静;幼陆九韶,字子美。
陆九龄做过兴国军知军,陆九渊知荆门军,都有政绩,声名远扬,门下学徒称二陆。陆九韶隐居不仕,留有《梭山文集》。
陆九渊曾去鹅湖见朱熹,畅谈所学,宗旨不合。朱熹守南康,陆九渊再来拜访。朱熹邀他到白鹿洞书院。陆九渊为诸生讲学,讲《论语》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说得透彻动人,听者落泪。
朱熹大为叹服,说是良药,可治学者弊病。但关于无极、太极的阐释,两人始终分歧,反复争辩。
杨简、袁燮、舒璘、沈焕,传承陆学,世人称陆九渊象山先生。
后来韩侂胄伏诛,党禁解除。朝廷追赠朱熹宝谟阁直学士,谥文。理宗宝庆三年,再加太师,封徽国公。陆九龄追赠朝奉郎,谥文达;陆九渊谥文安。暂且按下不表。
再说太上皇后李氏。宁宗登基之后,她还算安分,没有大肆生事。庆元六年,一病而亡,谥慈懿。
两个月后,太上皇光宗驾崩,庙号光宗,合葬永崇陵。
没过多久,韩皇后也去世,谥恭淑。
韩后之父韩同卿,曾任泰州知州,因女儿为后,一路升到庆远军节度使、太尉。他懂得收敛,不敢骄纵。所以天下人只知韩侂胄是外戚,很少有人知道韩同卿才是皇后生父。韩同卿比女儿早一年过世。
韩后死,韩侂胄气焰不减。举荐陈自强签书枢密院。
陈自强是韩侂胄幼年启蒙老师。听说韩侂胄当权,进京等候提拔。韩侂胄让朝臣轮番举荐,破格提拔。从普通选人,四年之内,直入枢府。
处士吕祖泰,吕祖俭的弟弟,击登闻鼓上书,请诛杀韩侂胄。满朝震惊。
疏中直言:道学本是立国根本。赵汝愚对国家有大功。如今设伪学之禁,驱逐赵汝愚一党,是掏空陛下江山,陛下却不觉醒。陈自强是韩侂胄儿时先生,越级做到宰辅,昔日讲学侍君的彭龟年等人如今何在?韩侂胄恃权骄横,欺凌朝廷到这般地步。恳请陛下斩杀韩侂胄,罢黜陈自强。现存大臣,只有周必大可担大任,用他取而代之。不然,大祸不远。
诏令很快下来,说吕祖泰挟私上书,言语狂妄,押送连州管束。
右谏议大夫程松,和吕祖泰自幼交好。怕被牵连,独自上奏,说吕祖泰当处死,背后必有主使。就算圣上宽恩免死,也该杖责刺字,流放远方。殿中侍御史陈谠也持同样说法。
于是杖吕祖泰一百,发配钦州。
周必大早已罢相,尚有太保头衔。监察御史林采等人弹劾,贬为少保。韩侂胄反倒加封太傅。
庆元七年,改元嘉泰。临安大火,连烧四日,烧毁民居五万三千余家。宁宗下罪己诏,避殿减膳。韩侂胄依旧独揽大权,升陈自强参知政事,程松同知枢密院。
程松当初做钱塘知县,不到两年就当上谏议大夫。不用多说,靠讨好韩侂胄,官运亨通。一年没有升迁,他花重金买一名美人,取名松寿,送给韩侂胄。
韩侂胄问:怎么和你这位大谏同名?
程松答:想让贱名常常传到您耳边。
韩侂胄心生怜惜,把他送入枢密院。
再过一年,苏师旦兼枢密院都承旨。苏师旦本是韩侂胄手下小吏,掌管文书。韩侂胄赏识他机敏,把他名字列入嘉王府旧人,算作从龙功臣,权势越来越重。
这时京镗早已死去,何澹、刘德秀、胡纮慢慢失宠,相继罢官。韩侂胄心中生出悔意,打算放宽党禁。张孝伯、陈景思等侍从官也劝他不要做绝。于是追复赵汝愚、留正、周必大、朱熹等人官衔。
就在这时,商议册立新皇后。杨贵妃、曹美人,都受宁宗宠爱,二人都有机会入主中宫。
杨氏心思机敏,读过不少史书,通晓古今。曹氏性情柔顺,和杨氏不一样。
韩家四位夫人时常入宫,和杨、曹二妃平起平坐,不分尊卑。杨氏心中不快,神色言语藏不住。曹氏始终和和气气,不争不辩。
四夫人回去转告韩侂胄。韩侂胄劝宁宗立曹氏,把杨氏安置一旁。
杨妃聪慧,早早察觉。她表面和曹氏亲如姐妹。一天对曹氏说,中宫之位,不出你我。我们各自备一席酒,请皇上过来,看看皇上心意,便可定下来。曹氏一口答应。
宴席要分先后。杨氏让曹氏先设宴,自己排在后面。曹氏不知是计,暗自欢喜,假意推让几句,便应下。
到日子。曹美人先请宁宗饮酒。日头偏西,圣驾才到。曹美人接入,备下酒菜,陪坐劝酒。酒过两巡,宫女来报:贵妃娘娘来了。
曹美人只得起身,请她同席。
杨妃对宁宗道:陛下一视同仁,既然来此,也该到妾那里坐坐。
宁宗起身就要走。曹美人拉住,求再多饮几杯。
杨妃笑:姊姊不必急,陛下去我那里一趟,还可以再回来。
宁宗连连称好,拉着杨妃径直离开。
到杨妃宫中。杨妃百般温柔笼络。灯红酒暖,夜色深沉。妆华美艳,巧笑动人。
等宁宗半醉,心神松弛。杨妃趁他情意缠绵,请求立自己为后。宁宗来不及细想,叫取纸笔,写下御笔:贵妃杨氏可立为皇后。
杨妃大喜,又请宁宗再写一纸。宁宗依言再写。
杨妃跪拜谢恩,立刻吩咐近侍,把两份御笔送出去。撤去酒席,服侍宁宗宽衣就寝。这一夜恩宠,远胜往日。
次日清晨,百官上朝。一位后家贵戚匆匆登殿,从袖中取出御笔,当众宣布,杨氏已册立为皇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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