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李凤娘揽权戕妃害主,群臣极谏逼请过宫——南宋光宗朝两宫祸变始末
2020/10/15 点击:
先说南宋这场宫廷大祸之前,北边金国的故事,要交代清楚。
金世宗完颜雍,难得的贤主。
原配乌林荅氏为守节而死,他登基之后,终身不再立后,算得上重情义。
和南宋议和,他息兵兴文,休养生息,朝堂多用良臣。
生性极俭,宫中器物不许用黄金。但凡有营造修缮,就拿宫人省下的年俸充作工费。赋税轻薄,百姓衣食可足。刑部每年审囚,判死罪的不过十余人。金国上下,都称他小尧舜。
西夏宰相任得敬,胁迫夏主割地,还替夏主上表,请金国册封。
完颜雍眼光透亮,一眼看破:这定是权臣逼迫,绝非夏主本心。退回来使,传谕夏主。祖宗基业,你该守住。若是奸人作乱,只管直说,我自会出兵讨贼。
任得敬得了这份谕旨,心底生惧。不久夏主诛杀任得敬,遣使前来谢恩。
高丽国王赵睍,被弟弟赵皓废黜。赵皓上表金国,只说王位是兄长禅让。
完颜雍疑心是篡夺,命官吏细细查问。直到见到赵睍手书,称遵从父命传位,才勉强册封。
后来高丽西京留守赵位宠,占据四十余城,遣使降金。完颜雍摇头:我为天下共主,岂能帮叛臣害人。将来使绑送高丽。高丽王随即平定叛乱。
完颜雍开设太学,广求直言。把寄居金国的宋、辽宗室遗骨,迁葬河南广宁旧陵旁。
在位二十九年,远近百姓都称颂他。驾崩那日,哭声漫遍原野。
太子完颜允恭早死,皇孙完颜璟继位。才具远不及祖父,金国自此,慢慢走向衰败。
转回南宋。
光宗赵惇受禅登基,改元绍熙。
先裁撤补阙、拾遗,罢免周必大。拜留正为左相,王蔺枢密使,葛邲参知政事,胡晋臣签书枢密院。四位大臣同心理政,朝堂还算安稳。
坏根,藏在内宫。妒后李凤娘,不肯安分。整日盘算离间三宫,伺机揽权。
光宗天性懦弱。遇上这位皇后,就像晋惠帝遇上贾南风,唐高宗遇上武后,事事依从,不敢违逆。
光宗心里尚有几分清醒,知道李后依仗宦官。他想把这群宦官尽数驱逐,断她臂膀。主意想定,却始终没有胆量动手。
宦官探知君主心思,争相讨好李后求庇护。李后全盘接下。但凡光宗厌弃哪个宦官,她便全力回护。光宗有苦说不出,久而久之,得了怔忡心病。
寿皇赵昚听闻儿子染病,心中忧虑。召御医诊脉,配好丸药。打算等光宗前来问安,让他试服。
消息很快传入内宫。宦官趁机挑拨,跑去对李后进言:太上皇备好药丸,等官家入重华宫,便要赐药。万一出事,社稷堪忧。
李后信以为真,心底反倒暗自窃喜。
等光宗病情稍稍好转,她施展柔媚手段,令宦官备好酒菜,请光宗入宴。席间,她笑着开口:扩儿已经长大,陛下封他嘉王,何不立为太子,也好帮陛下分担国事。
光宗点头:我也有此意,只是必须禀明寿皇。
李后反问:此事也要禀告?
光宗道:父在,儿子不能独断,怎可不先请示。
李后默然,不再说话。
隔了数日,寿皇听说光宗渐愈,召他赴内宴。
李后瞒着光宗,独自乘辇直奔重华宫。行礼已毕,寿皇问起光宗病情。李后说昨日稍有好转,今日又不适,我特地前来赴宴。
寿皇皱眉。李后顺势开口:皇上多病,依臣妾看,尽早立嘉王赵扩为太子才好。
寿皇摇头:受禅才一年,立储太早。况且选太子,要择贤才,再等几年无妨。
李后脸色骤变:古礼,立嫡以长。臣妾是六礼聘娶的正宫,嘉王是臣妾亲生,年纪已长,凭什么不能立?
这话不止顶撞寿皇,还暗讽寿成皇后谢氏出身低微,又点明光宗并非谢氏所生。李凤娘有意嘲讽,才这般出言。
寿皇怒火上涌,厉声呵斥:你敢讥讽于我,实在无礼!
李后二话不说,转身登辇,直接回宫,宴席也不肯留。
回到寝宫,不见光宗。追问内侍,才知他去了黄贵妃宫中。
黄贵妃原本在德寿宫。光宗做太子时身边缺少姬侍,孝宗内禅迁居德寿宫,见黄氏端庄稳重,特意赐予光宗。光宗极为宠爱,登基之后,册为贵妃。
李后本就善妒,视黄贵妃为眼中钉。此番在重华宫碰了一鼻子灰,又听闻光宗去黄贵妃处,怒火难压。
她不通报,径直闯入。光宗与黄贵妃正低声闲谈。李后醋火冲天,站在门口高声斥责:陛下龙体初愈,当节制情欲,怎能在此流连。
光宗慌忙起身,黄贵妃吓得跪倒叩拜。李后看都不看她一眼。光宗自知闯祸,拉着李后一同返回中宫,心怦怦不停。
回到中宫,李后落泪。光宗慌了,低声赔罪。
李后道:臣妾不是为黄贵妃。陛下身为君主,有几名妃嫔,我岂能容不下。只是陛下新愈,不宜纵欲,才敢直言劝谏。还有一件大事,要和陛下商议。
说着放声大哭。她传内侍,召嘉王赵扩进来,命他跪在帝前。自己也一同跪下:寿皇打算废立。臣妾与扩儿,将来不知下场,陛下难道还不觉察?
光宗浑身发抖,反复追问。李后添油加醋,复述寿皇的话。光宗被她迷惑,开口:我不再去重华宫。你们起身,我自有主张。
李后带着嘉王起身,密谈许久,商议如何抗拒寿皇。李后又请求为自家修建家庙,光宗应允。枢密使王蔺认为皇后家庙不该动用公费,当面触怒皇后。光宗随即罢免王蔺,提拔葛邲为枢密使。
一日,光宗在内宫盥洗。宫女捧上盥洗器具,光宗见她一双手白皙柔美,随口赞了一声好。这话传到李后耳中,怀恨在心。
次日,内侍送来食盒。光宗亲手打开,本以为是点心果品,盒里却是一双血肉模糊的人手,惨不忍睹。
光宗不敢发作,只能暗自悔恨,命内侍拿走。心病再度发作,夜里常常在梦里哭泣。
绍熙二年十一月,按例皇帝要亲自主持天地宗庙祭祀,光宗推脱不开,只得前往斋宫留宿。
李凤娘抓住空隙,传召黄贵妃,斥责她蛊惑君主,形同谋逆。命内侍持大杖,重打百下。黄贵妃玉骨柔弱,数十杖下去,便一命归阴。
李后令人草草棺殓,送出宫外。再禀报光宗,谎称贵妃暴病而亡。
光宗惊骇,心知另有隐情,绝不会无端猝死。可受制于皇后,不敢追问。人在斋宫,连遗容都不能一见。
当夜辗转难眠,四更之后才浅浅睡去。梦里看见黄贵妃满身血污,泪眼相望。正要相拥,一声巨响惊破梦境。哪里还有人影,只有北风呼啸,檐铃作响,窗缝透出微光。
他匆忙起身梳洗,全无胃口。法驾齐备,登辇去往郊外天坛。天色虽亮,四下阴云沉沉,如同黄昏。
下辇步行登坛,狂风骤起,大雨倾盆。华盖挡不住雨水,侍从浑身湿透,光宗祭服几乎浸透。祭品陈列完毕,烛火点起,转瞬便被风雨吹灭。
光宗本就头晕,再遭风雨侵袭,几乎站立不住。勉强拜完,令祝官草草读完祝文。左右搀扶他登辇,狼狈回宫。
自此光宗终日卧榻,长吁短叹,饮食日少,身形日渐枯瘦。
李后趁此时机干预朝政。外朝送来的奏疏,大多由她一人决断,独断专行。
消息传入重华宫。寿皇轻车简从,前来探病,恰好李后不在。寿皇吩咐左右不必通报,悄悄走入帐前,掀开帐幔,见光宗熟睡,不忍惊扰,放下帐子,静坐等候。
不多时光宗醒来,唤内侍奉茶。内侍禀报寿皇在此。光宗惊起下榻行礼。寿皇见他面容枯槁,满心怜惜,让他躺下休养,询问病情。才说了几句,李后匆匆闯入,神色慌张。
李后见寿皇,只得行礼。寿皇问:你去何处,为何不好好照料皇上?
李后回:皇上病重,无力处理政务,外廷奏疏,都由臣妾收阅,转达圣断。
寿皇冷哼:本朝家法,皇后不得预政。就算慈圣、宣仁垂帘,也必定和宰辅商议,不曾独断。听闻你恃才专断,这不合大宋法度。
李后无言辩驳,强辩:臣妾不敢违背祖制,所有决断,仍由皇上做主。
寿皇正色:不必瞒我。你可知皇上的病,因何而起,又如何加重?
李后呜咽:祸福难料,怎能全都归罪于臣妾。
寿皇道:上天降下灾异,便是警示。
话音未落,榻上光宗一声长叹。寿皇便不再多说,劝慰几句,起身告辞。光宗想要下床相送,李后狠狠瞪他一眼,光宗当即停下脚步。
寿皇走远,李后又哭又骂,吵闹许久。光宗闭目不语,任由她发泄。
光宗重病,御医多方诊治,服药无数。直到绍熙三年三月,方才痊愈,登延和殿临朝理事。
群臣上奏,请他前往重华宫朝见寿皇,光宗不肯。往年寿皇寿辰、节令,本该入宫请安,只因光宗多病,寿皇曾下诏免朝。如今病愈,群臣恳请,光宗依旧推辞。百官连同布衣士子,伏在宫前哭谏,光宗才勉强答应。没过几日,又作罢。宰执再奏,四月去了一次,之后再也不往。
五月,光宗旧病复发,连朝政都搁置,更不提重华宫。冬至前后,病情好转,重新上朝。节前一日,丞相留正当面奏请,第二日入重华宫朝贺。光宗沉默不答。
留正约百官,次日一早齐赴重华宫行礼,礼毕而归。罗点、尤袤、黄裳、黄度、叶适接连上疏,请光宗过宫,全部石沉大海。
秘书郎彭龟年上书力谏:当年寿皇侍奉高宗,尽到人子本分。如今寿皇只有陛下一子。若是被小人离间,父子生隙,将来追悔莫及。请陛下先行贬逐内侍陈源,再车驾前往重华宫请罪,父子和好,社稷方能安稳。
吏部尚书赵汝愚尚未上书。彭龟年责问他身为宗室重臣,怎可坐视。赵汝愚被触动,入宫再三规劝。光宗转告李后,打算一同去重华宫。
李后本想阻拦,转念一想,自家家庙已经修好。不妨让光宗先去拜见寿皇,自己随后去家庙祭拜,免得外朝非议。便一口应允。
冬至之后六日,光宗先至重华宫,李后随后赶到。这一次相见,父子气氛和睦。李凤娘也格外恭顺,对着寿皇夫妇不断认错。寿皇本性宽厚,以为她真心悔改,待她和善。欢宴一日,帝后回宫。京城百姓,一片欢欣。
才过两天,宫中传出旨意,皇后要去拜谒李氏家庙。无人能够阻拦。礼部安排凤驾,等候皇后出宫。
李凤娘穿戴凤冠霞帔,珠玉满身,由宫娥内侍簇拥,缓步登上凤舆,仪仗开路。
到了家庙,从容下辇。庙宇巍峨,规制宏大,几乎堪比太庙。高祖以下族人,尽数追封王爵,殿内神主华美。李后心中得意。
祭拜完毕,李氏亲属入庙拜见。除远亲之外,二十六名至亲,当场推恩授官。当夜内旨下达,这二十六人全部得到官阶,侍从一百七十二人一并升迁,就连李氏门下五名门客,也补授官职。大宋立国以来,这般恩宠,极为少见。这只雌凤,终于抖尽威风。
转眼绍熙四年。元旦,光宗去重华宫朝见一次。暮春,又和李后陪同寿皇、寿成皇后游览玉津园。自夏入秋,再也不曾踏足重华宫。
九月重明节,是光宗生辰。群臣接连上书,请他过宫,光宗不听,还提拔内侍陈源做押班。
中书舍人陈傅良不肯草拟诏书,弹劾陈源离间两宫,应当流放。给事中谢深甫进言:父子乃是至亲。太上皇疼爱陛下,就如陛下疼爱嘉王。太上皇年事已高,一旦离世,陛下如何面对天下人。
光宗听了,才传旨备驾前往。百官列队等候,光宗已经走出御屏,群臣正要迎上前。屏后突然冲出李凤娘,一把拉住光宗的手,柔声开口:天寒,官家再饮一杯酒。
光宗转身想要退回。陈傅良快步上前,拉住光宗衣裾,高声劝阻:陛下万万不可回去!
李后用力拖拽,把光宗拉回屏内。陈傅良跟着往里走。李后厉声呵斥:这是什么地方,你们这些秀才不怕杀头?
陈傅良只得松手,退到殿下放声痛哭。内侍出来诘问,为何无故哭泣。
陈傅良答:儿子劝谏父亲,不听便哭,礼经有载。臣如同子,君如同父,苦谏不听,怎能不哭。
内侍回报李后。李后大怒,传旨不再过宫。群臣继续上疏,奏书送入宫中,全无回音。
两三个月过去,毫无动静。丞相及一众大臣,纷纷上书自劾,请求罢官。黄裳请诛杀内侍杨舜卿,彭龟年请驱逐陈源,都没有批复。太学生汪安仁等二百一十八人联名上书,请光宗朝见寿皇,依旧不听。直到十一月,工部尚书赵彦逾入宫苦苦劝说,光宗才去了一趟。
绍熙五年元旦,光宗又一次入重华宫朝见。
十二日后,寿皇卧病不起。一连三月,光宗不曾前去探病,群臣上奏,不见答复。父亲重病,儿子不肯探视,人心尽寒。
立夏之后,光宗反倒带着李后出游玉津园。兵部尚书罗点请他先去重华宫,光宗不许,与李后游乐整夜尽兴而归。
彭龟年调任中书舍人,三次求见,奏疏都被搁置。恰逢光宗临朝,彭龟年立于班列,伏地叩首,额头流血。
光宗开口:朕知你忠直,今日有何话要说。
彭龟年回:眼下第一要事,便是过宫探病。
同知枢密院余端礼随之进言:叩首丹墀,竭尽忠恳,臣子到这一步,已是万般无奈。
光宗道:朕知道了。说完退朝,依旧没有前往重华宫。
群臣接连上奏,光宗才定下日期,前去探病。到了那日,丞相百官入宫等候,直等到日头偏西,内侍传出话来:圣体不适,不便外出。群臣失望而归。
五月,寿皇病危,一心想见光宗一面,频频看向左右,暗自落泪。消息传到朝堂。陈傅良上书没有回应,交还告敕,出城待罪。
丞相留正带领辅臣入宫苦谏。光宗直接转身入内。留正拉住他衣裾苦苦劝说,罗点哭道:寿皇危在旦夕,再不探视,悔之晚矣。
光宗一言不发,径直向内殿走。留正等人追到福宁殿,光宗快步入殿,命内侍关上大门。群臣无法进入,痛哭出宫。
两天之后,留正等人再次请求面见。光宗令知閤门事韩侂胄传旨:宰执全部出宫。
留正明白,再无挽回余地。一众辅臣,一同离开都城,到钱塘江北岸浙江亭待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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