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朱熹创立社仓救饥荒，宋孝宗内禅传位光宗——南宋君臣纪事本末
2020/10/12 点击：
南宋的天，传到孝宗赵昚手里，早已没有开国时候的喧腾。
北有金国，西有西夏，各自盘踞，谁都不肯率先动手。
孝宗心气很高，一心想收复中原，可这口气，终究没能痛快吐出来。一桩桩烦心事，沉沉压在他心上。
先说家事。
原本立的太子，是长子赵愭，可惜福薄，年纪轻轻便死了。太子空位，按次序，该轮到次子庆王赵恺。孝宗反复打量，反倒觉得老三赵惇最像自己，英果有决断。于是越过长幼之序，立赵惇为太子。赵恺改封魏王，判宁国府。孝宗召宰执，在玉津园置酒饯行。
宴罢，赵恺登车前，忽然攥住宰相虞允文的手，一句心酸话脱口而出：“还望相公保全。”
虞允文温言劝慰。赵恺携家眷远去。
富贵天家，兄弟相争那一把龙椅，临别之际，尚且带着三分提防。
家事之外，朝堂的麻烦，接踵而至。
吴太后的妹夫张说，靠着外戚身份一路攀升，竟要拜签书枢密院事。诏命一出，朝堂哗然。
左司员外郎兼侍讲张栻上疏痛谏，还在朝堂当面诘问虞允文：“宦官执政，始于童贯、蔡京；近习掌政，便是自相公而起！”
虞允文又愧又愤，入宫陈明原委，孝宗方才收回诏命。
乾道八年，朝廷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。左相仍是虞允文，右相用梁克家。
不多久，张栻被贬袁州，张说依旧要入枢密院。侍御史李衡、右正言王希吕上书拦阻；直学士院周必大不肯草拟制书；给事中莫济封还录黄。孝宗一怒，四人一并罢官，士林尊称四贤。
虞允文举荐李彦颖、林光朝、王质，孝宗一概不用，反倒提拔宠臣曾觌推举之人。
虞允文心灰，自请外任。孝宗命他宣抚四川，封雍国公。
在任不到一年，虞允文病逝军中，追赠太傅，谥忠肃。
此人隆州仁寿人，胸藏谋略，采石一战天下闻名，入相之后知无不言，算得上救时良相。
梁克家外表温和，内里刚硬。虞允文一走，他独掌相位数月。后来和张说议论外事，话不投机，自请外放，出知建宁府。那张说惯会欺瞒，日久被孝宗察觉，终究遭罢斥。
乾道八年岁末，改元淳熙。
此后左相一直空着，右相轮番更替，曾怀、叶衡之流，进进退退，大多庸碌。
叶衡举荐左司谏汤邦彦，充金国申议使，指望他索回北宋祖宗陵寝。
汤邦彦抵达金国，闭门多日才得引见。殿侧卫士拉弓露刃，耀武示威。汤邦彦魂飞胆寒，一句话都说不出，草草辞归。
孝宗恨他辱没使命，流放新州。索求陵寝一事，再无人敢开口。
这年冬天，孝宗立贵妃谢氏为皇后。
谢后本是丹阳人，幼年丧父，寄养翟家，冒姓翟。长成容貌端庄，入宫侍奉吴太后，太后转赐孝宗。初封婉容，次年晋贵妃。淳熙三年，随孝宗至德寿宫觐见上皇。上皇见她恭谨端肃，说可入主中宫。孝宗承上皇之意，立她为后，恢复本姓谢氏。
孝宗不好女色，后宫除谢后，仅有蔡、李二妃，其余记载不多。
此时，有一位道学先生，远尊孔孟，近师周程，专讲正心诚意，便是大儒朱熹。
北宋周敦颐、张载、邵雍、程颢、程颐，皆以道学名世。程门弟子谢良佐、游酢、吕大临、杨时，世称四子。杨时传罗从彦，罗从彦传李侗。
婺源朱松，曾任吏部员外郎，生子朱熹，字元晦。
朱熹自幼聪慧，刚学会说话，朱松指着天告诉他：此为天。
朱熹反问：天上还有何物？朱松大感惊异。
入学读《孝经》，他在卷上题六字：不若是，非人也。
和孩童出游，别的孩子在沙地嬉闹，唯独他寻僻静地方端坐，在沙上画出先天、后天八卦。
朱松与李侗本是同窗，送朱熹拜入李侗门下，朱熹尽得所学。
绍兴十八年，朱熹登进士，任泉州同安主簿，日日和当地士人讲论圣学。后改监潭州南岳庙。
孝宗即位，下诏求直言。朱熹上书陈述圣学，力排和议。孝宗颇为赏识，正要重用，却遭汤思退暗中阻挠，只授武学博士。朱熹辞归。
后来陈俊卿、胡铨、梁克家接连举荐，屡次征召，他都不肯出山。
孝宗复用旧臣史浩，召为醴泉观使兼侍讲。史浩想招揽名士平息非议，举荐朱熹知南康军。朱熹推辞不掉，只得赴任。
南康遭遇大旱，朱熹推行荒政，百姓赖以活命。闲暇便讲学，寻访到唐代李渤白鹿洞书院旧址，上奏重修，儒学一时兴盛。
史浩再度拜相，曾觌、王抃、甘昪结为同党，招权纳贿，随意升降官吏。不久史浩又因和王抃生隙罢相。
淳熙六年，夏日大旱，朝廷下诏求直言。
朱熹自南康上疏，开篇便说，天下大事，没有比体恤百姓更重的；恤民的根本，在于人君端正本心，确立纲纪。
他痛斥近幸小人蛊惑君主，收受贿赂，擅自把持赏罚。名义上是君主独断，实则一二奸人暗中掌权。长此以往，纲纪崩坏，忠臣叹息，贪徒横行。文末发问：百姓如何得安？财用如何理顺？军政如何修整？中原故土如何收复？祖宗的仇耻，何日方能洗雪？他深恐大祸，近在朝夕。
孝宗读到此处勃然大怒：这是骂我做亡国之君！
枢密使赵雄在一旁劝解：读书人大多好名。直言获罪，反倒成全他的名声。不如包容任用，看他办事优劣，是非自明。
孝宗怒气稍平，令朱熹提举常平茶盐，不久调任浙东。
浙右大荒。朱熹单车入京，面奏灾变缘由，请孝宗修德用人，又逐条陈述七件时弊。孝宗动容，称赞他直言。
朱熹辞别赴浙。一到任，便移文各州招募米商，免除商税，米粮汇集，浙地百姓免于饥荒。
他探访民间疾苦，轻车简行巡视境内，属吏常常来不及通报。郡县官吏畏惧他，不敢妄为。半年不到，政绩显赫，升直徽猷阁。
彼时各地旱蝗接连而起，百姓缺粮。朱熹身在浙东，上书说起旧事：他在家乡请官府常平米六百石赈贷乡民。夏收还粮，冬天计息，年年周转。荒年减半息，大灾之年全免利息。一十四年间，除归还原本六百石，积存三千一百石，设立社仓，不再收息，每石只收三升耗米。一乡四十五里，就算遭遇荒年，百姓不至于断粮。
孝宗觉得此法甚好，命他草拟规制，下诏各路推行，名为社仓法。
十家为一甲，每甲推甲首，五十家推社首。逃军、无行之人，以及衣食充足、自有税粮者不得入甲。愿意入甲的，登记全家人口，大口贷一石，小口五斗，五岁以下不计。借粮归还，若是湿坏劣质，加以责罚。
次年，朱熹巡查台州。知州唐仲友被百姓控告。朱熹查实他贪纵不法，接连三次上疏弹劾，奏疏却如石沉大海。
左丞相王淮，和唐仲友同乡，还有姻亲之谊，暗中庇护，扣下奏章，只将唐仲友调任江西提刑。
朱熹不肯姑息，写信给王淮，说要入朝当面奏报。王淮知道瞒不住，只得把奏疏进呈。唐仲友也上书自辩。
王淮又生一计，把江西提刑之职转给朱熹，不让唐仲友赴任。同时提拔陈贾做监察御史，命他对抗朱熹。
陈贾入朝，上奏说“道学”不过是借名行奸，请陛下仔细甄别，摒斥不用。吏部尚书郑丙也附和王淮，诋毁二程学说。
朱熹看得明白，不肯接受新官职，多次请求奉祠。朝廷令他主管台州崇道观。
同一年，右文殿修撰张栻病故，世称南轩先生。朱熹写信给友人：吾道益孤。
著作郎吕祖谦，吕夷简五世孙，和张栻、朱熹相交。朱熹曾说，治学如伯恭，方能变化气质。伯恭，便是祖谦的字。淳熙八年，吕祖谦离世，世称东莱先生。
另有婺州陈亮，字同父，才气纵横，言辞慷慨。隆兴初年上《中兴五论》，不见回音。淳熙年间再赴阙上书，痛陈时局。孝宗打算提拔，他慨然辞归，自言修养功夫不及道学诸儒，唯独推倒一世智勇，开拓万古心胸，尚有几分长处。后来策试进士，御笔点为第一，授签书建康判官，不久病逝，是一位有志之士。
高宗退居德寿宫，安享晚年，不问朝政。孝宗侍奉始终恭谨，不曾失礼。
淳熙十四年秋，八十一岁的高宗染病。孝宗停朝，入内侍疾。没过一月，高宗驾崩。孝宗捶胸痛哭，两日不肯进食。对宰相王淮说，打算效仿晋孝武帝、魏孝文帝，守三年之丧，素衣临朝，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之中记载详尽。
王淮说晋孝武帝虽有此意，宫中依旧只穿深衣练冠。
孝宗长叹：当时群臣不能成全君主心意，才被后世讥讽。于是下诏：太上皇帝崩逝，朕服丧三年，百官照旧依制缩短丧期。
高宗在位两次改元，共三十六年。内禅之后，居德寿宫二十五年。
翰林学士洪迈，请上庙号世祖。尤袤争辩：汉光武是长沙王后裔，布衣起兵，和哀平帝本不接续，所以称祖无碍。上皇中兴虽似光武，却是接续徽宗正统，子承父位，不能相比。最终定庙号高宗。
高宗生性俭省，器物服饰从简。晚年宠爱的刘贵妃貌美好奢，高宗也暗中约束。刘氏临安人，初封红霞帔，姿色绝代，一路升迁，绍兴二十四年进贵妃。当年金主完颜亮南下，想要掳走的，便是这位刘贵妃。盛夏，刘贵妃用水晶做脚踏，高宗取来，做成枕头。贵妃在淳熙十四年先逝，高宗哀恸成疾，不久驾崩。
后人评高宗苟安忍耻，忘亲含怨，可为后世警戒，此处不多赘述。
孝宗次子魏王赵恺，死在高宗之前。孝宗落泪：当年越次立储，便是觉得此子福薄，不料真的早早离世。追赠徐、扬二州牧，谥惠宁。
恩平王赵璩，在高宗次年病故。孝宗待他优厚，每次入宫宴饮，只称官职不呼名字。死后追封信王，累赠太保、太师。
孝宗守高宗之丧，白衣布袍，在内殿理事。每月朔望，仍去德寿宫，披衰绖、持丧杖。下诏命皇太子参与决断政务。
这时王淮罢相，右相周必大举荐朱熹为江西提刑。朱熹奉诏上路，路上遇见友人。友人劝他：正心诚意四个字，皇上早已听厌，此番入朝，切莫再说。
朱熹慨然作答：我毕生所学，仅此四字，岂能到朝堂之上闭口不言。
入殿奏对，他直言天理人欲不可共存。
孝宗不置可否，缓缓开口：许久不见卿，浙东的事，朕都知晓。如今把你安置在清要之位，不再拿州县俗务烦你。
那时曾觌已死，王抃也遭放逐，唯有内侍甘昪尚在。朱熹说不可任用甘昪。
孝宗道，甘昪曾经侍奉上皇，颇有才干。
朱熹回：小人若无才干，怎能讨得主上欢心。
孝宗默然。
次日，改授朱熹兵部郎官。朱熹以脚病为由，请求奉祠。
兵部侍郎林栗弹劾他借道学之名抬高身价，应当罢黜。孝宗对周必大说，林栗说得太过。周必大说，朱熹上殿之时脚疾未愈，勉强入对，并非假意托辞。孝宗也亲眼见他跛足，知道林栗言过其实。
左补阙薛叔似、太常博士叶适都称赞朱熹，驳斥林栗。侍御史胡晋臣再劾林栗党同伐异，污蔑正人。孝宗外放林栗知泉州，改命朱熹主管西京嵩山崇福宫。隔月再召为崇政殿说书，朱熹坚决推辞，孝宗不再勉强，许他奉祠闲居。
淳熙十六年，孝宗升周必大为左丞相，提拔留正为右丞相。
周必大入内觐见，孝宗亲手交给他一份绍兴年间的传位手札。周必大愕然。
孝宗说：宗庙祭祀为重，朕本该亲自主持孟祭，却常常因病派人代行；守孝最重，朕又不能日日亲临德寿宫。这般情形，若还不肯退位，如何说得过去。你预先草拟诏文，择日内禅。
周必大见圣意已定，退下草拟诏书。
数日之后，德寿宫改名重华宫，吴太后迁居慈福宫。周必大呈上诏草，孝宗下令颁诏传位。
到日子，孝宗穿吉服坐紫宸殿，举行内禅大礼。太子赵惇出殿受禅，大体和当年孝宗受禅旧例相仿。礼毕，孝宗回内换丧服，退居重华宫。太子赵惇登基，便是宋光宗。尊孝宗为寿皇圣帝，谢氏为寿成皇后，吴氏为寿圣皇太后。大赦天下，立元妃李氏为皇后。
这位李皇后，安阳人，庆远军节度使李道之女。降生之时，有黑凤落在军营前面，故而取名凤娘。
李道觉得奇异，听闻道士皇甫坦擅长相面，请他入府相看。凤娘一出，皇甫坦惊得起身：此女将来母仪天下，务必好生教养。
后来皇甫坦禀报高宗。高宗聘凤娘为恭王妃，生下嘉王赵扩，不久立为太子妃。
哪知凤娘容貌绝美，性情却悍妒。常在高宗、孝宗两宫搬弄是非，屡屡诉说太子身边人的过失。高宗不悦，私下对吴太后说：这是武将家女儿，不懂柔婉，我被皇甫坦所误，悔之不及。
孝宗也多次训诫，令她效法太后，不然便要废后。凤娘非但不改，反倒怀恨在心。
如今登上后位，她如龙出渊，要大展手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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