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宪宗悼万贵妃万贞儿促疾亡身驾崩,孝宗即位审满仓儿秉公反遭贬谴
2021/10/13 点击:
悼亡。秉公。一场君主换代与一桩冤案的更替。
却说宪宗闻空中有声,疑是雷震。急出宫门瞻望,只见天空有白气一道,曲折上腾。复有赤星如碗,从东向西,轰然作响。不禁,为之悚惧。
是夜,心神不安。越宿临朝,即诏群臣,详陈阙失。
吏部给事中李俊,应诏陈言。略云:
今之弊政,最大且急者,曰近幸干纪也,大臣不职也,爵赏太滥也,工役过烦也,进献无厌也,流亡未复也。天变之来,率由于此。夫内侍之设,国初皆有定制。今或一监而丛十余人,一事而参六七辈。或分布藩郡,享王者之奉;或总领边疆,专大将之权。援引奸邪,投献奇巧。司钱谷则法外取财,贡方物则多端责赂。杀人者见原,败事者逃罪。如梁芳、韦兴、陈喜辈,不可枚举。惟陛下大施刚断,无令干纪,奉使于外者悉为召还,用事于内者严加省汰,则近幸戢而天意可回矣。今之大臣,非夤缘内臣则不得进;其既进也,非凭依内臣则不得安。此以财贸官,彼以官鬻财。无怪其赂受四方,而计营三窟也。惟陛下大加黜罚,勿为姑息,则大臣知警而天意可回矣。夫爵以待有德,赏以待有功。今或无故而爵一庸流,或无功而赏一贵幸。方士献炼服之书,伶人奏曼衍之职。掾吏胥徒皆叨官禄,俳优僧道亦玷班资。一岁而传奉或至千人,数岁而数千人矣。数千人之禄,岁以数十万计。是皆国之租税,民之脂膏。不以养贤才,乃以饱奸蠹,诚可惜也。如李孜省、邓常恩辈,尤为诞妄,此招天变之甚者。乞尽罢传奉官,毋令污玷朝列,则爵赏不滥而天意可回矣。都城佛刹,迄无宁工,京营军士,不复遗力。如国师继晓,假术济私,糜耗特甚,中外切齿。愿陛下内惜资财,外恤民力,不急之役姑赐停罢,则工役不烦而天意可回矣。近来规利之徒,率假进奉为名。或录一方书,市一玩器,购画图,制簪珥。所费不多,获利十倍。愿陛下留府库之财,为军国之备,则进献息而天意可回矣。陕西、河南、山西,赤地千里,尸骸枕藉,流亡日多,萑苻可虑。愿陛下体天心之仁爱,悯生民之困穷,追录贵幸盐课,暂假造寺资财,移赈饥民,俾苟存活,则流亡复而天意可回矣。臣奉明诏陈言,不敢瞻徇,谨乞陛下采纳施行。
疏入,宪宗却优诏褒答。竟降调李孜省、邓常恩等,且把国师继晓,革职为民,斥罢传奉官至五百余人。
给事中卢瑀,御史汪莹,主事张吉,及南京员外郎彭纲等,见李俊入奏有效,都拾取时弊,次第奏陈。
——今朝你一本,明朝我一本。
惹得宪宗厌烦起来,索性不愿披览。只密令吏部尚书尹旻(此人尚在么?),将奏牍所署的名衔,记录屏右。俟有奏迁,按名远调。
李俊、卢瑀等,遂相继出外,或以他事下吏。
——事君数,斯辱矣。
李孜省、邓常恩等,仍复原官,得宠尤甚。
一日,宪宗查视内库。见累朝所积金银,七窖俱尽。
遂召太监梁芳、韦兴入内,诘责道:糜费库金,罪由汝等。
韦兴,不敢对。梁芳,独启奏道:建寺筑庙,为万岁默祈遐福,所以用去,并非浪费。
宪宗,冷笑道:朕即饶恕你等,恐后人无此宽大,恰要同你等算帐。
——此语几启巨衅。若非贵妃速死,太子能不危乎?
说得梁芳等浑身冰冷,谢罪趋出,忙去报知万贵妃。
时,贵妃已移居安喜宫,服物奢侈,与中宫相等。
梁芳一入,即叩头呼娘娘不置。
贵妃,问为何事?
梁芳,将宪宗所言传述一遍。并说道:
万岁爷所说后人,明明是指着东宫。倘或东宫得志,不但老奴等难保首领,连娘娘,也未免干连呢!
贵妃道:
这东宫原不是好人。他幼小时,我劝他饮羹,他竟对着我说,羹中有否置毒。你想他在幼年,尚如是逞刁。今已年将弱冠,怕不以我等为鱼肉。但一时没法摆布,奈何?
梁芳道:何不劝皇上易储,改立兴王?
贵妃道:是邵妃所生子朱祐杭么?
——言下尚有未惬之意。奈己子已先夭殇何?
梁芳道:朱祐杭虽封兴王,尚未就国。若得娘娘保举,得为储君,他必感激无地。难道不共保富贵么?
——掀风作浪,统是若辈。
贵妃,点首。
等到宪宗进宫。凭着一种蛊媚的手段,诬称太子如何暴戾,如何专擅,不如改立兴王,期安社稷等语。
——你是个野狐精,安可充土神谷神。
宪宗,初不肯允。哪禁得贵妃一番柔语,继以娇啼。弄得宪宗不好不依。
——年将六十,尚能摇惑主心。不知具何魔力?
次日,与太监怀恩谈及。怀恩,力言不可。
宪宗,大为拂意,斥居凤阳。正拟下诏易储。
忽报泰山连震,御史奏称应在东宫。
宪宗,览奏道:这是天意,不敢有违。
遂把易储事,搁起。
万贵妃,屡次催逼,宪宗只是不睬。
贵妃,挟恨在胸,酿成肝疾。
成化二十三年春。宪宗郊天,适遇大雾,人皆惊讶。越日庆成宴罢,将要还宫。
有安喜宫监来报道:万娘娘中痰猝薨了。
宪宗,大诧道:为什么这般迅速?
官监,默然无言。
经宪宗至安喜宫,审视龙榻。但见红颜已萎,残蜕仅存,不禁涕泪满颐。
再诘宫监,才知贵妃连日纳闷。适有宫女触怒,她用拂子连挞数十下。宫女不过觉痛,她竟痰厥致毙。
宪宗,怃然道:贵妃去世,我亦不能久存了。
——仿佛唐明皇之于杨玉环。
当下治丧告葬,一切拟皇后例,并辍朝七日。加谥万氏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。
丧葬既毕,宪宗常闷闷不乐。惟李孜省善能分忧,有时召对,多合帝心,乃擢为礼部侍郎。
毕竟鸿都幻术,不能亲致红妆。春风桃李,秋雨梧桐,触景无非惨象。多忧,适足伤身。
是年八月,宪宗寝疾。命皇太子朱祐樘,视事文华殿。越数日,驾崩。享年四十一。
太子即位,是为孝宗。谥皇考为宪宗皇帝。尊皇太后周氏为太皇太后,皇后王氏为皇太后。以次年为弘治元年。
赦诏未下,即降旨斥诸幸臣。侍郎李孜省,太监梁芳,外戚万喜(万贵妃弟),及私党邓常恩、赵玉芝等,俱谪戍有差。并罢传奉官二千余人,夺僧道封号千余人。宫廷一清,乃大赦天下。随立妃张氏为皇后。
鱼台丞徐顼,疏请上母妃尊谥,并追究薨逝原因。孝宗,令群臣会议。或言宜逮万氏亲族究治。
万安,已擢为大学士。闻着廷议,惶急得不得了。忙对群僚道:我、我久与万氏不通往来。
群僚,皆相顾窃笑。
——有何可笑?恐大众多是如此。
幸孝宗天性仁厚,恐伤先帝遗意,尽置不问。万安,才得无事。方在欣慰。
不意过了数日,太监怀恩到阁。手持一小木箧,付与万安道:皇上有旨,这岂是大臣所为?
万安,尚莫名其妙。发箧后,见有小书一本,末尾署着"臣安进"三字。系是从前亲笔所写。才忆当日隐情,不禁愧汗浃背,俯伏地上。
庶吉士邹智,御史姜洪、文贵等,正在阁中。窥见书中所列,俱系房中术,遂哄堂散去。
怀恩,也回宫复旨。
万安,仰首起来,见阁中已无一人。慌忙起身趋归。
越二日,宣万安入朝。令怀恩朗诵弹章。起首署名,就是庶吉士邹智等人。读至后来,都开列万安罪状。
万安,尚磕头哀求,毫无去志。
怀恩读毕,走近万安身前,摘去牙牌,大声道:速去速去,免得加罪!
万安,始惶遽归第,乞休而去。
——实是便宜。
孝宗,尝悲念生母。遣使至贺县,访求外家,终不可得。
其后礼臣上言,请仿太祖封徐王故事,拟定母后父母封号,且立祠桂林,春秋致祭。一面追谥生母纪氏为孝穆太后。
有旨允准,并答复礼部道:
孝穆太后,早弃朕躬,每一思念,惄焉如割。初谓宗亲尚可旁求,宁受百欺,冀获一是。卿等谓岁久无从物色,请加封立庙,以慰圣母之灵。皇祖既有故事,朕心虽不忍,又奚敢违?可封太后父为庆元伯,母为伯夫人,立庙桂林府,饬有司岁时致祭,毋得少懈,以副朕报本追源之至意!
大学士尹直,奉旨撰册文。有云:睹汉家尧母之称,增宋室仁宗之恸。
孝宗,记在心中。每当听政余暇,回环诵此二语,往往欷歔泣下。
又因宪宗废后吴氏,保抱维谨,具有鞠育深恩。一切服膳,概如太后礼。这也可谓孝思维则了。
——允宜褒扬。
且说宪宗末年,所用非人。当时有"纸糊三阁老,泥塑六尚书"的谣传。三阁老指万安、刘翊、刘吉。六尚书指尹祎、殷谦、周洪谟、张鹏、张蓥、刘昭。这九人,旋进旋退,毫无建白,所以有此时评。
及孝宗即位,励精图治,黜佞任贤。起用前南京兵部尚书王恕,为吏部尚书。进礼部侍郎徐溥,为礼部尚书,兼文渊阁大学士。擢编修刘健,为礼部侍郎,兼翰林学士,入阁办事。召南京刑部尚书何乔新,为刑部尚书。南京兵部尚书马文升,为左都御史。礼部侍郎邱濬,进《大学衍义补》一书,得赏金币,下诏刊行,寻升为礼部尚书。令徐溥专理阁务。
逮梁芳、李孜省下狱。李孜省瘐死,梁芳充戍。流邓常恩、赵玉芝等至极边。诛妖僧继晓。所有纸糊泥塑的阁老尚书,淘汰殆尽。
惟刘吉尚存。右庶子张昇,上疏劾刘吉。说他口蜜腹剑似李林甫,牢笼言路如贾似道,应即予罢斥等语。未见准允。
庶吉士邹智,进士李文祥,监察御史汤鼐,又交章弹劾。汤鼐尤抗直,疏中所陈,不止刘吉一人,连王恕、马文升等所为,也具有微词。
廷僚,未免忌汤鼐。刘吉,更衔恨刺骨。
御史魏璋,系刘吉私人,密受刘吉之命,日伺汤鼐之短。
适寿州知州刘槩,馈汤鼐白金,并遗以书云:
梦一人牵牛陷泽中,得君手提牛角,引牛出泽。人牵牛,适象国姓"朱"字。大约是国势将倾,赖君挽救,因有此兆。
汤鼐,得书甚喜,宣示友人。
——沾沾自足,适以取祸。
魏璋,闻风得间,遂劾汤鼐妖言诽谤,致逮入狱。刘槩,也连带被系。
刘吉,且诬汤鼐私立朋党,与邹智、李文祥等,统是一鼻孔出气。于是,邹智与李文祥,也坐罪。
御史陈景隆等,与魏璋为莫逆交,希附刘吉之意,奏请一体加刑。
幸刑部尚书何乔新,及侍郎彭韶,坚持不可。王恕,也上疏申救。
——不念被劾之嫌,王恕不愧"恕"字。
乃将汤鼐、刘槩戍边,邹智、李文祥贬官。魏璋,反得擢为大理寺丞。
惟刘吉,以汤鼐等获生,都是何乔新主持,恨恨不已。
会何乔新外家与乡人争讼,遂暗唆御史邹鲁,劾奏何乔新受贿曲庇。
何乔新,知系刘吉挟嫌,拜疏乞归。既而穷治无验,邹鲁停俸。何乔新,竟致仕不起。
刑部尚书一职,即由彭韶代任。
刘吉,复倾排异己。奏贬御史姜洪、姜绾,诬陷南京给事中方向等。中外侧目,呼他为"刘棉花",因他屡弹屡起的缘故。
只是,日中则昃,月盈必亏。从古无不衰的显宦,亦无不败的佞臣。
——可作达官棒喝。
刘吉,造言生事。免不得为孝宗所闻。渐渐地,减损恩宠。刘吉,尚恋栈不休。
孝宗后张氏,系都督同知张峦之女。册妃后,伉俪甚欢。及张氏进妃为后,父张峦得封寿宁伯。张峦卒,加赠昌国公,子张鹤龄袭封侯爵。
还有鹤龄弟张延龄,未曾晋爵。孝宗,也拟加封,命刘吉撰诰券。
刘吉,请尽封周、王二太后家子弟,方可挨及后族。
——此语恰似有理。
孝宗,不悦。竟遣中官至刘吉家,勒令致仕。刘吉,乃谢病告归。
既而,王恕、彭韶等,多为贵戚近臣所嫉,先后引去。邱濬病殁。
礼部侍郎李东阳,及少詹事谢迁,相继入阁。谢迁颇守法奉公,李东阳仅以文学著名。不及王恕、彭韶诸人的忠直。所以,谏疏渐稀。
其时,海内安顺,承平无事。贵州都匀苗,稍稍作乱,由巡抚邓廷讚讨平。
北方小王子,及脱罗干之子火筛,虽偶为边患。又经甘肃总兵官刘宁,战守有方,敛众退去。
——边事,用略笔叙过。
孝宗,政体清闲,自然逐渐怠弛。
内监李广、杨鹏辈,得乘隙希宠,导帝游猎。
太子谕德王华,入侍经筵,讲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,说得非常恳切。侍讲玉鏊,详陈书义。至"文王不敢盘于游田"句,再三引伸。
孝宗,也颇感悟,优礼相答。
可奈,外臣的规讽,不若近侍的谄谀。一暴十寒,未见巨效。且因东厂未革,仍然由内侍作主,舞文弄弊。
凑巧,有一件讼案,为刑部郎中丁哲,员外郎王爵承审。违犯了东厂意旨,竟欲将丁哲等论罪,拟定徒流。这案的曲直,待小子叙述出来,以便看官评断。
先是,千户吴能,生女名满仓儿。姿首妖冶,性情淫荡。吴能屡戒不悛,以女付媒婆,售与乐妇张氏。张妇,又转售与乐工袁璘为妻。
吴能之妻聂氏,与吴能本非同意。至吴能死后,访女下落,前往领认。哪知满仓儿不认为母,白眼相待。
聂氏,愤甚。与子定计,诱劫满仓儿归家,藏匿秘室。
袁璘,往赎不允,告至刑部。
丁哲、王爵,同讯得情,驳斥袁璘数语。袁璘,竟信口谩骂。恼动了丁哲、王爵,竟令衙役重笞袁璘。
袁璘,受笞归家,愤无所泄,数日病死。
御史陈玉等,检验袁璘尸身,确系病毙。即填就尸格备案,由他埋葬了结。
谁料,杨鹏从子,素与满仓儿有染。满仓儿,竟自秘室逸出,往诉冤情。
杨鹏从子,引她进见叔父。只说是刑部枉断,袁璘屈死。
杨鹏,不知就里。但觉满仓儿楚楚可怜。为托东厂镇抚司,奏劾丁哲、王爵杀人无辜,罪应论抵。
有旨,令法司再讯,细细盘诘。
满仓儿,无从抵赖,仍然水落石出。
奈因东厂面子,不敢不委曲顾全。只将满仓儿予杖。
——嫩皮肉,怎禁笞杖?我尚为满仓儿呼冤。
且坐丁哲等杖人至死的罪状,奏拟徒流。
刑部吏徐珪,代抱不平,竟抗疏奏道:
聂女之罪,丁哲等断之审矣。杨鹏暗唆镇抚司,共相欺蔽。陛下令法司审问得实,因惧东厂,莫敢公断。夫以女诬母,仅予杖责。丁哲等才能察狱,反坐徒流之罪。轻重倒置如此,皆东厂劫威所致也。臣在刑部三年,见鞫问盗贼,多东厂镇抚司缉获。或校尉挟私诬陷,或为人报仇,或受首恶赃,令旁人抵罪。刑官洞见其情,莫敢改正,以致枉杀多人。臣愿陛下革去东厂,以绝祸源,则太平可致。臣一介微躯,自知不免。与其死于虎口,孰若死于朝廷?愿陛下斩臣首,行臣言,虽死无恨!
言疏上去。朝旨非但不准,反斥他情词妄诞,革职为民。丁哲、王爵,也一同放归。
正是:
一朝纲纪出中官,腐竖刑余惯作奸。抗疏甫陈严谴下,忠臣空自贡心丹。
欲知后事若何。
且看下回,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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