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朝鲜内乱引中日交涉 中法开战马江败绩谅山大捷
2022/12/1 点击:
慈安太后突然崩逝,是晚清一桩说不清的怪事。
出事之前,京城谣言满天飞,都说慈禧重病,汤药无效,朝廷下旨,命各省督抚举荐良医。李鸿章、刘坤一、李瀚章,纷纷把名医送入宫中。慈禧一躺数月,朝堂大事,全靠慈安一人撑着。
慈安崩逝那天清晨,她照常召见恭亲王奕訢、左宗棠、王文韶、李鸿藻一干重臣。神色平和,看不出半点病痛,只是两颊微微泛红。大臣们退朝,不过五个时辰,宫里忽然传出消息:东太后死了,召军机火速入宫。
王公大臣心头一震。按宫里老规矩,帝后一旦染病,要传御医,药方、脉案,都要交给军机查验。这次事前毫无风声,早上还正常召见臣子,傍晚人就没了。事出反常,可这是大内秘事,没人敢当众揣测,只能遵旨进内。
一进寝宫,慈安已经小殓。慈禧坐在矮凳上,半点不见久病憔悴,语气淡淡的:“东太后一向康健,毫无征兆,忽然崩逝,实在出人意料。”
众人只能叩首劝慰。左宗棠心里堵得难受,正要开口,慈禧一句传谕扔过来:“人死不能复生,你们速速出去商议后事。”
话堵在喉咙,左宗棠只能闭口随众人退出去。他心里清楚,后妃薨逝,旧例要召外戚入宫瞻视遗体,才可行小殓。这次直接跳过规矩,处处透着古怪。可满朝文武人人缄默,单凭他一腔耿直,也掀不起风浪,只能作罢。
天下事,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
光绪小时候,亲近慈安,一如当年同治。慈禧看在眼里,早就不痛快。光绪六年,两宫同往东陵祭拜咸丰。慈安认定,当年慈禧只是妃嫔,不能与自己并列,命她往后退。慈禧不肯,两人几乎当场争执。皇陵之前吵闹,传出去是亵渎先帝,她硬生生压住火气,暂时退开。
回宫之后,这口气越憋越重。当年安德海被杀,背后是奕訢撺掇、慈安点头。只要慈安还在,奕訢就有靠山。除掉慈安,余下的人,便不足为惧。
她心里还悬着一件大事。咸丰当年在热河,曾亲手写下一道朱谕留给慈安。大意是:倘若那拉氏仗着生子骄横不法,可依祖制处置。慈安曾经拿给慈禧看过,以此警戒。慈禧平日里不敢肆意妄为,根源就在这一纸遗诏。
东陵祭陵之后,慈禧一心想毁掉这份密旨,苦无机会。正巧慈安染上小感冒,太医开方,收效平平,停了药反倒慢慢好转。慈安和慈禧闲聊,感慨吃药无益。慈禧淡淡一笑,慈安心中微觉诧异。转眼看见慈禧左臂缠着白布,便问缘由。
慈禧说:前些日子太后身体不适,我熬参汤时,割下臂上一片肉同煮,聊表心意。
这话真假难辨。慈安大为感动,当场取出咸丰留下的密谕,一把火烧了。她以为是姐妹情深,却不知,正中慈禧圈套。
遗诏一焚,再无牵制。没过多久,慈安骤然离世。坊间传言,是中毒而亡。传闻真假难辨,但有一件事确凿:慈禧连丧服都不肯好好穿。
慈安一死,朝堂大权尽数落在慈禧一人手里。再无人制衡,她终于称心如意,万事可随心所欲。国丧未满,灵柩尚未安葬,依旧命恭亲王奕訢等人照常办事。一年之后,慈安葬入东陵,追加谥号孝贞,办了一场风光葬礼。
丧事刚了结,东边朝鲜,大乱突起,埋下中日交涉的祸根。
朝鲜国王李熙,以旁支入继大统,封生父李昰应为大院君,执掌国政。等到李熙成年亲政,大院君退居幕后,昔日党羽渐渐失势。王妃闵氏容貌才学俱佳,深得国王宠爱,闵氏外戚顺势把持朝政,把大院君旧政尽数推翻。
大院君素来守旧,敌视日本。闵族大臣却主张和日本交好,签下《江华条约》,开放元山津、仁川通商。朝鲜本是大清藩属,总理衙门却看得轻飘飘,懒得过问。
朝堂暗流涌动,守旧一派,恳请大院君出山,对抗闵氏。
光绪八年,朝鲜军饷拖欠,士兵哗变。守旧势力趁乱起事,喊着清君侧,杀入王城,诛杀多名大臣与外国使臣,又闯进王宫搜捕闵妃。闵妃提前逃走,侥幸躲过一劫。乱兵转头冲击日本使馆,斩杀数名日本官吏。消息飞快传到大清。
署直隶总督张树声急调提督吴长庆带兵入朝。吴长庆有谋,抵达汉城,假意说前来帮扶大院君。大院君不疑有诈,亲自赴清营会谈。大鱼自投罗网,当场被吴长庆拿下,押送天津。上百名乱党头目,一并捕获正法。
日军也紧跟着开到朝鲜,见叛乱已经平定,只能收兵,向朝鲜索要人命赔款。吴长庆居中调停,朝鲜赔付白银了事。日本趁机要求驻兵、开埠,朝鲜国王不敢拒绝,单独与日本签约结案。自此,清、日两国,都在汉城驻军。
朝鲜明明是大清藩属,日本却能驻军。当时众人只看见生擒大院君这一场胜仗,对日本驻兵这件隐患视而不见,糊涂得很。
大院君押到天津,奉旨安置在保定。后来朝鲜再起风波,闹得更大。只是编年叙事,中间夹着中法大战,得先把越南战事讲完。
中法战火,源头在越南。
越南王阮光缵,被广南王阮福映所灭。阮福映立国,依旧奉大清为宗主,接受册封,按期入贡。只是当年他打天下,靠法国教士助力,借法国兵力平乱,约定事成之后割化南岛酬谢,允许自由通商。
等到坐稳王位,越南不愿履约,又无故杀害传教士。法国人动怒,军舰直扑越南,攻破顺化沿岸炮台,夺下西贡,连克嘉定、边和、定祥三州。越南无力抵抗,割地求和,这是咸丰年间旧事。
同治初年,战火再起,再签和约,永隆、安江、河仙尽数割让,越南南部,全归法国。法国人贪得无厌,没过几年,又拿教士受欺压说事,逼越南两件事:国王信奉天主教,开放红河,允许法国船只通航。
条约未定,法军已经借口保商,进驻河内、海防。
越南有一条好汉,刘永福,广西上思州人,原是太平天国余部。手下数百悍卒,打着黑旗,人称黑旗军。刘永福生性豪爽,看不惯法国欺凌小国,领着黑旗军助越抗法。
法将安邺勾结越匪黄崇英,图谋吞并全越南。刘永福得知安邺屯兵河内,抄小路急行军,突袭法军,阵斩安邺。越南王又喜又怕。喜的是法军受挫,怕的是法国大举报复。只能再与法国议和,同治末年定下条款,承认越南独立,断绝和他国往来,开放河内,红河通航。一面命刘永福停战,封他三宣副都督,管辖宣光、兴化、山西三省。越南暂时平息。
越匪黄崇英依旧盘踞越北,窥伺南宁。两广总督刘长佑领兵巡边,击破匪党,生擒黄崇英,连同他妻小一同正法。大军凯旋,只留千人守边。光绪五年,吴终、苏啯汉作乱,越南再次向大清求援。清廷令刘长佑再度出兵,提督冯子材领军从龙州出发,连战连捷,数月之内,乱党肃清。越南王感恩不已。
消息传到法国,拿条约诘问越南:既然是独立之国,怎么能请清军入境平乱?越南王沉默不答。
法国派李威利进攻河内。黑旗军再度上阵,一战击溃法军,斩杀李威利。法国举国增兵,水陆并进,拿下河内、南定、河阳。唯独山西由刘永福死守,久攻不下。法国舰队转攻顺化——越南都城。守城兵,不堪一战,听闻法军杀来,魂飞魄散,护着国王出逃。法军占领国都。
越南国王只能乞和。法国人逼他做法国保护国,割让东京。国王只求息事,全盘答应。
清廷得报,大惊。急令驻法公使曾纪泽,与法国交涉,不承认这份法越条约。调岑毓英督办云贵,出关领兵,和刘永福联手防御。提拔彭玉麟为兵部尚书,授钦差大臣,奔赴广东督办海防。曾国荃署理粤督,筹措粮草。左宗棠督办军务,兼顾江防。
一众老臣再度出山,廉颇上马,马援据鞍,锐气尚在。法国人不敢贸然猛攻,派舰长福禄诺赴天津,面见李鸿章,嘴上愿意讲和,底线却是越南终究归法国保护。
李鸿章不硬拒,也不全盘应允,外交手段模棱两可。老英雄年纪大了,行事多了几分油滑。恰好粤海关税务司、美国人德摧林愿意居间调停,和李鸿章定下五条草约:东京归法国,清军撤回,法越新约不得有伤大清体面。
越南都丢了,体面二字,本就好笑。李鸿章上奏,总理衙门一众大员想法和他差不多,只要面子过得去,万里之外的越南,丢了便丢了。很快核准,准许李鸿章签约。
这边朝堂文书往来,准备握手言和。那边云南部队已经开进谅山,还没收到停战消息。法将突勒也带兵进驻谅山。两军相遇,滇军摩拳擦掌,突勒不肯退让,枪炮立刻打响。鏖战半日,法军伤亡不小,向后撤退。
国内听闻捷报,朝野一片主战之声,人人恨不得立刻灭此朝食。可法国人转头照会总理衙门,张口索要一千万英镑赔款。清廷拒绝,法国继续增兵越南,攻陷北宁。岑毓英退守保胜,扼守红河上游。法国舰队开赴南洋,袭取台湾基隆。幸好刘铭传奉旨起复,赶赴台湾主持防务,以守为战,死死守住阵地,法军难以继续深入。
法国提督孤拔,率领舰队驶入闽海,兵锋直指马尾。
马尾是闽海咽喉。守土大员,名叫张佩纶。
此人白面书生,年少气盛,恃才傲物。在内阁当学士,口舌锋利,朝堂辩论几乎无人能敌。谈起文治,堪比周公召公;说起兵戈,孙武吴起都要退避。朝廷十分赏识,提拔他做福建船政大臣,会办海疆。朝野都说朝廷慧眼识才,李鸿章也称赞他才干过人。张佩纶越发目中无人。
到福州之后,总督何璟、巡抚张兆栋同他议事。张佩纶高谈阔论,旁若无人。督抚本就不懂海防,听闻他大名,索性把全省海防重担一股脑推给他。张佩纶坦然接下,半点不推辞。上任数月,不修炮台,不整水师,终日饮酒、下棋、宴游。有人说名士带兵,本就风流;也有人说,只是狂生虚名。
这年秋天,孤拔舰队直入马江。一块试金石,砸到张佩纶面前。
水师将弁紧急禀报。张佩纶毫不在意,像无事人一般。一夜过去,法舰依旧停在港内,没有进港。张佩纶谈笑自若,邀好友饮酒。管带张得胜求见,他挥手:喝酒要紧,不要来打搅。片刻之后,又报管带张成求见。张佩纶瞪眼呵斥门卫:我正在宴客,为何不拦住?
门卫回话,军情紧急,张管带一定要当面禀报。
张佩纶不耐烦:什么事?你去问。
片刻门卫回报:法兵轮已经驶入马尾,请大人速速定下御敌之策。
张佩纶冷笑:法国人哪里想开战,只是虚张声势逼我们议和。我们按兵不动,稳住姿态,敌人自然退走。传话给张管带,不得擅自行动。
又叫住门卫,追加一句:法舰进港,谁都不许率先开炮,违令军法处置。
门卫领命退下。张佩纶继续饮酒,酩酊大醉,宴席散后,倒头酣睡。
港内法舰已经架好大炮,准备开火。大清十余艘兵轮停泊港内。各舰管带派人前来领弹药、请军令。张佩纶还在沉睡,门房吃过闭门羹,不敢再通报。兵轮军官苦苦等候,军令迟迟不到。想要开炮还击,没有命令,弹药也拿不到,只能干着急。
巳时。法舰红旗一挥,炮弹如雨砸来。
福建水师全无防备。管带官兵手忙脚乱,不到一个时辰,四五艘舰船被击穿。剩下的船只想拔锚逃命,法舰紧追不舍,炮火不停,一艘艘击沉。福建水师,几乎全军覆没。
炮声震天,张佩纶才惊醒,迷迷糊糊开口:是谁擅自放炮?
等他出门,接连来报,七艘兵轮被毁。这位平日里高谈兵法的钦差,瞬间慌了。唤两名亲兵,从后门一溜烟逃了。三十六计,走为上,倒是学得扎实。
法军乘胜进击,夺船坞,毁船厂,攻破福州炮台,占领澎湖诸岛。朝廷急下圣旨,令左宗棠火速入闽,会同杨岳斌办理军务;调曾国荃接任两江总督,布置长江防线。左宗棠抵达福建,奉旨查办张佩纶。
张佩纶被地方官在彭田乡寻获。往日傲气一扫而空,只有文笔还在,上奏自请治罪,写着“碍于洋例,不能先发制人;固于陆居,不能登舟共命”,巧言推脱责任。左宗棠惜他是名士,有心回护,算是惺惺相惜。清廷却认定罪责难逃,斥责左宗棠徇私包庇,下旨申饬。张佩纶押赴京城问罪,流放黑龙江。
马尾大败消息刚传到京城,谅山又失守,镇南关守将杨玉科阵亡。慈禧震怒,统兵大员降级议处。紧跟着一道懿旨,罢免恭亲王。
旨意写得很长。如今国势凋敝,时局艰难,军机处是用人行政的枢纽。恭亲王奕訢等人,起初尚能小心辅政,后来一味敷衍保身。爵位越高,越是因循苟且。朝廷想要振作,他们固执己见,不肯实心办事。言官多次弹劾,说他们蒙蔽、萎靡,识人不明。
并非说他像前朝权奸一般谋逆作乱,可贻误国事,已经不轻。若是姑息,后患无穷。念奕訢劳苦多年,多病年老,保留亲王世袭与俸禄,撤去所有差事,在家养病。宝鋆年老,原品退休。李鸿藻、景廉才具不足,办事无力,一并撤差,降二级调用。翁同龢刚入军机,没有建树,革职留任,依旧在毓庆宫教导光绪。
朝廷观察许久,知道他们难以振作,从轻处置,不是因为一封奏章就轻易罢黜重臣。往后内外官员,务必戒除因循,恪尽职守。
恭亲王下台,军机处换了一套班子。礼亲王世铎接任,额勒和布、阎敬铭、张之万入军机。工部侍郎孙毓汶,靠着结交李莲英,混进中枢。慈禧特地下旨:军机处但凡遇到紧要大事,要会同醇亲王奕譞商议。
国子监祭酒盛昱、左庶子锡钧、御史赵尔巽接连上奏劝谏。醇亲王是光绪生父,不宜参与军机大政。慈禧一句话压下非议:垂帘听政之时,必须重用亲藩。等到皇帝亲政,再另行降旨。言官们,再不敢多嘴。
海疆战火不息,边关急报接连不断。朝廷调潘鼎新驻守广西,与岑毓英合兵抗敌。又命苏元春、冯子材、王孝祺、王德榜率军驰援镇南关。
冯子材、王德榜,悍不畏死。大军抵达关前,直接开关出战。法国枪炮再厉害,将士们迎着弹雨猛冲。枪炮最烈之处,清军冲得最猛。
人马奔腾,地动山摇。两军冲到近处,火枪火炮再无用武之地,短兵相接。法军火器优势尽失,节节后退。清军士气暴涨,杀得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自中法开战,这一战,完全超出法军预料。法国人终于怕了,丢弃谅山,向后溃逃。
岑毓英听闻谅山光复,整顿兵马,大举推进,连败法军,接连拿下各处要隘。临洮一战,阵斩七名法将,歼敌三千有余,缴获大批枪炮辎重,兵锋直指河内,声威大震。
孤拔困守澎湖,接连收到越南败讯,心中愤懑,上书本国政府,请求大举增兵再战。法国内阁反复更迭,战和摇摆不定。孤拔怒火攻心,亲率舰队闯入浙江三门湾。
月色清朗的深夜,孤拔爬上桅杆,窥探岸上布防。冷不防一声炮响,炮弹飞来,把他从桅杆上击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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