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吴可读尸谏殉节定储 曾纪泽使俄改约成功
2022/11/28 点击：
尸谏的忠臣，名叫吴可读，甘肃皋兰人。
从前做御史，性子硬，一纸奏折弹劾乌鲁木齐提督成禄，惹下大祸，直接丢官。光绪登基，朝廷重新起用他，给了个吏部主事的位置。
他冷眼瞧着同治帝、孝哲皇后先后离世，皇位传承悬着一个天大的窟窿。他早就想上书，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可前车就在眼前，广安仅仅上了一道奏章，就遭到朝廷斥责。吴可读心里清楚，自己只是汉人小官，人微言轻。这种触及国本的奏疏，轮不到他说话。强行上奏，只会招来杀身之祸，吏部堂官，也未必肯替他递折子。
于是他下了决心。
以死进言。写好遗折，托付吏部堂官代为呈递。堂官知道他心意已决，万般无奈，只能照办。
两宫太后展开遗折。
遗折开篇，字字泣血。罪臣打算以一死叩请懿旨，预先定好大统归属，了结这一片忠君之心。
他说，治国之人，不能回避祸乱；想要安定家国，不可忘记危亡。当年我直言获罪，王公大臣会审，要把我提来讯问。先帝法外开恩，免我死罪，免我牢狱，免去讯问之中的种种难堪。一身三次本该去死，却活了下来。往后剩下的性命，全是先帝赏赐。
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，天崩地坼。大行皇帝龙驭上宾，没有皇子承继大统。朝廷不得已，选醇亲王的儿子入继文宗，做嗣皇帝。旨意写明，等嗣皇帝生下皇子，再过继给同治为后。
吴可读反复读这道懿旨，只看见两处疏漏。
这道旨意，是给咸丰立嗣，却没有给同治立嗣。
如今新皇帝承接的江山，来自咸丰，不是来自同治。将来皇位传给谁，没有白纸黑字写明，一定要过继给同治那一脉。
人心难测。当年杜太后留下遗命，连赵普这样的名臣，转头就能背弃；明代王直这样的老臣，都耻于卷入储位纷争。贤良之人尚且如此，何况庸碌小人？大局未定之时，最容易生出祸端。
唯一稳妥的法子，再下一道懿旨，把话说死。将来大统，必须传给过继给同治的皇子。就算嗣皇帝生一百个儿子，朝中内外任何人，都不许另起异论。
把名分定死，提前掐灭日后争位的祸根。如此，才算守住大清子传子的祖制。同治无子，等于有后；两宫太后无孙，等于有孙。后世绵延不绝，这份恩德，都出自两宫。
吴可读原本早就写好奏折，打算交给都察院递上去。转念一想，自己受过降调，按规矩不能越职言事。同样一句话，重臣来讲，是深谋远虑；小官来讲，就是妄议国本。
他观望五六年。朝堂百官，高官满堂，没人愿意碰这块烫手山芋。等到同治陵寝安葬完毕，他怕再过几年，所有人都淡忘这件事。先帝赐给他的余生，今天就要拿来为先帝求这一道旨意。
临死之人，神志昏乱，文字未必周全。古人有赴死之人，脚步发抖。旁人问他，怕不怕。那人答：怕。又问，既然害怕，为何不转身回家。
害怕，是我的私心。赴死，是天下公义。
吴可读此刻，也是这般心境。鸟之将死，其鸣也哀；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。只求太后、皇上，体谅这份哀鸣，不要当成无病呻吟。
事情，最好在祸患发生之前定下。等到大乱已成，再开口，为时已晚。我情愿日后我说的话落空，天下人笑我愚笨；不愿他日预言成真，世人夸我眼光高明。
效仿史鱼尸谏，只尽这一份愚忠。
他还劝两宫与皇上，体察圣祖世宗治国本心，宽猛相济，养忠厚之风。多用老成大臣。外国争的那些东西，不必跟着死磕，给中华留一点余地。不要开创祖宗从未有过的先例，给子孙留安稳。
话说到这里，命也到此为止。
遗折末尾，还有一段补记。
臣曾任御史，所以敢冒死上书。现任主事，奏折不能直达御前，恳请本部堂官代为转奏。这次先帝陵寝祭祀，原本没有派我随行。我再三恳求大学士宝鋆，才添上我的名字。我的死，宝鋆事先毫不知情，他没有错。
两宫太后读完。慈禧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已经不痛快。转头对慈安说：这人实在多嘴。之前已经明发谕旨，嗣帝生子，就过继给大行皇帝，何必再多此一举。
慈安轻轻叹一声。一个小小的主事，敢拿性命讲这番话，也算难得。
慈禧沉默片刻：那就召集王公大臣，一起商议吧。
内阁拟旨，把吴可读原折下发廷议。
王公大臣聚在一起，商量许久。
大清自雍正之后，从来不公开立储。若是依吴可读所言，预先定好大统传承，形同明立太子，违背祖制。可吴可读拿性命劝谏，一片忠心。全盘驳斥，于心不安。众人凑了一套模棱两可的话，回奏上去。
紧接着，徐桐、翁同龢、潘祖荫联名上折；宝廷、张之洞也各自单独上奏。
两宫太后汇总各方意见，降下懿旨。
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的谕旨，本就许诺将来嗣帝诞下皇子，承继穆宗。只是本朝历代，从不预先明定储位，这是祖宗留下的规矩。吴可读请求预先划定大统，和祖制不合。
皇帝身负穆宗托付，将来诞育皇子，自会慎重挑选继承人，承继大统，也就是穆宗的后嗣，恪守祖宗法度，天下为公。皇帝自能领会这份心意。
吴可读原折、王大臣会议奏章，连同徐桐等人的奏折、历次谕旨，全部抄录一份，存放在毓庆宫。吴可读舍身进言，孤忠可悯，交由吏部，按五品官员规格抚恤。
旨意一下。同治身后的嗣位风波，就此尘埃。吴可读一腔热血，只在史书留下一个名字。
光阴跑得飞快，转眼到光绪五年。
琉球被日本一口吞掉，改名冲绳。消息传到京师，总理衙门这才猛然想起，琉球本是大清藩属。派人去找日本交涉。日本人理都不理。这件事，只能不了了之。
一波未平，伊犁那边又爆出惊天消息。左宗棠心气极高，力主开战。总理衙门一众官员，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。
当年陕甘回乱，叛酋白彦虎一路向西逃，投奔阿古柏。阿古柏是浩罕安集延的首领。趁着中原忙着平定太平天国、捻军，无暇西顾，他带兵杀入新疆，占据喀什噶尔，胁迫当地百姓臣服，自立为汗。
那时候国库空虚，朝堂不少人主张，关外土地干脆放弃。左宗棠平定陕甘之后，不肯放手。借洋商的银子凑军饷，执意西征。
光绪二年，左宗棠坐镇肃州总揽全局。金顺、张曜驻守哈密；刘锦棠、谭上连诸将分路出击，连战连捷，收复乌鲁木齐一带，北疆平定。
光绪四年，刘锦棠自北向南，张曜自西向东，两路夹击阿古柏。阿古柏想逃回浩罕，可浩罕早就被俄国吞并。进退无路，服毒自尽。
阿古柏长子伯克胡里，还守着英吉沙尔、喀什噶尔、叶尔羌、和阗四座城池，白彦虎也跑去投靠。刘锦棠大军杀到，伯克胡里扛不住，带着白彦虎逃入俄国境内。南疆平定。左宗棠晋封二等侯，刘锦棠封二等男，西征将士各有奖赏。
唯独伊犁，沃土千里。俄国趁着新疆大乱出兵占领，嘴上说得好听：暂替大清保管。
天底下哪有这种好心的邻居。
内乱平定，清廷打算收回伊犁。派出吏部侍郎崇厚出使俄国，全权谈判。这位崇钦差，胆子天生不大，当年天津教案，已经见识过他的本事。朝廷却觉得他擅长外交，把这件大事托付给他。
俄国如狼似虎，怎么可能轻易让利。谈判一开，俄国人漫天要价。崇厚辩不过，一味退让，签下十八条条约。名义归还伊犁一城，伊犁西边霍尔果斯河以东土地、南边帖克斯河两岸，全部割给俄国；还要赔偿五百万卢布白银。增开通商口岸，增设领事，勘界、通航、贸易免税，条条都是割让利权。
崇厚不等朝廷批复，仗着全权大臣的名头，直接落笔签字，回报总理衙门。
王公大臣翻开条约，越看越心惊，一致认定万万不可批准。一群言官情绪激昂，写长篇奏疏上奏，吵着调兵遣将，和俄国开战。呼声最高的一条，诛杀崇厚。仿佛砍了崇厚的脑袋，俄国人就会吓得退兵。典型书生空想。
两宫太后为之震动。总理衙门发文驳斥这份条约，崇厚革职捉拿审问，同时征询左宗棠的意见，问他战和取舍。
左宗棠上奏，洋洋洒洒，气势不输苏东坡万言书。
他在折子里面写：俄国占伊犁，本意就是当作境外领地，养兵拓土。久借不还，布局早已周密。我们收回伊犁，俄国拿到巨额兵费，无损反有收益。我们拿到手的伊犁，只剩一座孤城，百里之外都是俄人部落，悬在万里塞外，根本守不住。
崇厚条约第七款，交割伊犁之后，霍尔果斯河与帖克斯河划归俄国。如此一来，伊犁四面被俄人包围。就算收回，迟早还是丢掉。没开战，就白白送出险要土地，满足俄人的贪欲。如同拿骨头喂狗，骨头啃完，狗依旧会咬人。眼前祸患已重，后患无穷。
金顺、锡伦提议暂缓收回伊犁，在喀什噶尔、乌什、精河、塔尔巴哈台四地增兵屯田，加固城防。这个思路自有道理。但伊犁边界未定，新疆防务必须南北统筹。伊犁收回事，可以暂缓商议。
通商条款，允许俄国广设口岸，不光抢夺华商生计，更是蚕食边疆的开端。总理衙门原本的筹划，思虑周全。若是依约执行，国家身受大害；若是先答应再反悔，理亏在大清。必须想办法挽回大局。
外交这件事，讲道理，也要看实力。俄国收留叛贼白彦虎，崇厚有没有当面交涉，无从得知，等他回京审讯再问。俄人占据伊犁，狼子野心由来已久。早年见清军虚弱，打算诱捕荣全做人质；后来见清军强盛，不好久占，就拿各类旧案拖延谈判。
这次崇厚出使，俄国外交官布策先用甜言哄骗，步步催逼要挟。料定俄国没有正式开战，堵死国内主战派的嘴；又猜到大清连年用兵，不想再起战端；还借着崇厚全权身份，牵制边疆大臣，不让疆臣多言。
国事艰难，主上忧心。我若是明知危局，含糊应付，苟且偷安，便是辜负朝廷，丧尽天良。
应对之策，先委婉交涉，用智谋周旋；一旦谈崩，就坚忍备战，以求一战而胜。臣虽年老平庸，必竭尽所能。
两宫太后采纳左宗棠的主张。委任曾国藩长子，世袭毅勇侯曾纪泽出使俄国，改订条约。同时全国整顿海防江防：李鸿章筹备北洋战舰；曾国荃调往辽东布防；刘锦棠继续打理新疆军务；吴大澂前往吉林督办防务；彭玉麟操练长江水师；重新起用刘铭传、鲍超一众老将。举国上下，忙作一团。
俄国也派出军舰开到中国近海游弋，战火眼看就要点燃。还好曾纪泽智谋过人，口才出众，和俄国外交官布策反复辩论，说得对方哑口无言。布策咬死旧约不肯松口。恰逢俄国皇帝遇刺身亡，新君即位，下令和平谈判。布策才不敢继续强硬。
曾纪泽这场谈判，足足耗了数月，终于敲定新约，修改旧约七条：
第一，归还伊犁南境；
第二，喀什噶尔边界，不再沿用崇厚划定的界线；
第三，塔尔巴哈台边界，重新修订；
第四，嘉峪关通商依照天津旧约，删掉西安、汉中、汉口通商条款；
第五，废除俄国船只沿松花江航行至伯都讷的特权；
第六，只允许俄国在吐鲁番增设一处领事，其余口岸暂缓；
第七，俄商在新疆贸易，由永久免税改为暂时免税。
另外追加赔款四百万卢布。
签约已是光绪七年。新疆西北依旧有土地没能收回，但相比崇厚那份丧权条约，挽回大半权益。算是国家运气，使臣有本事。直到现在，想起崇厚，依旧让人恨得牙痒。
沿海沿江解除战备，新疆正式设立行省。看上去，又是一派太平光景。
王公大臣们正安安稳稳享受这份太平福分，宫里突然传来噩耗。
慈安太后骤然崩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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