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伐西夏李宪丧师 城永乐徐禧陷殁——灵州溃败与永乐之祸
2020/6/2 点击:
蔡确笑看王珪。
公怕司马光入朝,到底怕什么?
王珪叹气。司马光一来,必定弹劾你我,相位难保。
心里盘算的,不过是乌纱。
蔡确道。天子一直想收回灵武。公若担下西征这件事,相位稳坐,一个司马光,有什么可怕。
拿天下人命,换个人权位,蔡确之心,该死。
王珪愁云一扫,连连道谢。
转头举荐俞充出任庆州知州,命他呈上平定西夏的方略。
神宗果然一心扑在边事,没空召司马光回京。
拜冯京为枢密使,薛向、孙固、吕公著做枢密副使。下诏民间养马,西征的准备,就此铺开。
薛向起初赞成养马,后来看见民间苦楚,改口反对。
御史舒亶立刻弹劾,说他反复无常,失大臣体面。
薛向被贬,外放颍州。
冯京见状,主动求去,朝廷准许。
换孙固执掌枢密院,吕公著、韩缜同知院事。
没过多久,俞充奏书送到京师。
夏将李清本是中原人,劝夏主李秉常献出河西,归附大宋。
李秉常的母亲梁氏得知,立刻囚禁儿子,斩杀李清。
千载难逢的机会,该兴师问罪,不可拖延。
神宗读罢,大喜。
令熙河经制李宪筹备伐夏,召鄜延副总管种谔入宫问话。
种谔这人,嘴上的大话,永远比手上本事多。
殿前高声放言。西夏无人,李秉常不过一个小丑,臣等直接把他擒来便是。
话说得轻易,真打起来,难如登天。
神宗决意西征,召辅臣议事,商定出兵。
孙固出言劝阻。发兵容易,收兵极难,陛下三思。
神宗摇头。西夏内乱,不取,早晚被辽国占走,机会不能丢。
孙固说。若是非要开战,应当明列罪状讨伐。就算侥幸打赢,也该拆分夏国土地,让当地酋长各自守土。
神宗一笑。这是郦食其的迂腐论调,卿怎么也这么想。
孙固追问。陛下说我迂,此战未必能胜。敢问大军出征,谁做统帅?
神宗。朕托付李宪。
孙固勃然。伐夏是天下大事,用一个宦官做统帅,将士怎肯卖命?
这话,一针见血。
神宗脸色沉下。
孙固知道再劝无用,默默退朝。
王珪、蔡确议定,五路出兵。
孙固约吕公著,再入宫苦谏。
孙固上奏。五路齐发,却无总帅。就算打赢,军中也必大乱。
神宗。朝中内外,找不出统帅之才,不必多说。
吕公著跟上。既然没有统帅,不如罢兵。
孙固附和。吕公说得对,望陛下采纳。
神宗面色冰冷。朕心意已决,卿不必多言。
两人碰一鼻子灰,一同出殿。
大军就此分派。
李宪出熙河,种谔出鄜延,高遵裕出环庆,刘昌祚出泾原,王中正出河东,分路并进。
又传诏吐蕃首领董毡,领兵会合征伐。
战鼓震天,大旗遮日。
一场大战,就此拉开。
李宪领着熙秦七军,加上董毡三万蕃兵,杀入夏境。
破西市新城,占女遮谷,收复古兰州,筑城设立帅府。
种谔攻下米脂城。高遵裕夺回清远军。王中正河东兵进占宥州。
刘昌祚杀到磨咿隘,夏人凭险死守。他一股锐气猛冲,夏军溃败,逃回灵州。
捷报接连送入皇宫。神宗心中宽慰,下诏令李宪统领五路,直捣西夏都城。
诏书刚送出,败报接踵而至。
各路士卒,淹死,冻死,饿死。残存的疲兵,捡回一条性命,狼狈南逃。
一场欢喜,转眼成空。
夏人听说大宋倾国出兵,一时慌乱。
梁太后召集众将商议御敌。年轻将领全都请战。
唯独一员老将献策。宋军远道而来,只求速战。我军不必硬拼。坚壁清野,诱敌深入。在灵州、夏州集结精兵,以逸待劳。轻骑绕后,切断粮道。不用交战,宋军自困,想退兵都难。
别说西夏国中,没有明白人。
梁太后采纳此计。
宋军五路向前,夏军不硬拼,一路后撤。
刘昌祚兵临灵州,猛攻城池,城几乎就要攻破。
高遵裕嫉妒他夺下大功,派人飞马传令,勒令停兵。
刘昌祚本属高遵裕麾下,不敢违抗,只能收兵等待。
等高遵裕大军赶到,城中守备早已加固。
围攻十八天,城拿不下。
夏人暗中绕到灵州南面,掘开黄河七级渠,大水灌入宋营。
宋军猝不及防,淹死无数。时值隆冬,就算侥幸凫水逃生,泥水裹身,酷寒刺骨,又死一大批。
高遵裕、刘昌裕两军死伤过半,陆续溃退。路上夏军追袭,十成兵马,只剩两三成逃回营地。两路惨败。
另一边,种谔从米脂出发,攻破石堡城,直指夏州,屯兵索家坪。
后方粮草被夏人截击,军中大乱。大校刘归仁率先跑路,全军溃散。
天降大雪,士兵无粮,沿路尸骸遍地。出兵九万三千,回来只剩三万。
没有对阵大败,却自行崩溃。
王中正从宥州走到奈王井,粮草耗尽。六万大军,饿死两万,退回庆州。同样不战自溃。
只有李宪一路,进至天都山下,焚毁西夏南牟内殿,拆毁馆库。夏将仁多唆丁领兵来援,李宪夜袭破敌,俘虏百人,进军葫芦河。
听闻其余四路全部败退,不敢继续深入,下令班师。还算知进退。
原本约定五路大军在灵州会师。各路都抵达灵州境内,唯独李宪没有按时赶到。
败报接连送到京城。神宗长叹。孙固先前劝我,我只当迂话,如今悔之晚矣。
当初执意开战,如今只能自吞苦果。
朝廷论罪。贬高遵裕为郢州团练副使,就地安置。种谔、王中正、刘昌祚,全部降官。唯独李宪,未受惩处。
孙固再上奏。兵法有言,迟到者斩。各路都到灵州,只有李宪失期,怎能免罪?
神宗念李宪收复兰州有功,不忍心治罪,只问他为何擅自回师。
李宪回奏,粮饷接续不上,只能退兵,但是已经整顿粮草,等待再次大举。
神宗又被说辞打动,授他泾原经略安抚制置使,兼知兰州,李浩做副手。
刚刚懊悔不听孙固之言,转眼又被蒙蔽。
吕公著上书劝阻,神宗不听。吕公著托病请辞,外放定州知州。
此时官制改制完毕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为左右仆射,参知政事换成门下、中书侍郎与尚书左右丞。
王珪尚书左仆射,蔡确尚书右仆射,章惇门下侍郎,张璪中书侍郎,蒲宗孟尚书左丞,王安礼尚书右丞。
满朝宰辅,王安礼还算清醒。
神宗一心拓边,数次用兵,一无所获,终日闷闷。
召见辅臣,常感慨朝中人才凋零。
蒲宗孟站出来回话。大半人才,都被司马光的邪说毁了。
神宗抬眼,静静看他半晌。蒲宗孟,你竟如此看轻司马光?从前朕想让司马光入枢密院,他再三推辞。朕登基以来,只见过这等人物。别人被罢官,巴不得恋栈不走。
借神宗一句话,回看旧事。神宗明明识得贤臣,却不能重用,做君主,何其难。
蒲宗孟面红耳赤,低头退回班列。
神宗又问。李宪请求再次伐夏,这事可靠吗?
王珪答。从前战败,只因粮草不足。如今筹得五百万缗钱钞,物资足够,不会重蹈覆辙。
王安礼打断。纸钞不能当饭,要换成铜钱,铜钱再换成粮草。层层周转,耗费时日,哪能说开战就开战。
神宗。李宪一个宦官,尚且知道防备不测。卿等大臣,反倒没有想法?朕读唐史,平定淮蔡,只有裴度和宪宗同心。如今筹边之策,不出公卿,反倒出自宦官,朕以此为耻。
王安礼。唐朝讨伐淮西,朝中宰相有裴度,前线有李光颜、李愬,倾尽兵力,数年才平定。西夏国力,远非淮蔡三州可比。李宪和诸将,才略比不上二李。臣怕,难遂陛下心愿。
道理说得通透,却唤不醒君王心中执念。
神宗沉默,退朝。
不久,种谔上奏,是延州知州沈括的谋划。打算在横山一带全部筑城,居高临下,压制平夏,从银州进兵。
神宗阅完奏章,令给事中徐禧、内侍李舜举,前往鄜延商议边事。
王安礼劝谏。徐禧志向大,才干浅,恐贻误国事,请陛下另择人选。神宗不听。
李舜举去见王珪。古人说,四方边境多战事,是卿大夫的耻辱。如今相公执掌国政,边防大事交给两个宦官。宦官本是宫中洒扫杂役,怎么能做将帅?
话出自宦官,道理却不差。
王珪心中惭愧,只能随口应付,说了一句借重。
李舜举和徐禧一同赶赴鄜延,会见种谔。
种谔主张横山筑城,徐禧坚持在永乐筑城。二人争执不下,两道方案一同上报京师。神宗独独采纳徐禧之计。
命徐禧带领诸将修筑永乐城,沈括做后援,陕西转运判官主管粮运。
十四天完工,赐名银川寨。留鄜延副总管曲珍守城,徐禧、沈括退回米脂。
银川寨距离旧银州二十五里,扼守要道,是西夏必争之地。
种谔当初反对,正是料到夏人会拼死争夺,城池难守。
不出十日,数千西夏铁骑杀来攻城。曲珍派人急报徐禧。
徐禧带着李舜举、李稷领兵驰援,留沈括守米脂。等他们赶到银川寨,西夏举国大军涌至,密密麻麻,如同蜂蚁。
大将高永能献策。敌兵初到,请趁他们尚未列阵,立刻突袭,或许可以取胜。
徐禧厉声呵斥。你懂什么,王师不击未成阵列之敌。
想学宋襄公,迂腐可笑。
拔刀出鞘,传令出战。
夏军耀武扬威,逼近城下。曲珍隔河列阵,看见士卒面露惧色,对徐禧说。军心已动摇,不宜出战。一战必败。不如收兵入城,慢慢谋划对策。
徐禧冷笑。身为大将,遇敌便想后退?
七万大军,列于城下。
夏人放出铁鹞子铁骑渡河。曲珍急报徐禧。这是铁鹞子,不可轻视。趁他们渡到一半,发动突袭,可以重创敌军。等全数上岸,铁骑纵横,无人能挡。
徐禧大言。大宋王师堂堂正正,不用这些诡诈伎俩。
十足迂谈。
曲珍退回阵中,长叹一声。我军,死无葬身之地了。
夏军前队渡河冲杀过来。曲珍领兵阻拦,渐渐支撑不住。铁骑全数登岸,纵横奔突,如入无人之境。宋军士卒胆寒,无心死战,阵列溃散,自相践踏。
徐禧慌了,顾不得什么王师体面,调转马头狂奔回城。
李舜举、李稷众人,也跟着逃回,大军全线崩溃。曲珍收拢残兵,退入城中。
夏人重重围城,一圈套一圈,抢占水寨,断绝城内水源。
徐禧束手无策,全靠曲珍麾下将士日夜血战,勉强守住城池。
城中没有水,四处掘井,不见泉水。士兵渴死大半,危在旦夕。
前面的将士淹死、冻饿而死,如今又大批渴死。
沈括、李宪的援军,被夏人截住。种谔记恨当初徐禧和他争论,不肯派出救兵。
银川寨里将士,真就成了瓮中之鳖,釜底游鱼。
夜半大雨,夏军猛攻城墙,守军抵挡不住,城池陷落。
徐禧、李舜举、李稷、高永能,尽数死于乱军。只有曲珍丢甲赤脚,侥幸逃出生天。
将校战死数百,士兵、役夫丧亡二十余万。
夏人追到米脂城下,沈括紧闭城门死守,城池才没有陷落。夏人几番攻打,随后退走。
从熙宁年间起,大宋数次在西北用兵。打下来的,只有葭芦、吴堡、义合、米脂、浮图、塞门六座城。兵士死伤无数,钱粮绢帛,消耗不计其数。永乐一战,损失最重。
神宗收到败报,痛心难抑,食不下咽。追赠徐禧等人官职。徐禧死有余辜,何谈追赠。贬沈括为均州团练副使,安置随州,曲珍降为皇城使。
过错不在这二人,罚得并不公允。
经此一役,神宗再也不想西征。上朝时常叹息。王安礼劝我不要开战,吕公著也屡次说边民困苦。是我轻信边将,才酿成大祸。
事败方才后悔,日子久了,又容易遗忘,全是贪功蒙蔽所致。
没过多久,夏人进犯兰州,夺取两处关隘。副使李浩只能困守城池,无计可施。
钤辖王文郁,夜里挑选七百死士,顺着绳索缒下城墙,手持短刀突袭夏营。
夏军毫无防备,营盘被冲垮,四散奔逃。时人把王文郁比作尉迟敬德。朝廷论功提拔,任命知州。
夏人转攻各处要塞,全都被击退,兵力疲惫。西夏西南都统昂星嵬名济,写信送给泾原总管刘昌祚。
中原,本是礼乐信义之地。一举一动,该守正道。若是听信谗言,穷兵黩武,侵占疆土,屠戮百姓,便失大国体面,被外邦耻笑。
去年灵州一战,今秋永乐苦战。两相胜负,当初的谋划,又兑现几分?
夏国疆域万里,披甲数十万。南边于阗为友,北面辽国强援。若是持续相斗,十年难有安宁。只可怜无辜百姓,饱经战火。
国主自被囚禁之后,日夜思量。历代以来,侍奉大宋,礼数周全。只因边将贪功,蒙蔽天子,毁坏盟约。存亡就在顷刻,朝廷怎能不动心?鲁国之忧不在颛臾,隋室祸变起于杨感,明公心中清楚。何不进忠言,摒除邪议,让两国重归于好,百姓重见太平。这不只是夏国之幸,也是天下苍生之幸。
书信虽有自夸之语,但诘问大宋,句句切中要害。
刘昌祚将书信上奏。神宗无言辩驳,令刘昌祚遣使回话。
夏人再派使者上表,请求归还侵占土地,继续效忠大宋。
神宗下诏回复。当初夏国权臣擅自强行囚禁国主,朕十分震惊,遣使问询,却隐匿不报。王师出征,只为讨伐罪人。如今使者入朝,言辞恭顺,听说国政恢复旧制,朕很欣慰。已告诫边将,不可擅自出兵,你方也要恪守旧盟,不可违约。
诏书回避归还土地的请求,答非所问。
又传令陕西、河东经略司,新收复城寨,巡逻士兵不得出城二三里之外。每年赏赐西夏的财物,照旧供给。
不久夏主再次上书,讨要被占土地,神宗不许。两国之间,再生嫌隙。
中丞刘挚弹劾李宪,贪功惹祸,贻害至今,不可不罚。贬李宪为熙河安抚经略都总管。
元丰七年,夏人大举入侵,号称八十万大军,围攻兰州。云梯洞车,百道攻城。连攻十日十夜,城池依旧守住,敌军粮尽退兵。这次多亏李宪提前布防,守备严密,兰州才没有陷落。
夏人又进犯延州、德顺军、定西城、熙河各寨,都没能得手。不久再围定州城,被熙河将领秦贵击退。夏人方才收兵,暂时歇战。
神宗罢免蒲宗孟,王安礼升任尚书左丞,李清臣尚书右丞,调吕公著去扬州。
司马光献上《资治通鉴》。神宗授资政殿学士。
这部书,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,下至五代。按年编排,罗列史事,博览群书,考证异同,一共三百五十四卷,历时十九年方才定稿。
神宗下诏褒奖。前代,从未见过这样的史书。卿耗费心力修成,远胜荀悦的《汉纪》。
荀悦,汉末颍川人,删改《汉书》,写成二十卷帝纪,所以神宗拿他对比司马光。
本文文字著作权归作者所有,未经书面许可,禁止复制、转载、摘抄、商用及二次改编。
- 上一篇:第43章 立幼主高后垂帘 拜首相温公殉国——哲宗嗣位与司马光 2020/6/5
- 下一篇:第41章 奉使命率军征交趾 蒙慈恩减罪谪黄州——交趾之役与苏 2020/5/30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