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奉使命率军征交趾 蒙慈恩减罪谪黄州——交趾之役与苏轼乌台狱
2020/5/30 点击:
交趾黎桓篡国,灭了丁氏。
大宋自顾不暇,只能认下既成事实,封黎桓为交趾郡王。
黎桓死,子黎龙钺继位。
弟弟黎龙廷,杀兄自立,遣使入贡。大宋照旧封王,赐名至忠。
无手足之情,何来君臣信义。
没多久,交州大将李公蕴,又弑黎龙廷。
照样遣使纳贡,大宋依旧册封,后来晋封南平王。
李公蕴传李德政,李德政传李日尊,世守王爵。
李日尊传李乾德。神宗即位,封他郡王,李乾德年年进贡,表面恭顺。
那几年,章惇平峒蛮,熊本定泸夷,王韶拿下河州。
边臣立功,赏赐丰厚。
知邕州萧注看红了眼,一心想南平交趾,上书求功。
神宗召他问话,他支支吾吾,拿不出半点方略。
只会揣摩上意邀宠,没有真本事。
度支判官沈起,口气更大,一口咬定交趾唾手可得。
神宗觉得此人有才,外放桂州知州。
沈起到任,派人深入溪峒,征募土丁编成保伍,屯守广南,设二十名指挥统辖。
又在融州强行筑寨,斩杀交人千余。
李乾德上表申诉。神宗自知理亏,把罪责全推沈起身上,罢官,改调刘彝接替。
刘彝到桂州,虽上奏撤掉广南屯兵,依旧派枪杖手把守边关隘口。
听偏将怂恿,大造战船,一副即刻踏平交趾的模样。
断绝两国边境互市,不许交趾使者上表。
一任不如一任。
交人怒了,三路入寇。
一路奔广府,一路袭钦州,一路出昆仑关。
钦、廉二州接连陷落,八千土丁被杀。
警报传到汴京。朝廷将刘彝除名,沈起再贬,安置郢州。
用人失当,无端挑起战火,事后只罚臣子,反倒助长敌寇气焰,一错再错。
交人不肯收兵,大军直逼邕州。
知州苏缄,登城死守,四处求援。
周遭州府长官,全是尸位素餐之辈,冷眼旁观,坐看邕州存亡。
苏缄昼夜苦战,寡不敌众。粮草耗尽,箭镞将绝。
他令家中三十六口先行自尽,挖坑埋尸,随后纵火自焚。
城中军民感念苏缄忠义,无一人投降。交人破城,五万八千百姓惨遭屠戮。
这场惨祸,根源就在沈起、刘彝。
噩耗入京,神宗震惊哀痛。追赠苏缄奉国节度使,谥号忠勇。
命天章阁待制赵卨为招讨使,宦官李宪为副使,南下征交。
赵卨与李宪议事,处处不合。上书:内侍不宜掌重兵,请另择人选。
神宗召赵卨入殿。李宪不便同行,你举荐一人便是。
赵卨答:宣徽使郭逵熟稔边事,可担大任。臣才干不及郭逵,愿做副手。
肯让贤,难得。
神宗准奏,更换诏命。郭逵辞行,请求调鄜延、河东旧部随行,朝廷应允。
便殿赐宴,赐中军旗章剑甲,以示恩宠。
郭逵谢恩,与赵卨南下。
这时交人的露布传到京城,文中说:大宋推行新法,扰害百姓,我出兵,只为救民。
王安石见了,怒火难平,亲手草拟诏书痛斥。又令郭逵传檄占城、真腊,相约夹击交趾。
郭逵兵至长沙,依檄行事。分遣偏将收复钦、廉二州。
大军继续西进,临近富良江。远远望见江面敌舰密布,帆樯林立,甲兵满船,锋芒逼人。
郭逵心生忌惮,和赵卨商议。
蛮人凶悍,锐气正盛,不可仓促决战,渡江不易,该如何破敌?
赵卨说,先造攻城器具,击毁敌船,再出奇兵突袭,不愁不胜。
郭逵点头,这事交由你来督办。
赵卨分派士卒进山伐木,制作投石器械,运到江边。
机石如雨,狠狠砸向蛮船。船只来不及防备,帆断樯折,倾覆一片。
赵卨备好巨大木筏,挑选一万精兵,登筏冲锋。
交人忙着修补破船,宋军已经杀到,刀斧乱下,敌阵瞬间崩溃。
交趾伪太子洪真,尚在船楼指挥,一支冷箭飞来,正中要害,落水而死。
主将一死,全军大乱,只顾逃命。战死溺亡无数,残兵逃回交州。
宋军缴获战船数十艘,斩首数千。捷报送到郭逵帐下,郭逵飞书奏报京师。
转头和赵卨低语:敌寇遭重创,本该乘胜直取。可大军深入南方,瘴气肆虐。
昨日清点,八万大军,已死万人,半数将士染病。
赵卨道:如此,暂缓渡江。就在江北拓地示威。李乾德若肯上表谢罪,见好就收。
郭逵深以为然。按兵不渡,分兵占领广源州、门州、思浪州、苏茂州、桄榔县。
李乾德恐惧,遣使到军门请降纳款。郭逵、赵卨和来使议和,班师北还。
朝中群臣争相庆贺。神宗下诏,改广源州为顺州,赦免李乾德。
追究沈起、刘彝挑起边衅之罪,分别安置随州、秀州。
不久李乾德遣使入贡,归还掳掠的军民。朝堂商议,因其悔过,将顺州归还,再还二州六县。交趾方才不再兴兵。
本无叛心,是宋人步步逼迫,才酿成战火。多少兵士百姓枉死,源头,就在这无端边功。
交趾战事平定,王安石罢相。
先前吕惠卿被贬陈州,王雱还想罗织罪名害他。吕惠卿得知,上书弹劾王安石:违背诏命、伪造政令,欺瞒君主,要挟朝廷,一并写明王雱构陷始末。
神宗把奏疏拿给王安石看。王安石替儿子辩解。
回去质问王雱,王雱并不抵赖,直言非要除掉吕惠卿才甘心。
父子争执,反目口角。
王雱年轻气盛,心中郁结,背上生巨疮,不治身亡。
王安石悲痛难抑,屡次上书请求辞官。
御史中丞邓绾,怕王安石一走,自己失去靠山,恳请神宗挽留,还请求赐宅京师。
神宗心中不喜,把这话转告王安石。
王安石看透帝王心思,上奏:邓绾身为御史,替宰臣求私恩,有伤国体,应当远贬。
神宗斥责邓绾不守本分,贬为虢州知州。
一心逢迎,落得这般下场,可为后世警戒。
邓绾本是王安石心腹。如今王安石主动揭发他的过错,本是试探神宗。
不料弄假成真,王安石再也无法安于相位。再三求辞,神宗应允。
以使相判江宁府,后来改任集禧观使。王安石退居金陵,常提笔写三个字:福建子。
福建子,便是吕惠卿。时常自语,吕惠卿误我一生。
吕惠卿继续发难,呈上王安石私人信件,信中有“无使上知”、“勿令齐年知”之语。
神宗明白,齐年指冯京,冯京与王安石同年登科。
看过书信,神宗方知冯京贤良,召冯京入朝知枢密院事。
王安石的女婿吴充,素来中立,不依附新党,破格提拔为同平章事,王珪一同升任。
吴充提议,召回司马光、吕公著、韩维,举荐孙觉、李常、程颢等数十人。
神宗召吕公著知枢密院,提拔程颢判武学。
程颢自扶沟县入京,上任没几日,李定、何正臣便弹劾他学问迂腐,见解偏异。
神宗心生疑虑,令程颢返回原任。吕公著上书劝谏,不被采纳。
又提拔御史中丞蔡确为参政。
蔡确当初由王安石举荐,任监察御史,极尽谄媚。
王安石罢相,他立刻翻脸,追论王安石的过错,以示划清界限。
只这一桩事,便知此人阴毒。
又排挤熊本、邓润甫、上官均,自己坐上御史中丞。神宗反倒越发信任,拜参政。
士大夫人人唾骂,蔡确却洋洋自得。
吴充打算微调新法,他便搬出萧规曹随,劝吴充一切照旧。
一边攻王安石,一边死守新法,反复无常。
这时,中丞李定、御史舒亶,弹劾湖州知州苏轼,诽谤君上,结交权贵。
下诏,捉拿苏轼入京,押入御史台大狱。
苏轼为何惹祸?
苏轼自杭州迁徐州,再调湖州。平日作诗,多讽时政。
咏青苗:赢得儿童语音好,一年强半在城中。
咏课吏:读书万卷不读律,致君尧舜终无术。
咏水利:东海若知明主意,应教斥卤变桑田。
咏盐禁:岂是闻韶解忘味,迩来三月食无盐。
诗篇流传天下。
李定、舒亶借机进谗,定他诽谤大罪,一心要置他死地。
恰逢太皇太后曹氏生病,神宗入宫问安。
太后说:苏轼兄弟当年应制科,仁宗曾欢喜说,我为后世觅得两位宰相。如今听闻苏轼下狱,怕是仇人刻意中伤。文人作诗本是常事,若是吹毛求疵,罗织罪名,不是君主爱惜人才、审慎断狱之道,陛下仔细分辨。
神宗听了,点头应下。出宫又见吴充奏章,全力为苏轼辩白。
神宗不想处死苏轼,打算从轻发落。
王安礼也进言:自古宽仁之君,不会以言语治人罪。苏轼有才,自认唾手可得高位,如今仕途困顿,心中难免怨愤,借诗文抒发牢骚。一旦下狱定罪,后世要说陛下不能容才。
神宗道:我本不想重罚,会宽免他。只是苏轼之事,已惹众怒。你替他说话,旁人会迁罪于你。此事不必对外人说,我自有处置。
同平章事王珪,听闻神宗有意赦免苏轼,拿出苏轼咏桧诗句:根到九泉无曲处,世间惟有蛰龙知。
说这诗句暗藏不臣之心,不可轻饶。
神宗淡淡一句:苏轼咏的是桧树,和朕有什么关系,卿等不必刻意寻错。
文字稍有不慎,便可招来杀身大祸。幸神宗尚存几分清明,苏轼才捡回性命。
舒亶再上奏,驸马王诜与苏轼往来,结为朋党。司马光、张方平、范镇、陈襄、刘挚,号称老成君子,暗中互通声气,都该严惩。
神宗不听。只贬苏轼为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。
苏辙、王诜连带降职。张方平、司马光、范镇等二十二人,罚铜钱赎罪。
苏轼被押送进京,亲友纷纷避嫌,无人探望。
途经广陵,扬州知州鲜于侁特意来见。台吏不许相见,鲜于侁长叹离去。
属吏劝他:你和苏轼交好,往来书信文稿全部烧掉,免得日后被牵连获罪。
鲜于侁慨然作答。欺瞒君主,背叛友人,我做不出。若因坚守本心获罪,后世自有公论,我无所畏惧。
不久,鲜于侁被贬,主管西京御史台。
苏轼出狱,前往黄州。性情依旧旷达。手持竹杖,脚蹬草鞋,和田夫野老游于山水。
在东坡开垦筑屋,自号东坡居士。
宴会之上,谈笑如常,醉后挥毫,有人求诗文,从不推辞,营妓索字,也欣然落笔,文名愈发响亮。
神宗爱惜苏轼才华,想起用他,次次被王珪、蔡确阻拦。
一日上朝,神宗对二人说:国史至关重要,召苏轼入京修史才好。
王珪回:苏轼身负重罪,不可召回。
神宗:苏轼不可,便用曾巩。授曾巩史馆修撰。
曾巩献上《太祖总论》,神宗仍不满意。下手诏,调苏轼去往汝州。
诏书写:苏轼贬谪思过,岁月已久。人才难得,不忍就此弃置。
苏轼上表陈情。家中贫寒,仅有几亩薄田在常州,乞求留在常州安度余生。
神宗当日批复,准。苏轼定居常州。这是后话。
神宗在位前十年年号熙宁,第十一年改元元丰元年。苏轼入狱被贬,是元丰二年之事。
没过多久,宫中大丧,太皇太后曹氏驾崩。礼官援引旧例,定谥号慈圣光献。
神宗素来孝顺,侍奉太后,事事顺从。太后天性慈爱,神宗退朝稍晚,她便在屏风后等候,时常备好膳食。母子和睦,毫无隔阂。
旧制,外戚男子不得入宫觐见。太后弟弟曹佾,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神宗屡次进内,请求准许曹佾入宫拜见。
太后说:本朝祖宗法度,不可违背。弟弟身居高位已是逾分,不得干预国政,更不许入宫。
法度森严,确是良策。
直到太后病重,神宗禀明,才召曹佾入内。二人话没几句,神宗起身暂退,想留姐弟私语。
太后当即对曹佾说:此地不是你久留之处,随皇帝一同出去。
一句话,曹佾大惊,神宗也肃然起敬。
太后病重,神宗在寝殿门外守候,十天衣不解带。
太后崩,神宗哀伤过度,身形消瘦。一慈一孝,也算宋史一段佳话。
朝廷推恩曹氏,升曹佾为中书令,四十多名族人蒙荫。恩赏虽滥,只为报恩。曹佾身居高位,手中无权,一生不事奢靡。曹家知礼,除贤后之外,还有这般贤子弟。
元丰三年,神宗打算修订官制,令翰林学士张璪、枢密副承旨张诚一主持。
宋初官制承袭唐制,又有改动。三师、三公不常设,同平章事为宰相,参知政事为副相。中书、门下设于宫外,禁中另设中书,与枢密院分掌文武,称为二府。天下财赋归三司,纠察弹劾归御史台。
三省六部九寺六监,长官大多由别的官员兼任,没有专职。
草拟诏命分内外两制,知制诰掌外制,翰林学士掌内制。
修史归于三馆:昭文馆、史馆、集贤院。首相常领昭文馆大学士,次相领集贤院大学士。馆内学士,必须考试方能授官,一旦入选,便是当世名流。殿阁学士,大多是虚衔,由他官兼任。
张璪、张诚一重新修订。废除旧的虚官名号,参取唐宋旧制,自开府仪同三司至将仕郎,划为二十四阶。侍中、中书令、同平章事改为开府仪同三司,左右仆射改为特进,其余依次改换。
只是换个名头,于事何补。
新官制将要推行,神宗想新旧两派并用,对辅臣说:御史大夫一职,非司马光不可。
当时吴充已经罢相,殿上只剩王珪、蔡确。二人听完,大惊失色,互相对视。
朝中本分新旧两党。新党以王安石为首,王珪、蔡确一脉承接,与旧党水火不容。
旧党,有富弼、文彦博一众老臣,司马光便是领袖。还有一众研求道学的儒者,主张守旧,政见与司马光相合。
道学一脉,由胡瑗、周敦颐开宗。
胡瑗,泰州人,字翼之,精通经学。范仲淹聘他做苏州教授,让子弟从学。滕宗谅守湖州,也延请执教。设经义、治事二斋,重实务。嘉祐年间入为国子监直讲,年老辞官,不久离世。世人称胡瑗安定先生,孙复泰山先生。
周敦颐,濂溪人,字茂叔。历任地方小官,所至有善政。喜爱莲花,居于莲花峰下。南安通判程珦与他交好,送二子程颢、程颐拜他为师。
程颢曾说,跟随濂溪先生,吟风弄月而归,体会到曾点那种自在。周敦颐熙宁六年去世。
河南邵雍,字尧夫,苦学成名,深通《易经》。朝廷屡次征召,不肯出仕。程颢和他连日论道,叹其学问为内圣外王。邵雍淡泊自守,居所名安乐窝。熙宁十年卒,后谥康节。
横渠先生张载,字子厚。先前出仕,见新法弊病,托病还乡。著《正蒙》《西铭》,阐发性理之学,和邵雍同年去世。
这几人都不认同新党,终身不被重用。二程得道学真传,与司马光交好。
王珪怕司马光一朝起复,旧党接连登朝。退朝之后,闷闷不乐。
蔡确静坐片刻,忽然放声大笑。
有办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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