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流民图为国请命 分水岭割地畀辽——郑侠谏言与熙宁割地
2020/5/27 点击:
王韶收降木征,依旧把木征押送汴京。
满朝文武,人人高呼大捷,争相庆贺。一副难看模样。
早前景思立战死,羌人声势复燃。朝堂议论,打算放弃熙河。神宗为此寝食难安,屡屡下诏,叮嘱王韶务必持重。
王韶偏要孤军西进,终究擒住木征。
神宗大喜,御殿受俘,厚加恩赏。封木征营州团练使,赐名赵思忠。擢王韶观文殿学士、兼礼部侍郎。没过多久,召入枢密院做副使。破格酬功,遂了王韶心愿。话里藏着讥讽。
王安石本就力挺王韶,得了这份边功,意气飞扬,自认眼光独到。
恰逢少华山崩塌。文彦博说,这是百姓积怨感召天灾。王安石竭力反驳。
文彦博心冷,决意求去。出为河东节度使、判河阳,不久改调大名府。
王安石听选人李公义、内侍黄怀信献策,造出浚川杷,号称清河神器。
看官问,这东西是什么模样?
八尺巨木做柄,下端装二尺铁齿,形同耙子。石块坠住耙身,大船分列两侧,滑车绞动木柄,号称可以扫荡河底泥沙。
水深之处,耙触不到河底,毫无用处。水浅之处,铁齿卡进淤泥,初时尚能动弹,淤沙积多,猛力一拉,铁齿反倒朝上翻卷。
这般器具,哪有实效。王安石却视之为奇技。赏赐黄怀信,提拔李公义,把这套耙法颁到大名府推行。
文彦博上奏,直言浚川耙毫无用处。王安石反指他刻意阻挠。
命虞部郎范子渊为浚河提举,设专职衙门督办,李公义做副手。
范子渊最善逢迎,只管说此法可行,不问成败。拿着国库钱粮,在河上逍遥度日。眼前捞好处,没有比这更省事的法子。
提举市易司吕嘉问,请朝廷征收免行钱,命京城各行各业,每年上缴赋税。
又因铜禁松弛,民间熔铜钱打造器皿,钱币日渐短缺。王安石铸折二钱,一枚抵两枚流通,颁行各路。
逐利之政愈推愈广,民间怨气,越积越深。
熙宁六年秋,直至八年夏,久旱无雨,赤地千里。神宗忧心忡忡,终日长叹。
宫廷内外,都把灾荒归罪新法。神宗心思动摇,打算废除新法。
王安石闻讯,即刻入殿面奏。
水旱本是寻常,尧、汤时代尚且免不了。陛下登基,连年丰收,不过数月不雨,算不上大祸。若想祈求天眷,只需稍稍修整人事。
神宗皱眉。
朕正担心人事不修,才如此焦虑。如今免行钱征收过重,人心怨恨。近臣外戚,都说这是弊政,不如停掉。
参政冯京正在一旁,应声附和:臣也听闻民间颇多怨言。
不等冯京说完,王安石愤然开口。
士大夫仕途失意,才肆意诋毁新法。冯京偏能听见怨言,定是和这些人私下往来。臣手下耳目众多,怎么不曾听闻半句?
只这几句,便知王安石心性偏执。
神宗默然,起身退回内殿。王安石、冯京各怀愤懑退下。
不多时,诏旨传出,广求天下直言。诏书痛责君主,言辞恳切,相传出自翰林学士韩维之手。
神宗正满心烦忧,银台司送来急奏。拆开,是监安上门郑侠的上书。
简要说来:
去年蝗灾,秋冬大旱。麦苗枯焦,颗粒无收,百姓求生不得。
开春依旧征敛,竭泽而渔。草木鱼鳖,都难存活,灾来无有抵御之法。恳请陛下开仓放粮,赈济饥民,罢除苛政。盼和气上达天心,保全垂死万民。
如今台谏官员空占职位,辅臣贪财好利。怀才守道之人,不愿与他们为伍。陛下以官爵笼络天下贤才,却让民生落到这般境地,绝非社稷之福。
南征北伐,人人绘山川胜势、献捷报图册。却无人把百姓卖妻鬻子、拆屋伐桑、流离奔逃的惨状呈上。臣把每日亲眼所见绘成一图。入目已然落泪,实情更甚于此。若陛下采纳臣言,十日之内不下雨,臣愿在宣德门外受斩,以治欺君之罪。
神宗读到此处,展开附带画卷。
画中尽是流民苦状。有人冻得号哭,有人饿得呻吟;啃草根,食野果;卖儿,鬻女。瘦弱百姓身戴枷锁,倒在路旁。凶横官吏怒目呵斥,气焰逼人。
一众垂死之人,愁容满面,涕泪纵横。落笔字字沉痛。
神宗看了一遍又一遍,悲从中来,连声长叹。把画卷揣进袖中,入宫。一夜辗转,无法安睡。
次日上朝,神宗颁下谕旨。
开封府酌减免行钱,三司核查市易,司农开常平仓放粮,三卫裁减熙河兵员。各州体恤民间疾苦。青苗、免役暂停追讨。方田、保甲一并废除。一共十八件政令。
朝野内外,一片欢呼。
恰在此时,风云骤起,狂风蔽日。电光起落,雷声轰鸣,大雨倾盆。从秋拖到夏的旱气,一日之内涤荡干净。连下一昼夜,河渠水满,碧波横流。
辅臣纷纷上前,争相道贺。
神宗问:卿等可知这场大雨,从何而来?
众人齐声道:是陛下厚德感动上天,才降下甘霖。越是逢迎,越是丑陋。
神宗摇头,朕不敢居此功德。
说着,从袖中取出画卷,递给群臣。这是郑侠献上的流民图。百姓苦到这般地步,怎不招来天怒。朕暂罢新法,便得大雨,足见新法不宜推行。
王安石勃然抗辩。郑侠欺君,妄造此图。臣只听说新法施行,百姓便利,何来这般流离惨状?
身边尽是阿谀之人,自然听不见民间怨声。
神宗道:卿先去查访实情,再议对策。
王安石闷闷退朝,上书求辞,奏疏没有批复。
一众党羽切齿痛恨郑侠,唆使御史,以擅发马递之罪查办他。
郑侠,福清人,进士出身。先前任光州司法参军,断案之时,王安石多依从他的请求。郑侠感念知遇之恩,有心报效。
任满入京,正值新法大行。他登门拜见王安石,想要规劝。王安石问他听闻何事。
郑侠直言,青苗、免役、保甲、市易,再加边疆连年用兵,臣以为不妥。
王安石默然不答。郑侠不再登门,屡次写信,陈述新法害民。
王安石本打算提拔他做检讨,因郑侠一再反对,改派他监安上门。
大旱之年,百姓受难。郑侠绘流民图,写奏章,投送阁门,被拦在门外。便托称机密急务,走马递送入银台司。
旧制,密奏不经阁门,由银台司直达御前。所以郑侠上书,辅臣事前一无所知。直到神宗拿出画卷,众人才知晓。这段原委,一一写明,不埋没忠臣。
众人构陷郑侠。御史审理,只按旧例记过,两边都不得罪。
吕惠卿、邓绾入宫面圣,请恢复新法。神宗沉吟不决。
吕惠卿落泪进言:陛下数年废寝忘食,才定下这套善政,天下本该歌颂圣恩。一旦听信狂夫一言,尽数废除,实在可惜。邓绾跟着一同垂泪。小人作态,如同妇人。
神宗心意动摇,点头应允。二人出宫,扬眉吐气,传令各地照旧推行新法。苛政如故,民怨如故。
太皇太后曹氏听闻种种情状,每每趁神宗入宫问安,借机劝他。
祖宗法度,不可轻易更改。先帝在世,我有所听闻便会告知,先帝都会体察处置。陛下也该效仿,免得生出祸乱。
神宗答,眼下并无大事。
太皇太后说,青苗、免役,民间苦不堪言,何不一同废除?
神宗:新法是利民,不是害民。
太皇太后:恐怕未必。我听闻新法皆出自王安石。安石有才,却逆民心施政,招来民怨。若是爱惜他,不如暂且外放,反倒能保全其身。
神宗:群臣之中,唯有王安石能担国事,不可放他离去。
太皇太后还要再劝,一人闯入殿中,开口:太皇太后所言,句句至理,陛下不可不深思。
神宗正在气恼,回头一看,来人是胞弟昌王赵颢。当即动怒。
是我败坏国事?他日你登基,大可自行做主。为王安石一人,几乎让神宗陷于不孝不友,安石岂能无罪。
赵颢落泪。国事本可共议,我并无异心,何必猜忌至此。
太皇太后也面露不悦。神宗转身离去。
几日之后,神宗再入后宫,太皇太后含泪说道:王安石终会搅乱天下,该怎么办?
神宗才答,等寻得宰相人选,便将他外放。
自从郑侠上书,王安石已经屡次请求辞官。听闻风声,求辞更急。
神宗令他举荐人选接替相位。王安石推举两人:前宰相韩绛,还有曲意逢迎的吕惠卿。荆公眼里,就只有这类人。
神宗下诏,王安石出知江宁府。韩绛为同平章事,吕惠卿任参知政事。
韩绛、吕惠卿感念王安石,坚守新法,一丝不肯改动。时人戏称,韩绛是传法沙门,吕惠卿是护法善神。
三司使曾布与吕惠卿素有嫌隙。又见提举市易吕嘉问仗势欺人,便上奏,市易之法残害百姓,吕嘉问私自贩盐售帛,为天下耻笑。
神宗看过奏疏,迟疑未定。吕惠卿反弹劾曾布阻挠新法。曾布、吕嘉问一同调出京师。
吕惠卿采纳弟弟吕和卿之计,创行手实法。令民间田宅、财物、牲畜,自行估价报税。隐匿治罪,告发有赏。
百姓家中,寸椽寸土都要缴税,鸡猪牛羊,无一能免。民间苦不堪言。
郑侠眼见国事愈发不堪,辅臣愈发奸邪,一腔忠愤难平。取唐代宰相,分作两编。魏征、姚崇、宋璟,归为正直君子。李林甫、卢杞,列为邪曲小人。
拿冯京比作君子,吕惠卿比作小人,引古证今,一并呈上。
吕惠卿得知,怒火冲天。弹劾郑侠诽谤朝廷,以大不敬论处。
御史张璟复职,顺着吕惠卿心意,弹劾冯京和郑侠往来有据。先前丢官,连骨气都吓没,不依附王安石,便依附吕惠卿。
郑侠获罪,流放英州。冯京免去参政,外放亳州。
王安石之弟王安国,秘阁校理,素来和兄长政见不合,直指吕惠卿是奸佞。这次因和郑侠相交,罢官还乡。王安国,保有古人风骨。
吕惠卿赶走冯京、郑侠,气焰滔天,行事肆无忌惮。连恩师王安石,他都想罗织罪名,构陷下狱。想学逢蒙,射杀自己的老师。
蜀人李士宁,自称能断吉凶,和王安石素有旧交。吕惠卿打算借此人掀起大案。
幸得韩绛暗中保全王安石,从中阻拦。最后李士宁杖责流放永州,牵连多人。
韩绛怕吕惠卿先下手,秘密禀报神宗,请复用王安石。
神宗心念旧人,下诏召王安石回京。王安石日夜兼程,七日便到,入见神宗,再任同平章事。
御史蔡承禧上疏,弹劾吕惠卿欺君罔上,结党作恶。中丞邓绾,也细数吕惠卿罪状。王安石之子王雱,本就深恨吕惠卿。三方一同发难,吕惠卿贬出京城,出知陈州。
三司使章惇,被邓绾弹劾与吕惠卿同恶,外放潮州。小人反复无常,何其凶险。
韩绛当初密荐王安石,后来政见不合,托病求去,出知许州。王安石再度独揽大权。
契丹主耶律宗真早已离世,庙号兴宗。其子耶律洪基继位,是仁宗至和二年之事,在此补叙一笔。
耶律洪基复改国号为辽,后世依旧称辽,和大宋维持邦交。
神宗熙宁七年,辽遣使者萧禧入宋,请求重新划定边界。神宗派太常少卿刘忱随行,与辽枢密副使萧素在代州边境相会,勘验土地,争执不下。
辽宋交好多年,疆界已定,本无争端。此番重议地界,分明是借故挑事,伺机侵夺土地。一句话戳破心机。
辽使萧禧到汴京,说两国分界,应当以蔚、朔、应三州之间分水岭、土垄为界。指责大宋在河东增筑营寨,侵入辽境。
刘忱前去实地查验,并无所谓土垄。萧素依旧咬定,以分水岭为界。但凡山脉,皆有分水线。这话含糊模棱,能占便宜便占便宜。刘忱据理力争,几番辩驳,萧素不肯退让。辽人已是这般,无怪后世诸国。
刘忱把情形传回朝廷。神宗令枢密院仔细商议,又亲笔下诏,令韩琦、富弼、文彦博、曾公亮一同评议。
韩琦率先上表,大意是:
臣观近年朝廷举措,仿佛不把强敌放在心上。辽人见我动静,心生猜忌,认定我意在收复燕南之地,所以先发制人,挑起事端。
当初献策之人,必定告诉陛下,治国首在积蓄财谷,从农夫之中募兵,才可以威服四方,收复唐时旧疆。于是推行青苗、免役,设立市易,新法频出,朝令夕改。监司以严苛为精明。农夫困于田亩,商人叹于路途,地方官难以安位。这些,陛下未必尽知。
想要征伐四夷,安定天下,反倒动摇国本,离散人心。这便是当初谋国最大的过失。
为陛下谋划,应当对外申明,往日的建设,只是常规守备,别无图谋。疆土依旧遵循旧制,不可无端启衅,毁坏世代邦交。撤除引人猜忌的举措。休养百姓,选贤用能,疏远奸佞,擢用忠直。天下归心,边防自然稳固。若是辽人背弃盟约,那时再振兵威,收复故土,洗刷数朝旧恨。臣谨上奏。
富弼、文彦博、曾公亮相继上书,观点和韩琦相近。神宗难以决断。
辽主再派萧禧送来国书,只说刘忱等人故意拖延,请求另派大臣会商。
神宗命天章阁待制韩缜与萧禧谈判,双方依旧各执一词,毫无结果。
萧禧赖在馆驿不肯动身,声称不达所求,绝不归国。朝廷不便强行驱逐,先遣知制诰沈括出使辽国回访。
沈括去枢密院翻阅旧档案,找到早年定界文书,和辽人说辞相差甚远。上奏:宋辽旧界,本以古长城为限。如今争执的黄嵬山,地界相差三十余里,怎可轻易割让。
神宗叹道。大臣不考究旧档,险些误了国事。赐沈括白银千两,即刻出使。
沈括抵达辽都,辽相杨遵勖与他连续六次会谈。沈括始终不肯退让。
杨遵勖说,区区几里土地,不肯相让,是想断绝两国和好?出言恫吓。
沈括昂然作答。出师有理则士气强盛,理亏则军心衰竭。北朝背弃盟约,理亏在辽,我大宋何患之有。
辞辽南归途中,沈括一路勘察山川关隘、风土民情,绘成地图,回京进献神宗。
神宗担心边界谈判破裂,有意北伐。王安石说军备尚未完备,只能徐徐图谋。其余辅臣,主战主和,意见纷乱。
神宗入宫询问太皇太后。
太皇太后问:府库赏赐之物储备充足?士卒甲仗,是否精良?
神宗随口答,这些不难筹办。
太皇太后道:古圣人有言,吉凶悔吝,生于变动。北伐若是取胜,不过朝堂受贺。一旦兵败,损伤难以估量。辽若容易攻取,太祖太宗早已收复,何须等到今日。
神宗幡然醒悟:臣谨遵教诲。
退下之后,心中仍有疑虑,打算再向魏国公韩琦问计。不料韩琦已经病逝。遗疏送入宫中,神宗辍朝举哀,追赠尚书令,谥号忠献,配享英宗庙庭。
韩琦,字稚圭,相州人。拥立二帝,历相三朝,是大宋倚重的社稷重臣。去世前一夜,大星坠落州府,马厩群马惊嘶。噩耗传出,远近同悲。韩魏公离世,必须记下,就此一笔带过。
神宗再无人商议,回头问王安石。
王安石说,想要夺取,必先给予,这是老子古训,不妨依从。
神宗下诏令韩缜应允萧禧所请,以分水岭划界。大宋东西共割土地七百里。
萧禧满意,告辞北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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