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立幼主高后垂帘 拜首相温公殉国——哲宗嗣位与司马光罢新法
2020/6/5 点击：
元丰八年正月。
神宗病倒。
命辅臣，去景灵宫代为祈祷。
群臣分头祷告天地、宗庙、社稷。
药石祭祀，全无用处。
病势一日重过一日。
辅臣入宫探病，叩请立皇太子，请皇太后一同临朝理事。
神宗已经无力言语，只微微点头。
神宗有十四个儿子。
长子赵佾，次子赵仅，三子赵俊，四子赵伸，五子赵僴，六子赵傭，七子赵价，八子赵倜，九子赵佖，十子赵伟，十一子赵佶，十二子赵俣，十三子赵似，十四子赵偲。
前面六个，连同七、八、十子，早早夭折。
按长幼次序，第六子赵傭最长，封延安郡王，年仅十岁。
商议储君之时。
职方员外郎邢恕，想搏一场大功。
他去见蔡确。
国有长君，社稷之福。何不从岐、嘉二王里选一人继位？安国，保家，一举两得。
蔡确沉吟许久。
你的道理不错，只是太后心意难测。
邢恕说，岐、嘉二王都是太后亲生母子，恩情深厚，还有什么好顾虑。
只是他一厢情愿。
蔡确心一动。
那便去和高氏族人商量，免得半路生变。
邢恕拍胸脯。我先私下游说，此事必成。
转身出宫，去见太后的侄儿高公绘兄弟。
高公绘迎客入座。
邢恕几句寒暄，附耳低语。
延安郡王年纪太小，怎比得上岐王、嘉王，二人素来贤名在外。
高公绘摇头。万万不可。你是想给我高家招来灭门大祸？
邢恕碰了硬钉子。满怀兴致而来，悻悻而归。
看官要问，岐、嘉二王是谁。
乃是神宗同母二弟，昌王赵颢、乐安郡王赵頵。后来赵颢改封岐王，赵頵晋封嘉王。
神宗卧病，二人时常入宫问安。高太后心中提防，下令不必频繁进宫。又暗中吩咐内侍梁惟简的妻子，赶制一件十岁孩童可穿的黄袍，秘密收好备用。
邢恕不肯死心，再与蔡确密谋。
打算邀约王珪入宫探病，暗地里命开封知府蔡京在外埋伏剑士。
王珪若是反对，当场斩杀。
人算不如天算。
不等蔡确邀约，王珪已经先进宫，议定册立延安郡王。
蔡确晚了一步，毒计落空。满腹奸计，终究差了一招。
三月初一。
延安郡王赵傭立为太子，赐名赵煦。高太后暂时一同裁决军国大事。
五日之后，神宗驾崩，三十八岁。
神宗在位，两次改元，一共十八年。
太子赵煦登基，便是哲宗。
尊高皇太后为太皇太后，向皇后为皇太后，皇帝生母德妃朱氏为皇太妃。
先帝庙号神宗，葬永裕陵。
晋封皇叔赵颢为扬王，赵頵为荆王。
皇帝诸弟，赵佶遂宁郡王，赵佖太宁郡王，赵俣咸宁郡王，赵似普宁郡王。
尚书左仆射王珪封岐国公，文彦博为司徒，王安石授司空。其余官员各升品级，致仕老臣赏赐衣带银帛。
太皇太后第一道旨意。
遣散修筑京城的役夫，停造兵器与宫内手工作坊。
告诫内外官吏，不许横征苛敛，放宽民间保甲、养马之法。
百姓人心大悦。
王珪一众宰臣事先毫不知情，直到中旨传出，方才知晓。
一出手，便见高后见识。
没过几日，再颁诏书。
先帝临朝十八载，立制度惠养天下。奈何官吏执行走样，或是扰民不休，或是敷衍了事，恩泽落不到民间。
晓谕朝野同心行事，不负先帝爱民本心。
诏书一出，朝中士大夫都明白。
太皇太后要改繁苛，行宽简。
蔡确害怕新政一变，自己丢了权位。上朝之时，主动上奏，请恢复高遵裕官职。
高遵裕，是太皇太后的堂叔父。
蔡确这一手，摆明献媚，谋求恩宠。
太皇太后神色凄然。
灵武一战，先帝夜半收到败报，绕御榻彻夜徘徊，惊惧成疾，才落到今日地步。
祸源，就是高遵裕。
先帝尸骨未寒，我怎可徇私，不顾天下公论？
义正词严。
蔡确惶恐退下。
太皇太后再下政令。撤掉京城巡逻兵卒，免除免行钱，裁撤浚河司，减免民间积欠赋税。
快马传诏，召司马光、吕公著回京。
司马光在洛阳隐居十五年。
乡野百姓，都敬他，唤作司马相公，妇人孺子，也听过他的大名。
神宗驾崩，司马光本想入京奔丧，为避嫌疑，不敢贸然动身。
恰逢程颢在洛阳，劝他北上。司马光这才启程东行。
快要到京城城门，卫士远远望见，举手相庆。
司马相公来了！司马相公来了！
沿路百姓拦路围观，高声呼喊。
司马相公，请留下来辅佐天子，救我们百姓，不要回洛阳。
一呼百应，声势浩大。司马光反倒心生畏惧，绕小路悄悄折返。
太皇太后听说司马光已经抵京，正要向他询问国策，久等不见人来。
派内侍梁惟简快马前去问询。
司马光上书，请广开言路，将诏书公示朝堂。
梁惟简回宫复命。
蔡确等人打探到司马光的主张，抢先上奏，拟出“六议”。
大略是：心怀私念、越职言事，煽动朝政、迎合旧法，上求官职，下惑俗论，触犯其中一条，严惩不贷。
太皇太后把六议拿给司马光看。
司马光勃然。这是封堵谏言，哪里是求谏。臣子只要开口，便要触这六条禁令。
随即详细上书辩驳。
太皇太后下诏修改，言路方才放开。
朝廷任命司马光知陈州，又起用程颢为宗正寺丞。
程颢正要动身，疾病突发，就此离世。
程颢与弟弟程颐，师从周敦颐，安守道义，涵养深厚，喜怒不形于色。
死讯传来，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，无不哀痛。文彦博汇总众人评价，在他墓碑题写四字：明道先生。
司马光受命赴陈州，途经京师。
恰逢王珪病故，宰辅依次升迁，朝堂空出一位要职。
太皇太后留下司马光辅政，拜门下侍郎。
蔡确一众，惧怕司马光废除新法。四处宣扬，三年无改于父道。
司马光当面驳斥。
先帝法度若是妥当，百世当守。若是王安石、吕惠卿创立，祸国害民，便当火速革除，如同救火救人。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身份修正儿子旧政，不是儿子违背父亲。
和那些强辩之人，不可同日而语。
非议稍稍平息。
太皇太后召吕公著入朝为侍读。吕公著自扬州来，升任尚书左丞。
京东转运使吴居厚，继任之后大兴盐铁，横征暴敛。
谏官接连弹劾，贬往黄州，重新起用鲜于侁接管转运。
司马光对同僚说。子骏贤能，本不该外放地方。但京东民生凋敝，除了子骏无人能救。他是一方百姓的福星。天下人才太少，若有百个鲜于侁，遍布州县，该有多好。
子骏，便是鲜于侁。
鲜于侁到任，上奏裁撤莱芜、利国两处冶场，海盐效仿河北通商。百姓欢欣，交口称赞。
司马光、吕公著同心执政，逐项废除新法。
停保甲、罢保马、废方田、撤市易。
前市易提举吕嘉问，连降三级，贬淮阳军。
王安石党羽纷纷罢官，邢恕贬随州知州。
次年，改元元祐元年。
右司谏王觌数十道奏章，弹劾蔡确、章惇、韩缜、张璪结党祸乱朝政。
右谏议大夫孙觉、侍御史刘挚、左司谏苏辙、御史王岩叟、朱光庭、上官均，接连上书，历数蔡确罪状。
蔡确被免去相位，出知陈州。
擢升司马光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，吕公著门下侍郎，李清臣、吕大防尚书左右丞，李常户部尚书，范纯仁同知枢密院事。
司马光此时已经染病。青苗、免役诸法尚未尽除，西夏的边议也没有定论。
他长叹。这些祸害一日不除，我死不瞑目。
写信托付吕公著。我把身体交付医者，家事托付小儿。唯有国事，托付给你。
吕公著把书信奏报太皇太后。下诏特许司马光不必每日上朝，可乘肩舆，三日入宫一次。
司马光推辞。不见天子，如何处置国事？
朝廷再改诏令，允许其子司马康搀扶入宫，免跪拜之礼。
司马光上奏，请废青苗、免役二法。
青苗钱停止放贷，恢复旧常平法。大臣并无异议。
唯独免役法废除之后，司马光打算恢复差役法。章惇竭力反对，在大殿之上当众争辩，言辞激烈。
太皇太后动怒，外放章惇知汝州。
这时苏轼奉诏入京，任中书舍人。独独建议取用熙宁初年给田募役之策，列举五条好处。
监察御史王岩叟说这五利不实，反倒有十大弊病。苏轼的提议就此搁置。
大臣各执一端。诏令韩维、吕大防、范纯仁等人仔细商议，再行上报。
苏轼本和司马光交好，登门直言。
公想把免役改回差役，我只怕两种法子，害处不相上下，看不到好处。
司马光问，害处何在。
苏轼答。免役之害，搜刮民财，十室九空。财帛聚于朝廷，民间常年缺钱，弊病已经亲眼见过。
差役之害，百姓常年被官府征役，无暇耕种。贪官污吏借机催逼，肆意作恶。两套法令，病根相同。
司马光再问，依你之见，该怎么办？
苏轼说，法令要有承接，变革才容易落地；政事循序渐进，百姓才不会惊恐。
三代兵农合一，秦始皇才拆分。唐初府兵改成长征卒，农人纳粮养兵，兵士守护农桑，天下安定，就算圣人复生，也不会轻易改动。如今免役法，与此相近。
骤然废掉免役，复用差役，好比废掉长征，恢复民兵，百姓只会更加困苦。
司马光并不认同，淡淡应答几句。苏轼告辞。
第二日，政事堂议事，苏轼再提此事。司马光面色不快。
苏轼从容开口。昔日韩魏公打算在陕西征义勇，你身为谏官，反复劝阻，韩公不悦，你依旧直言。
我听过你讲这段旧事，难道如今做了宰相，就不许我把话说完？
拿他当年之事反问，东坡口舌锋利。
司马光起身致歉。容我慢慢商议。
范纯仁也劝司马光。差役一事，不可操之过急，仓促推行，反而生出民患。
愿公虚心接纳意见，不必所有谋划都出自你一人。事事独断，奸人反而会刻意迎合。
司马光尚有迟疑。
范纯仁又说。这样，旁人便不敢尽言。我若是只想讨好你，不顾大局，年轻时迎合王安石，早就博取富贵，何必等到今日。话说得通透。
司马光定下章程，征役以现钱数额为准，官府用坊场、河渡的钱募人服役。
早先司马光决意推行差役，限五日办完。属官都觉得时限太紧。唯独开封知府蔡京按期办妥，当面禀报司马光。
司马光大喜。人人都像你这般守法，何事不成。
蔡京退下，司马光信以为真，打算坚持推行。
蔡京本是巨奸，最善揣摩风向。蔡确得势，依附蔡确；司马光拜相，便迎合司马光。这种反复小人，最能败坏国事。司马光为人忠厚，看不透他心底算计。为日后蔡京倾覆大宋埋下伏笔。
王安石闲居金陵，听说朝廷变更新法，起初不动声色。
待到听闻免役法被废，失声惊道：怎么会改到这般地步。
半晌之后，再叹。此法终究不可废除，君实他们，太过鲁莽。
不久王安石病逝。
太皇太后念其为先朝重臣，追赠太傅。后世称王荆公，元丰三年封荆国公，故此流传。王安石故事到此了结。
王安石身故，新法党羽依次贬谪。
范子渊贬陕州，韩缜罢官知颍昌，李宪、王中正罚去看管宫观。邓绾、李定安置滁州。吕惠卿先贬光禄卿、分司南京，再贬建宁军节度副使，安置建州。
相传贬吕惠卿的制书，出自苏轼手笔，文辞锋利，一时传诵。
吕惠卿以斗筲之才，穿窬之智，谄事宰辅、同升庙堂，乐祸贪功、好兵喜杀；以聚敛为仁义、以法律为诗书，首建青苗、次行助役，均输之政自同商贾、手实之祸下及鸡豚，只要可以祸国害民、都争先恐后当出头。先皇帝求贤若渴、从善如流，始以帝尧之仁、姑试伯鲧，终以孔子之圣、不信宰予；尚宽两观之诛、薄示三苗之窜。此谕！
贬范子渊的诰命，也是苏轼所写。
汝以有限之才、兴必不可成之役，驱无辜之民、置之必死之地。四句脍炙人口。
新党接连遭黜。吕公著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，韩维门下侍郎。
司马光上书，文彦博德高望重，应当起用为辅佐。
太皇太后打算让他总领三省，谏官反对。于是授平章军国重事。六日一朝，一月两次入经筵，地位高于宰相，礼遇优厚。此时文彦博，八十一岁。老臣都已垂暮，大宋国运，怎能不衰。
司马光联合吕公著举荐程颢之弟程颐。下诏召程颐为秘书郎。入殿对答之后，改授崇政殿说书，命他修订学制。
朝廷下诏举荐通晓经学品行端正的读书人，定下十科举士之法。
一、行义纯固、可作师表；
二、节操方正、可备献纳；
三、智勇过人、可备将相；
四、公正聪明、可备监司；
五、经术精通、可备讲读；
六、学问该博、可备顾问；
七、文章典丽、可备著述；
八、善听狱讼、尽公得实；
九、善治财赋、公私俱便；
十、练习法令、能断清谳。
十科条目，全是司马光拟定，请旨颁行。
言听计从，司马光报国之心更烈。大小政务，亲自决断，日夜不休。天下百姓，都盼着天下大治。
辽国、西夏使者到来，必先问司马光身体如何。并且告诫边境官吏。中原已经启用司马公为宰相，不可挑起事端。
国有贤相，不战而止边患。
奈何天不佑宋，国之栋梁，油尽灯枯。
司马光操劳过度，日渐消瘦。同僚拿诸葛亮食少事烦的旧事劝他休养。
司马光慨然。死生有命。只要一息尚存，怎敢稍有懈怠。
病情越发沉重，终于不治。弥留之际，呓语不断，细听，全是军国大事。
去世，六十八岁。
司马光一生，孝友忠信，恭俭正直。起居有规矩，举止守礼法。
在洛阳，每次回夏县扫墓，必先探望兄长司马旦。司马旦年近八十，司马光侍奉如严父，呵护如幼童。一生不说一句谎话。
他常说，我没有过人本事，一辈子行事，没有不可对人言说之事。
陕洛一带，百姓听闻他的德行，互相劝善。人有过失，私下惶恐，只怕司马君实知晓。
噩耗传出，远近哀哭，如同丧了父母。
太皇太后痛哭，带着哲宗亲临吊丧。赠太师，封温国公。命赵瞻、冯宗道护送灵柩归葬陕州夏县。
谥号文正，御赐碑铭：忠清粹德。
京城百姓罢市祭奠，就连岭南封州的父老，也集体设灵致祭。
灵柩还乡之后，四方百姓供奉画像，饭前祝祷。德行感召，不分远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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