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分三党廷臣构衅 备六礼册后正仪——元祐党争与哲宗册后
2020/6/8 点击:
司马光一死。
吕公著独掌大权。
官员升降任免,依旧顺着司马光的主意。
提拔吕大防做中书侍郎,刘挚尚书右丞,苏轼入翰林,为学士。
苏轼奉诏回京。
十个月,连升三次,身居清要,不久兼任侍读。
每次到经筵讲书,反复剖析道理,盼着能熏陶帝王的心性。
一夜宫中值宿。
内廷传旨,召他入便殿。
太皇太后开口问。
卿前年,是什么官职?
苏轼答,常州团练副使。
太皇太后再问,如今呢?
苏轼答,待罪翰林学士。
太皇太后:为何骤然到这个位置?
苏轼:托太后、皇帝陛下的恩典。
太皇太后:不是。
苏轼:莫非大臣举荐?
太皇太后,还是摇头。
苏轼心中惶恐。臣纵然无才,也不敢走旁门左道,侥幸求官。
太皇太后缓缓开口。这是先帝遗愿。先帝每次读到你的文章,连声赞叹奇才。只是来不及重用你。
苏轼听罢,泪水崩落,失声痛哭。
士为知己,这一哭理所应当。
太皇太后也落泪。
哲宗见二人相对垂泪,跟着呜咽。
左右内侍,无不落泪。
偌大宫殿,寂静长夜,满是凄清。
太皇太后回过神,这般模样不合临朝的体统,收了眼泪。
今日不是朝堂,君臣不必拘礼。你且坐下,我有国事相问。
吩咐内侍搬来锦墩,让苏轼坐于一旁。
苏轼谢恩落座。
太皇太后一一询问军国要务。苏轼随问随答,合她心意,特意赐茶。
饮茶已毕,太皇太后回头吩咐内侍。
撤御前金莲烛,送学士回翰林院。
说完,带着哲宗转入内殿。
苏轼对着空座跪拜谢恩。两名内侍捧着烛火引路,一路从大殿送回学士院。
这份恩宠,当世罕见。
苏轼感念这份知遇,常在言谈文章之中,委婉规劝朝政。
卫尉丞毕仲游写信劝他。
你不是谏官,不是御史,却总爱品评人事,触碰忌讳。如同抱着石头去救落水之人,非但无用,反倒连累自身。
苏轼,没有听。
这时程颐在经筵讲学,自持庄重。
他说,天下治乱,托付宰相;帝王德行,要靠经筵。
所以上殿讲书,神色肃穆,一丝不苟。
苏轼说他不近人情,屡次取笑。
司马光离世那日,百官刚行完庆贺之礼,打算前去吊唁。唯独程颐拦着,引《论语》为依据。子于是日哭则不歌。
有人反驳,书上只说哭了便不歌,没说歌了不能哭。
苏轼在旁冷笑。这大概是枉死城里跑出来的叔孙通,新编的礼法。
一句戏言,引得满堂发笑,却伤了和气。
程颐记恨在心。
苏轼出题,策试馆职。
朝廷想学仁宗的宽厚,又怕官吏懈怠;想学仁宗励精图治,又怕地方官操切苛刻。
右司谏贾易、右正言朱光庭,都是程颐门人。
抓住题目发难,弹劾苏轼诽谤先帝。
苏轼请求外放避祸。
侍御史吕陶上奏。台谏应当持公心,不可借职权报私仇。
左司谏王觌也上书。苏轼的题目只是轻重略有失当,本是小事。若是吹毛求疵,激出门户派系,朝堂永无宁日,这才是大隐患。
范纯仁也直言,苏轼无罪。
太皇太后临朝宣谕。仔细读过苏轼文稿,所指只是当下官吏,并非讥讽祖宗,不得定罪。
苏轼依旧留任。
恰逢哲宗生疮,无法上朝。
程颐去找吕公著。皇上不登殿,太皇太后不该独自垂帘。况且天子生病,宰相怎可不问?
第二日吕公著入朝,询问帝体。太皇太后说并无大碍。
就这一句话,朝臣都嫌程颐多嘴。
御史中丞胡宗愈、给事中顾临接连上书,不该留程颐在经筵。
谏议大夫孔文仲弹劾程颐,狡诈虚伪,品行不端。在经筵越分妄言,四处结交权贵,串通台谏,睚眦必报,沽名钓誉,应当罢官归乡。
言辞太过污蔑。
朝廷罢去程颐,命他管勾西京国子监。
自此朝堂各立旗号,互相攻伐。
程颐一系,贾易、朱光庭等人,人称洛党。
苏轼一系,吕陶等人,人称蜀党。
还有刘挚、梁焘、王岩叟、刘安世一众,与洛蜀两党都不相合,号朔党,门人最多。
三党中人,并非奸佞。
只因意气不合,生出仇怨。
熙宁、元丰旧臣,贬的贬,流放的流放。除去大奸,就连游走在王安石、吕惠卿门下的张璪、李清臣,也都退居闲地。
这些人心怀怨恨,暗中等候时机。
而朝中三党,仍在互相倾轧,彼此排挤。
正是螳螂捕蝉,不见身后黄雀。伏笔埋下。
文彦博屡次请求致仕。
诏令准许,十天去一次都堂,商议军国大事。
吕公著年老,也求退。朝廷拜他司空、同平章军国事。
吕大防、范纯仁,分任左右仆射兼中书门下侍郎。
孙固、刘挚为门下、中书侍郎。
王存、胡宗愈尚书左右丞。赵瞻签书枢密院事。
吕大防质朴,不结朋党。范纯仁为政宽厚,不愿树党。二人同心辅政,朝堂依旧清明。
右司谏贾易,为程颐被贬一事愤愤不平,弹劾吕陶依附苏轼,话里牵连文彦博、范纯仁。
太皇太后打算治贾易妄言之罪,吕公著从中劝解,只把贾易贬出,知怀州。
胡宗愈曾写《君子无党论》。
右司谏王觌反倒上书,说胡宗愈不配执政。
方才说不要朋党,转头又以此弹劾,前后矛盾,令人费解。
太皇太后动怒。文彦博、吕公著也都说王觌不可用。
唯独范纯仁挺身而出。朝臣本没有固定朋党,只是善恶正邪,各自类聚。文彦博、吕公著是历经数朝的老臣,不会人云亦云,欺瞒陛下。昔日先父范仲淹,与韩琦、富弼一同执政,举荐人才,当时就被造谣为朋党,三人接连外放,传出一网打尽之说。旧事不远,请陛下明察。
又呈上欧阳修《朋党论》。
太皇太后心中疑虑未消,依旧贬王觌,出知润州。
门下侍郎韩维遭人谗言,外放知邓州。
太皇太后原本想征召范镇入朝。派人前去迎接。
范镇已经八十,不愿再起。孙儿范祖禹也在一旁劝阻,范镇坚决推辞。
朝廷授银紫光禄大夫,封蜀郡公。元祐三年,在家病逝。
范镇字景仁,成都人,与司马光齐名,终年八十一岁。追赠金紫光禄大夫,谥忠文。
转过一年二月,司空吕公著病故。
太皇太后召见辅臣,落泪。国家不幸,司马相公刚走,吕司空又亡,如何是好。
带着哲宗亲临祭奠。赠太师,申国公,谥正献。
吕公著字晦叔,前朝宰相吕夷简之子。自幼苦读,废寝忘食。平日不见怒色,盛夏不挥扇,寒冬不近火。
当年吕夷简便看出他有宰相之才,今日果然应验。
范祖禹娶吕公著之女,吕公著在朝,他一直主动避嫌。
范祖禹跟随司马光修《资治通鉴》,在洛阳十五年,不求升迁。
富弼退居洛阳,闭门不见外人,唯独范祖禹来访,一定接见。
神宗末年,富弼病重,托付范祖禹代为呈上遗表,痛陈王安石误国,新法的害处。旁人劝他不要递这封奏疏。范祖禹不肯负人托付,终究送入宫中。朝廷看过,没有为难他。赠富弼太尉,谥文忠。
哲宗登基,提拔范祖禹为右正言,他避嫌辞任。后来迁起居郎,召试中书舍人,都不肯接受。直到吕公著离世,才出任右谏议大夫。屡次上书,针砭时政,多切中弊病。
不久,升任礼部侍郎。听说宫中寻访乳母,便联合左谏议大夫刘安世上疏劝谏。
陛下尚是少年,不宜亲近女色,当修养德行,爱惜自身。又请太皇太后守护圣躬,言辞恳切。
太皇太后召他来解释,只是外面谣言,不必当真。
范祖禹答。传言纵使是假,也该预先防备。事情未起之时进言,看似多虑;等到祸事已成,再说也没有用处。愿陛下提前接纳谏言,不要让我们留下追悔莫及的遗憾。
太皇太后赞许,采纳他的话。
没过多久,知汉阳军吴处厚,呈上蔡确游览车盖亭所作的诗篇,指控诗文讥讽君王。
台谏官员接连弹劾蔡确,请求严惩。
下诏让蔡确自辩。刘安世等人说罪状明白,不必申辩。贬蔡确为光禄卿,分司南京。
谏官仍嫌处罚太轻,议论不休。范祖禹也上书,蔡确罪重,应当从重处置。
文彦博、吕大防打算把蔡确流放岭南。唯独范纯仁劝吕大防。这条贬谪之路,自乾兴之后,近七十年无人踏足。一旦开此先例,天下震动,人心不安。吕大防才作罢。
六日之后,再下诏书,贬蔡确英州别驾,安置新州。
范纯仁入宫面见太后。圣朝当行宽厚,不该抠求文字,流放重臣。好比猛药治病,损伤国家元气,请三思。
太皇太后不听。
恰逢知潞州梁焘,受召入朝做谏议大夫,路过河阳,见到邢恕。邢恕说蔡确有拥立皇帝的功劳,请梁焘入朝代为申明。梁焘应下,到京之后依言上奏。
太皇太后对大臣说。官家本是先帝长子,按次序本就该继位,蔡确哪里有什么策立大功。此人欺君,若他日重回朝堂,官家年少,必会被他蒙蔽,酿成大祸。我不便明说,借讪上的罪名流放,断绝后患。此事为国,就算奸人怨恨,我也顾不得了。
司谏吴安诗、刘安世,弹劾范纯仁偏袒蔡确。吕大防也说蔡确党羽强盛,不可不除。
范纯仁极力请求罢相,出知颍州。
尚书左丞王存,本由蔡确举荐,一并外放知蔡州。胡宗愈早已被谏官弹劾,免去尚书右丞。
提拔刘挚为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,苏颂尚书左丞,苏辙尚书右丞。
赵瞻、孙固接连离世。
提拔韩忠彦同知枢密院事,王岩叟签书枢密院事。召邓润甫为翰林学士承旨。
邓润甫从前依附王安石、吕惠卿,外放亳州。如今召回,梁焘、刘安世、朱光庭接连弹劾,奏疏都留中不发。
梁焘等人自请外任。梁焘出知郑州,朱光庭知亳州,刘安世提举崇福宫。
文彦博年老多病,告老还乡。
右司谏杨康国弹劾苏辙兄弟,文章学问不正。贾易再任侍御史,联合御史中丞赵君锡,接连攻讦苏轼。
苏轼出知颍州,不久改扬州。贾易、赵君锡,双双外放。
刘挚为人刚直,与吕大防议政时常争执。殿中侍御史杨畏依附吕大防,弹劾刘挚结党,拉拢王岩叟、梁焘、刘安世、朱光庭,互为死友,图谋长远。还与章惇诸子往来,勾结恶人。
太皇太后当面告诫刘挚。刘挚惶恐,上书自辩。梁焘、王岩叟上书营救。
太后疑心更重,贬刘挚知郓州,王岩叟出知郑州。
之后打算召程颐入直秘阁,兼判西京国子监,被苏辙阻拦。程颐也推辞不赴任。
这便是三党交攻,此起彼伏的局面。
元祐七年,哲宗十七岁。
太皇太后着手选皇后。
挑选世家女子百余人入宫备选。
眉州防御使孟元的孙女,品行端庄,性情娴静。
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亲自教她宫中礼仪,她勤勉恭谨,深得两位太后喜爱。
她年十六,和哲宗年纪相当。太皇太后晓谕宰臣。孟氏女恪守妇道,可以册立为中宫。
只是近年礼仪简略,命翰林、台谏、给舍与礼官,议定册后六礼,呈报上来。
诏令一下,朝臣忙碌。
考据古礼,斟酌当下,议论数日,拟定仪制送入政事堂。吕大防等人仔细修订增减,再奏报太后。
太皇太后准奏。司天监择定吉日,筹办大婚。
大婚之前数日。
尚书左仆射吕大防为奉迎使,尚书左丞苏颂发策使,尚书右丞苏辙告期使,高密郡王赵宗晟纳成使,吏部尚书王存纳吉使,翰林学士梁焘纳采问名使。
六礼,各有专责,省去副使。以旧尚书省作为皇后居所。先行纳采问名,再纳吉、纳成、告期。
五月戊戌。
哲宗戴通天冠,着绛纱袍,登殿颁册,行奉迎大礼。百官入朝,吕大防率先入内,分班肃立。
典仪官捧册宝,放于御座之前。吕大防率百官再拜。宣诏官传旨:今日册孟氏为皇后,命诸位持节行礼。
吕大防再拜领旨。典仪官把册宝交到吕大防手中。百官再拜。
宣诏官再传太皇太后制命:奉太后之旨,命卿等持节奉迎皇后。
吕大防拜辞出殿,前往皇后府邸。傧相接引,拜见皇后之父。
吕大防入内宣读制书。礼仪庄重,吉日遵行典章。今遣吕大防等人持礼奉迎,敬遵王命。
皇后父亲跪听完毕,恭敬应答。使者传宣诏命,吉日行大礼,寒门承受荣宠,心中惶恐,谨守旧制,恭奉典礼。拜下,接受制命。
保姆引皇后登堂。吕大防等人下拜,奉上册宝。皇后走下台阶,再拜受册。内侍接过册宝,转交皇后。
吕大防一行人退出。皇后升坐堂上。
皇后父亲从东阶上来,面朝西叮嘱女儿。戒之戒之!晨昏不可违命。说完退下。
皇后母亲从西阶登堂,面朝东,为女儿系好佩巾。勉之戒之!晨昏不可违命。
皇后登车启程。吕大防导引车驾至宣德门。宗室百官列队迎候。皇后入宫,钟鼓齐鸣。入端礼门,穿过文德殿,进内东门,抵达福宁殿。皇后下车,入偏室暂歇。
哲宗依旧冠服在殿。尚宫引皇后出偏室,立于殿阶之下。尚仪跪请帝王起身相迎。哲宗走下殿庭,向皇后作揖,请她入殿,登上西阶,缓步入室,二人在榻前并立。
尚食摆上酒器。帝后落座。一酌、再酌用爵,第三酌用卺。合卺之礼,就此完成。
尚宫请皇帝换常服,尚寝请皇后更换礼服。而后入帐,侍从依次退下。
龙凤良夜,不必细说。
这一整套繁复礼仪,写得郑重,正是为后文孟后被废埋下反衬。
第二日,朝见太皇太后、皇太后、皇太妃,依循旧礼。
三日后,至景灵宫行庙见之礼,回宫再拜谒太皇太后。
太皇太后对哲宗说。得一位贤德皇后,事关重大。你当以身作则,教化天下,才不负我的期望。
帝后退下。太皇太后一声长叹。这女子贤良,本无别的担忧,只怕福薄。将来国家有事,恐怕要由她来承受灾祸。
早知孟后福薄,却仍册立,其中缘由,实在难解。
大婚庆典,宫中庆贺二十日才止。
孟皇后容貌寻常,德行胜过姿色。哲宗少年,喜好美色,心中并不满足。
宫中有刘氏侍女,身材合度,面如芙蓉,腰似杨柳,美艳无双。
哲宗一见倾心,纳入后宫,封为婕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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