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王三槐被诱擒槛送京师 和珅伏法权臣终倒台
2022/8/9 点击：
勒保骑马入川的时候，声势极盛。
彼时四川白莲教的烽火烧得正烈。勒保接过帅印，头一件事便是擒拿王三槐。仗没打上几场，奏折倒是堆了厚厚一叠。今日奏斩杀贼寇数百，明日又报歼敌数千，桩桩件件，皆是捷报。嘉庆看了，心中欢喜，下旨嘉奖，称他是入川首功，命他专心搜捕王三槐。
湖北教众，自齐王氏、姚之富身死之后，便打算和川北教匪合兵，全军向南进发。李全、高均德一股，自陕西窜入四川；张汉潮、刘成栋这一支，本是齐姚二人余部，由楚地入川。朝廷降下圣旨：陕、楚各处贼寇，皆已逼近川境。四川满汉兵马不下五万，勒保当会同诸将合力压剿。令额勒登保、明亮专攻张汉潮、刘成栋；德楞泰围剿高均德、李全，会同惠龄、恒瑞夹击罗其清、冉其俦；宜绵固守陕西，堵截川贼，不许其踏入陕地一步；景安镇守湖北，不让贼寇折返楚境。勒保除主攻王三槐、徐天德之外，还要探查各路敌情，相机调度。
勒保接了谕旨，心中暗自盘算。身为全军统帅，总要亲手擒获一两个匪首，方能立功扬名。
于是他接连调兵，强攻王三槐。
可王三槐哪里是轻易能捉住的人。他据守东乡安乐坪，山势险峻，党羽众多。官兵攻不进去，反倒时常被他率众突袭，死伤不少。勒保依旧照旧上奏，虚报斩获。这一回，嘉庆终于看出破绽。
一道谕旨直发军前，痛斥勒保：你杀的多是胁从之人，匪首却抓不到；官兵伤亡刻意少报，斩杀贼寇一味夸大，不过是欺瞒君上，邀取功名。若再如此，休怪朕无情。
这几句话，戳中勒保心底的隐忧。览毕圣旨，他浑身冷汗。
闷坐一日，他想出一条计策。广募乡勇，令乡勇冲在头阵；绿营、八旗、吉林、索伦兵马依次列在后队，再攻安乐坪。他打的算盘很简单：乡勇战死，不必上报，朝廷便抓不到他隐匿官兵伤亡的把柄。
起初，罗思举、桂涵这般好汉，尚且为他奋力死战，连败贼寇一两阵。时日一久，二人发觉浴血拼杀换来的功劳，尽数被旁人冒领，心中积满怒火。自此乡勇与官兵互相推诿，谁也不肯出力，任由教匪往来穿梭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勒保这条妙计，终究落空。朝廷再度降旨，斥责他拥兵自重，养寇自重。勒保愁闷至极，反复思索，全无对策，只得召心腹私下商议。满堂之人，个个愁眉，无计可施。
忽然，掌管文案的一位老夫子起身，缓缓开口：“晚生倒有一计，不知可行。”
勒保眼前一亮，拱手向他问计。老夫子道：“朝廷旨意，命大帅专剿王三槐。只要擒下此人，便可复命。”
勒保点头：“本帅自然明白。”
老夫子继续说道：“现任建昌道刘清，先前做南充知县，奉宜制军之命招抚过王三槐，三槐也曾随他前往大营。后来宜制军放他归去，他才再度作乱。如今不妨再遣刘清前去招抚，哄骗三槐前来，随即押解京师。这便是盖世大功。”
勒保大喜，即刻行文，传刘清来营。
刘清，人称四川第一清官，百姓唤他刘青天。王三槐、罗其清一众匪首，素来敬服他。倘若四川官吏人人都如刘清这般清廉，就算鼓动百姓造反，也无人肯从。奈何贪官遍地，清官寥寥，才逼出这场大乱。
刘清接到文书，带着文案贡生刘星渠，连夜奔赴军营。勒保见他到来，格外谦恭，把诱捕王三槐的谋划和盘托出。刘清摇头：“王三槐生性狡诈。卑职上次招抚，他当面应允归降，转眼便反悔。此人难以招抚，不如用兵剿灭。”
勒保道：“朝廷用兵将近三载，兵马损耗无数，军饷耗去千万，依旧不能平定。若能招降匪首，免去兵戈，也是权宜之策。老兄声名远播，贼众素来敬重，还请走这一趟。只要三槐肯降，本帅绝不亏待。匪首一降，其余贼众望风归附，也未可知，这亦是四川百姓之福。”
刘清不便推辞，只能应下。勒保又派一名都司随行。
三人抵达安乐坪，通报求见王三槐。听闻刘青天来了，王三槐亲自出寨迎接，请刘清上座。刘清反复劝谕，叫他放下兵器归顺，朝廷必定赦免罪责。
王三槐叹道：“青天大老爷的话，小民怎敢不听。只是前次随您去宜大人营中，宜大人并无诚意，所以我不敢轻易归降。如今勒大帅，我素未谋面，不知他本心如何。若是哄骗我去，转头便斩首，那该如何是好？”
刘清道：“此事不必担忧，勒大帅已然许诺，绝不加害。”
王三槐依旧迟疑。刘清性子直爽：“你若是心存顾虑，就让我的随员留下来做人质，我随你同去，如何？”
王三槐道：“不敢劳烦大人留质。我愿随青天前往，只求将您的随员留在寨中，小民便安心。”
刘清应允。
于是刘清在前，王三槐在后，一同前往勒保大营。刘清先入帐禀报。勒保传令将士分列营帐两侧，摆出一派威严阵势，只是这威风，徒有其表。传令带王三槐进帐。
王三槐刚踏入辕门，勒保一声大喝：“拿下！”
两旁军士应声扑上，如狼似虎，捆住王三槐。
刘清大惊，急忙进言：“王三槐已然愿意归降，请大帅不可用刑！”
勒保横眉怒目，对着刘清喝道：“呸！他是罪大恶极的白莲教首，谈什么不用刑？”
刘清急道：“大帅麾下都司，还有卑职的文案生，都留在安乐坪寨中。若是加害三槐，二人性命难保。还请大帅三思！”
勒保神色一转，忽地笑了：“你以为我要就地将他处死？他是朝廷严旨缉拿的要犯，自然押解京师，由圣裁决断。是杀是赦，不由你我做主。难道为一个都司、一个文案生，便放掉钦犯？日后朝廷追责，谁来担待？”
刘清道：“卑职愿担此罪责。”
勒保放声大笑：“今日擒获匪首，亦是你的功劳，本帅怎会抹杀。你只管安心。”
刘清正色道：“功劳乃是小事，信义才是根本。今日三槐前来归降，若是槛送京师，往后所有贼寇都会心生疑惧，再也无人敢投诚，平叛将要耗费更多兵马。大帅三思。”
勒保道：“此事日后再说，先顾眼前要务。”随即下令把王三槐监禁，自己退回后帐，叫献计老夫子草拟捷报奏折。
刘清长叹一声，黯然退去。
隔了一日，文案刘星渠逃了回来。刘清问他如何脱身。刘星渠道：“贼众见三槐迟迟不归，打算拿我与都司抵命。我只能哄骗他们，说勒大帅要重用三槐，暂且留他议事。贼众念我是刘青天属员，半信半疑。我借口打探消息，趁机逃出。那名都司，被贼众扣下。勒公若是变卦，他性命堪忧。”
刘清怅然：“勒保不讲信义，连我也被他蒙骗。往后军务，只会更加难办。我们回任去吧。”当即写下辞呈递入大营，带着刘星渠匆匆离去。
没过几日，上谕送到。勒保上奏攻克安乐坪，生擒匪首王三槐。龙颜大悦，晋封勒保为威勤公。勒保之弟永保，先前因剿匪不力革职下狱，如今也蒙恩释放。
紧接着又一道谕旨，晋封军机大学士和珅为公爵，户部尚书福长安为侯爵。这旨意，分明是太上皇的意思。嘉庆不便违逆父命，只能照此颁行。
勒保下令部下押送王三槐赴京师，一面再度攻打安乐坪。安乐坪残余党羽听闻三槐被押送京城，当即斩杀被扣的都司，推举冷天禄为首领，继续据寨抵抗。官兵昼夜围攻，寨内盐粮将近耗尽，冷天禄假意求降，深夜突袭清营。官兵毫无防备，大败而退。
徐天德也不停袭扰川东州县，四处劫掠。勒保还想再行招抚，可教匪人人都记得王三槐的前车之鉴，个个拼死抵抗，再也不上圈套，反倒比从前更加悍勇。人若无信，万事难行。
唯有川北罗其清，被额勒登保擒获；冉其俦，死于德楞泰、惠龄之手。川北几大头目，总算落网。另一边陕督宜绵，专挑贼寇不至之处安营扎寨，一年到头不曾打一仗，安坐军中享福。景安更是滑稽，贼来他便躲，贼走他才出营，军中送他外号“迎送伯”。
光阴流转，转眼便是嘉庆四年。
四年之前，外面战事日日吃紧，宫廷还算平静，唯有皇后喜塔腊氏病逝，册立皇贵妃钮祜禄氏继后，宫中忙乱一场。
四年正月，太上皇染病。嘉庆在养心殿侍奉汤药，向天祈祷，极尽恭谨。奈何寿数已尽，太上皇病情骤然加重，名医束手，终究驾崩。嘉庆伏地痛哭，恪尽孝道。
薨逝四日之后，嘉庆命军机拟旨，发往川、楚、陕各路领兵将帅。
“皇考御极六十年，四方征讨，远荒之地无不克捷，从未有用兵数年、耗饷数千万而不能平定之乱。自教匪起事，皇考日夜操劳，弥留之际，尚在等候西南捷报。临终执朕之手，频频望向西南，似有遗恨。教匪一日不平，朕一日身负不孝之罪。在内军机大臣，在外领兵诸将，皆是不忠之臣。近年皇考年高，待人宽厚。贻误军机的永保，下狱不久便蒙宽宥。其实纵容贼寇之人，何止永保一人。奏报粉饰，掩败为胜。京中侍卫章京，人人谋求前往军中；从军营归来之人，无不置办田产，顷刻暴富。将帅官吏，渐渐玩兵养寇。今晓谕各路大小将官，同心戮力，限期灭贼。再有欺瞒玩忽之人，朕必以军法严惩！”
谕旨一出，朝野震动。人人都看得明白，这是嘉庆亲政第一道谕旨，言辞凌厉，和往日全然不同。众人私下揣测，不出数日，必有大变。事态来得远比众人所想更快。两日之后，嘉庆传侍卫，锁拿大学士公爵和珅、户部尚书侯爵福长安，打入刑部大牢。
太上皇驾崩之后，和珅本就终日惴惴不安，却想不到祸事来得这般迅猛。这一日，他正与姬妾商议后事，数十名侍卫径直闯入相府。豪仆不知厉害，上前拦阻。侍卫高声喝道：“圣旨到，请相爷接旨！”
仆役听见“圣旨”二字，个个心惊，慌忙入内通报。
和珅心中七上八下，勉强出厅接旨。宣诏官立于上方，和珅跪伏在地。只听宣诏官朗声宣读：和珅欺罔专权，罪大恶极，着即革职，锁拿刑部严讯！钦此。
和珅听罢，魂飞魄散。不等他反应，侍卫铁面无情，将他拖拽而去。另有侍卫留守府邸，看守前后大门，等候抄家。早知今日，何必当初。
府内老太太、姨太太、驸马、公子、少奶奶，哭作一团，束手无策。众人只得请出十公主，一群人跪在公主面前叩首求救。额驸丰绅殷德快步上前，不顾体面，跪在公主脚边，磕头不停。公主心中为难，劝众人从长计议。众人起身，泪流不止。公主也落下眼泪，决意入宫求情，随即带上四名侍女，乘轿入宫。侍卫见是公主，不敢阻拦，放她离去。
谁料两日后，又有数道谕旨下达。嘉庆素来憎恨和珅，只因太上皇在世，隐忍不发，朝臣亦无人敢弹劾。如今太上皇已崩，御史广兴、给事中广泰、王念孙等人窥破圣意，纷纷上奏。有人说和珅私改朱谕，有人说他擅取宫女，私藏禁物，泄露机密。还有把持朝政、贪赃营私、结党害贤等罪状，数不胜数，一共二十条大罪。嘉庆越看越怒，决意严惩和珅。恰逢十公主入宫求情，反倒令他怒意更盛。经公主再三哀恳，才准许保全和珅家属，和珅本人绝无宽宥余地。公主一番奔走，终究徒劳。
嘉庆命刑部严加审讯。二十大罪之中，和珅虽抵赖半数，余下罪状证据确凿，无从辩驳，只能招认。钦差奉旨前去抄家。和珅府邸，前厅后室，内房寝阁，尽数查验。房屋皆用楠木建造，规制仿宁寿宫，华美堪比圆明园。府中古玩珍宝，比大内还要多出一倍有余。
侍卫差役逐一清点：赤金首饰三千六百五十七件，东珠八百九十四粒，珍珠一百七十九挂，散珠五斛，红宝石顶七十三个，祖母绿翎管十一枚，翡翠翎管八百三十五枚，奇楠朝珠六百九十八挂，赤金大碗五十对，玉碗十对，金壶四对，金瓶两对，金匙四百八十柄，金盆一对，金盂一对，水晶缸五对，珊瑚树二十四株，玉马一尊，银杯四千八百只，珊瑚筷四千八百副，镶金象箸四千八百副，银壶八百个，翡翠西瓜一枚。其余绸缎皮货、衣帽钟表、田产地契，不计其数。
登记在册的一共一百零九号。除去金银铜钱，二十六号财物估价，已值白银二万二千三百八十九万余两；剩下八十三号尚未估价，以此推算，总值将近八九千万两。古往今来，王恺石崇的豪富，不及和珅十分之一；就算历代帝王，也少有这般家私。嘉庆看见抄家清单，也不由得暗自心惊。
降下圣旨：赐和珅自尽。福长安一味阿附和珅，打入监牢，等候秋后处决。和珅之弟和琳，追夺公爵。唯有额驸丰绅殷德，顾念十公主情面，免去罪名，令他居家闭门，不得外出生事。和珅次子丰绅殷绵等人，尽数革去封爵，回本旗充当闲散差役。大学士苏凌阿，乃是和琳姻亲，和珅举荐入阁，年逾八十，老迈昏聩，勒令辞官。侍郎吴省兰、李潢，太仆寺卿李光云，一众和珅提拔之人，皆革职黜退。
谕旨颁下，和珅一生贪谋，终成泡影。亏得丰绅殷德娶了十公主，方能保全性命安居府中。和珅的妻妾家眷，也多亏公主暗中周全庇护。
和珅伏法之后，嘉庆振作朝纲，另有一番举措。
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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