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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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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连番下诏肃清朝纲 擒获贼首屡传捷报
2022/8/12 点击:

和珅伏诛那一日,王三槐恰好押解入京。

嘉庆命军机大臣审讯王三槐。
三槐只吐出四个字:官逼民反。
后来嘉庆亲自提审,他依旧咬定这四个字,没有半句改口。

嘉庆问:“四川官吏,难道人人都不法?”
三槐答:“唯有刘青天一人。”

王三槐本是被刘清诱擒,可他心中半分不怨刘清,反倒把刘清的为人据实说出。人心自有一杆秤。有些贪官污吏,到头来,连叛贼都不如。

嘉庆再问:“哪个刘青天?”
“现任建昌道刘清。”
“难道就他一个?”
“刘青天之外,巴县知县赵华、渠县知县吴桂尚可。虽不及刘清,也算良吏。余下,便再无了。”

嘉庆听罢,心中一声长叹。传令将王三槐收监,暂缓行刑。一道谕旨随即颁下:
我大清厚泽百年,百姓久居太平。若非走投无路,谁愿舍弃身家性命铤而走险?根源就在州县官吏盘剥小民,讨好上司;上司搜刮财物,再去巴结和珅。如今首恶已除,朝纲当清。教匪裹挟良民,上阵便驱赶百姓在前挡刀挡箭,甚至剪发刺面,断其逃路。这些被胁之人,进退皆是死路,朕每念及此,心中痛惜。自古用兵,皆是征伐敌国,何曾用兵于自家子民。各路贼众之中,若能绑献贼首投诚,不但免罪,尚可受赏;临阵归降或是独自逃出者,一概遣返原籍,妥为安置。刘清之外,赵华、吴桂酌情提拔,以安民心。达州知州戴如煌年老贪鄙,私养衙役五千,借查邪教之名勒索富户,真正逆首徐天德、王学礼,反倒收贿放走,民怨滔天。武昌同知常葵缉拿教匪,株连数千无辜,酷刑索财,逼得聂人杰起兵反抗。此二人一并锁拿入京治罪。流离难民无田可归,由勒保会同刘清妥善安置。川、楚、陕、豫全境,都要明白朕这份心意。

谕旨一出,内外官吏方才知晓。嘉庆平日不曾闭目塞听,天下事,他全都看在眼里。文字之间悲悯恻隐,不负日后“仁宗”之仁。

只是领兵将帅,不能一朝尽换。嘉庆徐徐裁汰,接连下旨。

和珅把持军报,欺上瞒下。从前领兵诸将仗着和珅庇护,虚报战功,空耗国库,奏章之中全无实话。眼下一时没有合适人选,依旧授勒保为经略大臣,川、陕、楚、豫督抚与所有领兵大将,全都归他节制。明亮、额勒登保为参赞大臣,各领一军,独当一面。再有违抗军令者,即刻参奏。川楚用兵三年,耗饷七千余万两,前所未有。根源便是诸将倚仗和珅,沿袭福康安、和琳旧习,军营之中只知宴饮享乐,国库银两随意冒领。前方兵士、乡勇的粮饷久久不发,士卒腹中空空,赤脚踏山,牛皮裹腿,在山谷间艰难跋涉。这积弊始于湖北毕沅,宜绵、英善在四川跟着效仿。如今务必严查,不许再犯。

宜绵历次奏报,都说屯兵于无贼之地,从未和贼寇交手,又自称年老多病,令他卸任回京。惠龄久战无功,被贼轻视,令他回乡守制。景安本是和珅族孙,平日阿谀逢迎。驻军南阳,任凭楚贼闯入河南,直出武关,只会尾随,不肯拦击,军中送他外号“迎送伯”。百姓携粮前来劳军,他闭门不受;武官跪地请求出战,他一兵不发。参将广福当面讥讽他,他怀恨诬告。他那伯爵,也是窃取道员完颜岱捕获邪教之功,夸大上奏,欺君害民。即刻押解入京,依法论罪!

几道谕旨,雷霆万钧。军中大小将帅,无不胆寒。

勒保只得打起精神,尽心筹划。令额勒登保、德楞泰围剿徐天德、冷天禄,明亮追剿张汉潮。他自己驻守梁山,居中调度。自嘉庆四年正月到六月,只有额勒登保一军斩杀冷天禄。德楞泰与徐天德相持,追入郧阳山中。明亮在陕西来回奔走,寸功未立。勒保虽心存顾忌,不敢一味欺瞒,可本性难移,遇敌便心生畏惧,遇事多方遮掩。

新任湖广总督倭什布据实上奏参劾。嘉庆再下谕旨,细数勒保四条大罪:
经略半年,束手无策,只会按时报送各路军情;川贼两万余人接连入楚,眼看就要逼近荆襄,他既不拦堵也不追剿,只挑无贼之处驻军坐守——此为一罪。
屡次上奏称不必增兵,附带折子又请求拨饷五百万,前后矛盾,意图冒领钱粮——此为二罪。
各路匪寇多是王三槐余党,他只诱擒一名首逆,余下贼众置之不理——此为三罪。
军报多由亲信撰写,兵勇粮饷不能按时发放。兵士饥寒交迫,赤脚奔走山谷,形同乞丐——此为四罪。
勒保上负两朝托付,下陷万民水火。着尚书魁伦、副都御史广兴赴四川将他逮问,经略一职暂由明亮代管。

勒保被押回京师。另一边,永保偏偏署理陕西巡抚。明亮追剿张汉潮久久无功,陕西不能平定,于永保不利,便上书弹劾明亮观望避战。明亮不甘示弱,反过来弹劾永保推诿贻误。二人互相攻讦。嘉庆命陕督松筠暗中查访。

松筠密奏:经略明亮素有知兵之名,谋划看似合乎机变,终究没有实绩。将军恒瑞昔日湖北战功赫赫,只是年近六旬,精力衰颓,难以担当重任。提督庆成敢于冲锋,胆识尚可,却无谋略,只能统领偏师,不能主持大局。署抚永保无谋无勇,一心谋私,有错便推给旁人。全军之中,唯有额勒登保勇武超群,其次便是德楞泰。想要平定教匪,非得重用这二人。

朝廷随即下诏,令尚书那彦成持钦差关印前往陕西,监督明亮大军,会同松筠会审。那彦成到陕之后细细查访,知晓二人皆有过失,便与松筠联名参奏。明亮、永保一并革职拿问,庆成也被牵连。恰逢明亮追斩张汉潮,捷报传来。可朝廷依旧认定他挟私误事,功不足以抵罪,依旧押解入京,由额勒登保接任经略。

额勒登保,满洲正黄旗人。早年在海兰察麾下,征台湾、讨廓尔喀,每一战都策马冲锋,身陷敌阵。海兰察曾对他说:“你本是大将之才,可惜不识文字。我有一卷兵书,你拿去日夜研读,日后必成名将。”

额勒登保得了此书,日夜苦读,慢慢通晓用兵之法,善于出奇制胜。

旁人问起这兵书是什么。
不是什么秘传兵法,只是一部译成满文的《三国演义》,是海兰察随身枕畔的秘本,转手赠他,当作衣钵相传。

额勒登保麾下有两员汉将,都姓杨。
一名杨遇春,四川崇庆州人;一名杨芳,贵州松桃厅人。杨遇春曾梦神人赠黑旗,自此举黑旗领兵,贼众远远望见黑旗,便知是杨家军到了。杨芳自幼读书,通晓经史,科举不中才投身行伍,被杨遇春赏识提拔。阵斩冷天禄,实是这二人之功。额勒登保为经略之时,杨遇春已是总兵,杨芳尚是都司。额勒登保力荐杨遇春升提督,杨芳擢副将。二人得此知遇之恩,作战格外尽力。罗思举、桂涵一众乡勇,见额勒登保做了统帅有功必赏,也愿拼死效力。

做将帅不难,难在知人善任。

闲话少叙。额勒登保接过经略印信,手握大权,通盘筹划,独自上疏:
臣往日只领一路偏师。如今受命经略,当统筹全局。教匪原本都是本朝百姓,招抚可离散其部众,但必先能战,方可言抚;必先能堵,方可言剿。从前湖北教匪骨干多,胁从者少;四川教匪骨干少,大多是被裹挟的百姓。如今楚贼尽数涌入四川。川东巫山、大宁一带,有界岭天险可以扼守,湖北重在堵截而非追剿。川陕交界自广元至太平千余里,处处可通行。贼寇在陕西受逼便逃回四川,在四川受逼便窜入陕西,汉江南北,剿与堵同等要紧。川东、川北有嘉陵江阻隔西南,余下尽是崇山峻岭。当地百姓依山筑寨,兴办团练。若能把各路贼寇逼往川北,便可合围歼灭。所以四川重在进剿,不在单纯堵守。只要各地堡寨连绵星布,官兵紧随其后,遇贼便前后夹击,以堵为剿,事半功倍。臣已行文陕楚,晓谕百姓修筑寨堡,定下赏格。至于出征兵士,每日奔走百里,短期尚可支撑。若是连年征战,无冬无夏,骡马尚且会倒毙,何况是人。臣这一军之所以可用,是兵士到何处,臣便到何处。兵士不能歇息,臣亦不肯歇息,全军上下同心。近日不得已,将麾下兵马与各镇兵马轮换调防,保全士卒锐气。恐陛下挂怀,特此上奏。

这份奏疏,是老成谋国之言,绝非庸碌之辈可比。自此,平叛战事方才渐渐有了起色。

德楞泰追击徐天德,转战陕西,途中遇上高均德。德楞泰借着大雾突袭,生擒高均德。朝廷下旨,授德楞泰为参赞大臣。

高均德一死,又冒出个冉天元。他收拢高均德残部,与徐天德合兵一处,悍勇难当。额勒登保亲自督师进剿,令杨遇春领左翼,穆克登布领右翼。穆克登布也是一员猛将,只是和杨遇春素来不和。杨遇春说冉天元善战,和寻常贼寇不同,应当集中主力击溃,再分兵追击。额勒登保深以为然。穆克登布却不以为然。

大军行至苍溪,探知冉天元就在近处。穆克登布恃勇轻敌,独自领兵先行,绕到冉天元前方。忽然伏兵四起,前后夹击,将穆克登布团团围住。他奋力冲杀,难以突围,幸亏山寨乡勇出寨相救,才得以脱身,麾下将士死伤惨重。

吃了这一场大亏,旁人都以为他会谨慎几分。谁知他依旧故我,继续穷追冉天元,一路追到老虎堊。一旁大山耸立,穆克登布策马直冲山顶,占据高地。杨遇春驻守山腰。冉天元早已伏兵山中。他先出兵攻打杨遇春,杨遇春坚守营垒,不肯出战。冉天元无可奈何,转头全力猛攻穆克登布。

山顶地方狭小,再勇猛的人,也施展不开。冉天元步步向上死战,穆克登布步步后退。敌军越逼越紧,穆克登布的营帐自山巅滚落,大军顷刻大乱。十余名副将阵亡,兵士尸横遍地。

右翼溃败之后,冉天元调转兵马,猛攻左翼,自高处俯冲而下。杨遇春拼死抵挡,从傍晚血战到次日天明,冉天元方才退兵,杨遇春麾下也伤亡惨重。
打仗,贵在全军同心。将帅不和,必败无疑。

额勒登保大怒,传檄德楞泰,约好夹击冉天元。谁料川北王廷诏一股,自川北杀入汉中,向西窥伺甘肃。额勒登保得报,连夜领兵驰援,命德楞泰随后接应。冉天元趁机东渡嘉陵江,分兵袭扰潼川、绵州、龙安,打算北上会合甘肃贼寇。川、陕、甘肃三地同时告急。朝廷无奈,再度起用明亮为领队大臣前往湖北,赦免勒保,授四川提督入川。贬而复起,可见朝中已然无人可用。又下诏令德楞泰回师拦截冉天元,出任成都将军。

德楞泰奉命南下,探知冉天元屯兵江油,立刻抄小路前去截击。冉天元层层设伏。德楞泰步步小心,十荡十决,接连夺下险隘,一路转战到马蹄冈。天色渐晚,德楞泰见四周伏兵似乎稀疏,正要下马稍作歇息。忽见东北角一道号火冲天而起。

德楞泰心头一震:“我们落入埋伏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西北角两道号火腾空。
转眼之间,西南、东南四处,火光接连亮起。马蹄奔腾,人声鼎沸。

德楞泰急令全军列阵分头迎敌。刚刚布好阵势,敌兵自四面八方涌来,足足七八路。

德楞泰传令弓箭、鸟铳一齐施放。一轮齐射,贼寇丝毫没有退意,依旧向前冲锋。原来贼兵手中都举着长竹竿,竿上捆着浸湿棉絮,箭矢弹丸大多钉在湿絮之上,伤不到人。德楞泰只得下令,各人各自为战。

官兵自知身陷重围,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,拼死血战。厮杀一夜,天色放亮,贼寇依旧不退。再战一日,贼势才稍稍减弱。官兵埋锅草草进食,四面喊杀声再起,众人上马再战,又是一日一夜。这一仗,官兵只吃一顿饭,连夜苦战。

德楞泰心中明白,贼寇轮番进攻,自己没有援军。再这样耗下去,全军必定覆没。传令边战边退。官兵阵势一动,冉天元知道他们力竭败退,挥军全力追击。跑得慢的兵士,尽数死于贼寇刀下。官兵苦战三日三夜,人饥马疲,队伍渐渐溃散。

德楞泰身边只剩几十名亲兵,策马奔上山峰,下马喘息,低声长叹:“我从军以来,从未遇过这般悍贼。今日,怕是要死在此地。”

话音未落,一声大喝自山下传来,震荡山谷:“德楞泰哪里走!”

德楞泰抬眼望去,一人挥刀扬鞭,独自冲上山——正是冉天元。

德楞泰心中早已存死志,反倒不再惊慌。见上山的只有冉天元一人,胆气更盛,高声喝道:“冉贼,你来送死?”

他抬手拈弓搭箭,嗖的一箭,正中冉天元坐骑。战马吃痛,猛然颠起,冉天元从马背上滚落,顺着山坡翻滚,卡在断崖藤蔓之间。德楞泰策马下山,亲兵紧随。他夺过亲兵手中钩枪,一伸一勾,把冉天元拖到地上,亲兵一拥而上,将他牢牢捆住。

山下贼兵正要上山营救首领,见冉天元被擒,拼死冲杀过来。德楞泰正要接战,山后忽然有一支人马翻山而来,自山顶直冲而下。德楞泰心头又是一紧,定睛细看,却是山寨乡勇。大喜过望。贼寇见乡勇来援,转身溃逃。德楞泰会同乡勇收拢残兵,追杀二十余里。

这一场恶战,世间罕见。“德将军”三个字,从此能破贼胆。后来不少带兵的人,冒用德楞泰旗号,教匪分辨不清,远远望见旗号便四散奔逃。川西就此平定,川东北残余匪众,已不足为患。恰逢勒保抵达四川,德楞泰便将清剿余寇之事交给他,自己前往额勒登保军中。

额勒登保追击王廷诏,一路斩获甚多。王廷诏又自甘肃折返陕西。那彦成堵剿不力,遭到朝廷严旨斥责。恰在此时,河南布政使马慧裕,在叶县擒获教首刘之协,押解京师,当即正法。

嘉庆谕示军机大臣:刘之协乃是教匪总首,蛊惑众人,荼毒天下。如今擒获伏法,可见教匪气数将尽,各路大军不久便可大功告成。朕虽欣慰,心中仍有恻隐。教匪原本都是良民,只因刘之协妖言煽动,才有无数人追随。各路贼首先后伏诛,虽是自作孽,也是被妖术蒙蔽。白莲教获罪于天,自取灭亡。他们固然顽悍可恨,却也愚昧可怜。令经略额勒登保、参赞德楞泰与各路将帅、督抚,将刘之协被诛之事广为传布,送到贼营之中:你们的教主已经身死,再无依靠。被裹挟的百姓本是良善,何苦跟着贼人,毁掉自家身家?若能幡然醒悟,不但免死,还会妥善安置。就算原本同教,愿意弃械投降,也可饶你性命。若是晓谕之后依旧顽抗,便是自寻死路。大兵一到,绝不留情,这便是天数。

嘉庆还亲自写下一篇《邪教说》,核心便是:只惩治造反作乱之人,不追究信奉邪教之人。自此教众失去精神依靠,不少人放下刀兵,重作良民。

此时剩下的巨寇,唯有陕西王廷诏、湖北徐天德。德楞泰自川赴陕,与额勒登保合兵追剿王廷诏。杨遇春为先锋,在龙池场设下埋伏,引诱王廷诏前来,一战将其生擒,一并捉拿大小头目十余人。残余贼众逃向湖北,德楞泰领兵紧追,会同明亮,将徐天德、樊人杰围困在均州。徐天德、樊人杰先后投水而死。

川、楚、陕三省的悍匪大头目,或斩或俘,几乎清尽,只是零星余党还未彻底平息。这已是嘉庆六年夏日。

万丈狂澜争一霎,七年征伐病三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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