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招抚叛兵良将蒙冤 剿灭海寇统帅奏捷
2022/8/15 点击:
川楚陕的教匪大头,大半已经授首。
只是余孽未清。
额勒登保,德楞泰。
两人东西奔走,搜山荡谷。
战事拖到嘉庆七年冬,才奏报大局已定。
嘉庆祭告裕陵,诏告天下。
额勒登保封一等威勇侯,世袭。
德楞泰封一等继勇侯,世袭。
二人加太子太保,授御前大臣。
勒保得一等伯,明亮一等男。
只是沾了大功的余光。
杨遇春以下诸将,各有封赏。
战事停了。
营兵裁撤,乡勇遣散。
可兵勇里,不少人无家可归。
就算有家,回去也填不饱肚子。
朝廷发下的恩饷,一层一层官吏克扣。
七折八扣,到手所剩无几。
于是散兵游勇,再度聚起。
杀官,劫掠。
额勒登保与德楞泰,又剿又抚。
再耗一年,地方才算安稳。
从教匪起事,到尘埃落定。
九年刀兵。
耗银两万万两。
教匪死者数十万。
清兵、乡勇阵亡,五省百姓流离死伤。
数字,没人算得清。
和珅早已伏诛。
可他刮下的那点肉,哪里填得满这天下的窟窿。
嘉庆。
战事紧迫之时,他思虑周密,励精图治。
一旦西北平定,百官歌功颂德,铺张庆贺。
他也渐渐觉得,功德泽被万民。
万寿庆典,公主下嫁,遴选妃嫔。
仪制繁缛,金银流水一般花出去。
天下太平,怪事便跟着来了。
川楚乱平之后,此地山险路阻,增设营汛。
陕西新设宁陕镇,杨芳做镇台。
宁陕山高,粮价极贵。
当初定饷之人,知道兵饷不够糊口,每月额外加盐米银五钱。
约定三年之内,逐年递减。
到第二年,该减一钱。
布政使朱勋,没等到户部文书,索性把余下四钱一并停发。
兵士哗然。
恰逢陕西提督杨遇春奉旨入京。
杨芳暂署提督,副将杨之震留守宁陕。
杨之震处置简单。
闹事兵丁,不问是非,一律捉来杖责。
怨气越积越重。
营里两个小头目,陈达顺、陈先伦。
聚众抗命。
杀副将,杀游击。
劫库银,放狱囚。
宁陕大乱。
杨遇春还没有离开陕西。
朝廷命他回师平乱。
另派德楞泰为钦差,赴陕督兵。
杨遇春行至方柴关。
叛兵早设下埋伏。
推蒲大芳为首领。
蒲大芳悍勇。
将杨遇春团团围住。
妙的是,围他的叛卒,本就是昔日同袍。
认得杨遇春。
不肯挥刀向前,四散退开。
杨遇春只带几十亲兵,登山断后。
蒲大芳策马而来。
杨遇春大喝:“你为何造反?”
蒲大芳望见他,下马,远远跪倒。
哭诉营官克扣粮饷之事。
杨遇春道:“官吏克扣,你尽可上告。何苦谋反,株连全家?”
蒲大芳低头。
“事已至此,骑虎难下。求大帅体谅。”
说完,起身离去。
杨遇春平日恩信深重。
这一刀,终究没有劈下来。
杨芳领兵赶来会合。
杨遇春与他商议对策。
杨芳道:“这些叛卒,都是身经百战之士。不是乌合之众。硬杀,很难。
官兵九年征战,元气未复。而且两军本是战友,以兵攻兵,将士无斗志。
蒲大芳见到大帅尚且下马跪拜。我的家眷,也是他派人护送到石泉。
蒲大芳虽反,心中尚存旧情。
我愿单骑前往招抚。若蒲大芳归降,乱事可一朝而定。”
杨遇春应允。
杨芳单人,往蒲大芳营中。
营前长矛林立,壁垒森严。
身后随从,浑身发抖,劝他折返。
杨芳淡淡道:“天心在苍生,我不会死。为国止戈,死亦无妨。
你们若怕,便可留在此地,我一人进去。”
扬鞭,独入敌营。
蒲大芳出帐迎接。
杨芳对着他,声音悲怆:
“我与你们,数年同征,共历生死,情同骨肉。
今日却列阵相对,成了仇敌。
我不忍看你们身死族灭,所以孤身前来。
你们若要动手,先杀我,不必亲眼看见大祸临头。”
蒲大芳一众,心中震动。
“我等小兵,怎敢加害镇台。大人以诚待我,我尚有良心。
只是朝廷未必肯赦我们的罪。”
杨芳道:“你们真心悔过,我在钦差面前拼死保你们。
生,一同生。罪,一同担。绝不叫你们独自受祸。”
蒲大芳泪落。
“镇台大人,便是再生父母。我若再抗命,天地不容。”
转头对麾下众人说:“我今日决意归降。镇台叫我活,我便活;叫我死,我便死。诸位不愿归降,自便。”
众人齐声应答:“愿听杨大人号令。”
杨芳道:“很好。但首倡叛乱之人,可在此处?”
蒲大芳摇头:“不在。”
杨芳道:“这二人,杀官劫库,破狱犯法。若是不惩,朝廷法度何在。”
蒲大芳道:“交给我便是。”
杨芳回营。
两日后。
蒲大芳果然绑缚陈先伦、陈达顺二人,送到清营。
全军归降。
这场哗变。
若无杨芳单骑赴营,以诚动人。
叛兵四下蔓延,祸患,远胜昔日川楚教匪。
德楞泰将二陈凌迟处死。其余叛卒,依杨芳之言,尽数赦免,放回军营。
上奏之时,只写叛兵穷蹙乞降。
杨芳单骑招抚之事,一字不提。
奏疏递入京师。
嘉庆下严旨。
斥责德楞泰宽纵擅权。
德楞泰慌了。
再上一折,把所有责任,推给杨芳。
旨意随即下达。
杨芳革职,流放戍边。
蒲大芳等二百余人,随同杨芳发往伊犁。
另有密旨,交给伊犁将军松筠。
诱杀蒲大芳一众。
杨遇春连带获罪,降为总兵。
德楞泰处罚最轻,革职留任。
后来德楞泰调任陕西,剿平西乡叛兵,官复原职。
他良心不安,密奏,详述杨芳之功。
杨芳才得以赦还。
忠臣被谤,最是寒心。
西北,渐渐平静。
东南海上,再起风浪。
海禁开放,始于康熙。
汤若望、南怀仁,西洋人,在朝中掌历法。
外洋商船,往来江浙闽粤,沿海互市。
乾隆末年,安南阮光平父子篡国。
国库空虚。
想出一条歹计。
招募沿海亡命之徒,给船,封官。
令他们在大洋劫掠商船,充作国用。
海寇,一日多过一日。
嘉庆五年。
百余艘寇船,直逼台州,打算登岸劫掠。
浙江定海总兵李长庚。
生于闽海,熟谙海中风浪。忠勇过人。
警报传来,他统领三镇水师出海迎击。
飓风骤起,雷雨倾盆。
寇船大半撞碎沉没。数百海寇上岸避风,尽数被擒。
审讯俘虏。
里面四个头目,竟是安南总兵,身佩安南国王敕印。
李长庚震怒。
将四人磔死。
把敕印送回安南,行文责问。
安南内乱再起。
广南王后裔阮福映,借暹罗兵力,复国灭新阮。
想要交好大清。
上表称,海盗劫掠乃是阮光平父子所为,与己无关。
请求册封,定国号越南。
嘉庆封他为越南国王。
令他禁绝海盗。
阮福映遵旨。
可海盗已成气候。
失去安南官府庇护,依旧横行海上。
两大巨寇。
蔡牵,朱濆。
吞并各路小盗,号令海上。
蔡牵船百余,朱濆船近百。
以闽海为巢穴。
商船出海,纳四百圆买路钱。入港加倍。
二人劫掠暴富。
暗通陆地会匪,接济兵器粮草。
官府水师,屡屡无可奈何。
唯有李长庚,可以与他们海上死战。
长庚忠心报国,不懂逢迎。
上司多有忌惮。
嘉庆赏识他,擢福建提督。
闽督玉德,与他不和。
上奏说长庚原籍福建,应当回避。
理由冠冕堂皇。
朝廷调李长庚去浙江。
浙江巡抚阮元。
文名远播,亦懂兵事。
见到李长庚,谈论剿寇之计,一见倾心。
长庚献上两策。
造大船,铸重炮。
阮元采纳。
筹银十余万两交付长庚。
长庚得银,造大船三十艘,号霆船。
铸大炮四百尊,配在船上。
霆船破浪,所向披靡。
岐头、东霍数场海战,连败蔡牵。
擒贼目张如茂。水师声威大振。
嘉庆八年。
蔡牵到定海普陀山进香。
长庚探得消息,霆船尽数出击,四面掩杀。
蔡牵猝不及防,跳上小船孤身逃走。
其余大船,炮火击穿船篷,折断桅杆。
长庚挥师追击。
蔡牵如丧家之犬,逃入闽洋。
霆船紧追,占据上风,无路突围。
蔡牵取出数万白银,派人求见闽督玉德,乞降。
玉德见银,眼都亮了。
真假,他不想分辨。
即刻令兴泉道庆徕前往海口招抚。
蔡牵提条件。
要李长庚退兵,不得追击。
庆徕飞报玉德。
玉德传令,命长庚收兵回港。
长庚心知,蔡牵是诈降。
可提督受制于督抚。总督军令,不能违抗。
英雄泪,无声落下。
带兵归港。
蔡牵不急。
慢慢修补船桅,储备粮草。扬帆远走。
暗中收买奸商,造巨舰。
比霆船还要高大。对外谎称货船,出海便交付蔡牵。
蔡牵得了巨舰,再度纵横海上。
运台湾米数千石接济朱濆。两伙合兵,进犯温州。
温州总兵胡振声,仓促领水师迎敌。
一战,全军覆没。胡振声溺死海中。
蔡牵、朱濆联船八十余艘,杀入闽洋。
闽地文武,无人敢挡。
嘉庆得报。
命李长庚总领闽浙水师。
长庚感恩。
以温州、海坛两镇为左右翼,日夜操练。
嘉庆九年秋。
大军自马迹洋出发。
海面无风,天水一色。
行数十里,遥见海岛。
岛旁泊满敌船。帆樯林立,一二百艘。
长庚挥动令旗。大小战舰齐进。
逼近敌船,巨炮齐鸣。
蔡牵、朱濆列船还击。
硝烟四起,浪涛飞溅。
长庚一眼看清。
右阵蔡牵,左阵朱濆。
他亲坐旗舰,直冲敌阵中心。
一炮,轰断中间贼船船篷。敌船向后退却。
长庚趁势突入,将贼阵劈成两半。
朱濆见阵脚大乱,引船遁走。
蔡牵孤立无援,调转船头奔逃。
长庚扯满风帆,紧追不舍。击沉敌船二艘,一炮打断蔡牵坐船篷索。
蔡牵船身高大,虽损篷,依旧能航行。拼死突围而去。
长庚鸣金收兵。
这年冬,甲子洋,败朱濆。
次年夏,青龙港,再败蔡牵。
蔡牵屡败,野心不减。聚船百余,东犯台湾。
攻入鹿耳门,沉船堵塞海口,隔断援军。
勾结当地土匪万人,围攻府城。
自称镇海王。
全台震动。
闽督玉德急奏京师。
嘉庆命德楞泰佩钦差关防,调川兵三千入台平乱。赛冲阿为副。
大军尚未出京。
李长庚已经到了台湾。
鹿耳门被沉船堵死。
长庚寻得一条安平港小道,可以直抵府城。
令许松年、王得禄驾小舟潜入。
自己扼守南汕、北汕,封住蔡牵退路。
蔡牵以为鹿耳门已经封死,放心猛攻府城。
不料许松年、王得禄自小道杀入。
五战,五败。
损失战船三十余,党羽千人。
蔡牵知道台湾难取,向北汕港突围。
快要出港。
口外大船拦路。
旗舰之上,立着一员大将,手持令旗。
是李长庚。
蔡牵想要硬闯。身后追兵赶到,前后炮火齐发。
蔡牵进退两难。叫苦不迭。
长庚高声传令:“今日擒蔡逆,就在此刻!将士奋力!”
将士奋勇冲杀。
天不作美。
海上狂风骤起,巨浪滔天。
战船颠簸摇晃,难以控驭。
蔡牵抓住机会,夺路冲出海口。
大洋茫茫。长庚麾下仅三千兵,拦不住。
只夺下十余艘贼船。
嘉庆降旨。
责怪长庚放贼远遁,夺去翎顶。
德楞泰一行,中途召回。
长庚心中愤懑。再度引兵追剿。
大军退守福宁。蔡牵、朱濆合兵反攻。长庚苦战击退。
蔡牵与朱濆分兵,窜入浙海。
自台州到定海,长庚一路尾随死追。专击蔡牵主力。蔡牵负伤遁走。
朝廷恢复翎顶。长庚心中郁气,稍稍平复。
变故又生。
浙江巡抚阮元丁忧离任。
长庚长叹,对三镇总兵说:“我统领水师,全靠阮公相助,方能施展手脚。如今阮公一走,再无人知我。大事难成。”
总兵道:“浙抚虽去,闽督尚在,大帅何必忧心。”
长庚冷笑:“莫提玉德。我要造船,他说无银。我要调兵,他说无兵。台湾一战,我已困住蔡牵。飓风虽令他逃走,若玉德发兵相助,贼寇疲敝,何愁不能擒获。就算不发兵,拨银造更高大船,风浪之中,亦可追袭。你看蔡牵的船,比我的旗舰高出五六尺。惊涛之中他来去自如,我却追不上。眼睁睁看着贼首逃掉,可恨。”
三总兵愤然:“大帅若要造船,我等愿捐俸禄相助。”
长庚道:“诸位好意,我早想过。只是玉德定然不准。”
“不妨上书玉德。”
禀文送上。
玉德批复:造船耗时,朝廷催战,不可拖延。不许。
三总兵道:“大帅可直接上奏天子。”
长庚摇头叹息:“我辈汉人。汉人十句,不如满人一言。朝廷信玉德,不信长庚。奈何。”
总兵再三劝说。
长庚无奈,据实上奏。
这一回,嘉庆看清实情。
玉德革职拿问。阿林保接任闽督。
阿林保到任。
长庚依礼前往拜谒。
阿林保设宴相待。酒过数巡,谈起剿寇。
阿林保捻着几根胡须,缓缓笑道:“大海捞鱼,何日才能捞到。我有一策,不知你愿听否?”
长庚拱手:“请大帅指教。”
“大洋辽阔,死无对证。你只需斩一名贼首,说是蔡牵首级,送到我处。我即刻飞章奏捷。余下贼寇,交由善后处置。你得厚赏,我也有功。何苦长年在惊涛巨浪里拼命,赌那一线胜负?”
长庚勃然变色。
“大帅命我杀贼,长庚本不怕死。大海行船,早已视舟为家。捏造首级,谎报战功,长庚绝不敢做。”
阿林保道:“我只是替你打算。你执意要生擒真蔡牵,我不多言。”
长庚沉声道:“长庚誓与贼同死,不与贼同生。”
阿林保打断他,淡淡一句:“好。要生要死,都由你。”
长庚压下怒火,勉强饮毕,告辞离去。
阿林保转头,密折弹劾长庚。
一月之内,连上三道弹章。
说他恃才傲物,说他畏贼避战。
一心,要置长庚于死地。
岳王功成,逢秦桧。
道济名高,遭义康。
自古忠奸难两立。
帝王一念之间,便可定生死。
嘉庆如何处置李长庚,且待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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