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争位起兵,两藩王一败;挟私报怨,忠良尽遭殃——仁宗晚年与铁木迭儿复起
2021/3/14 点击:
陕西平章塔察儿,把周王和世瓎谋变的密奏,快马送入大都。
仁宗降下密敕,命他暗中戒备。
塔察儿领旨,不动声色。假意调集关中兵马,请阿思罕、教化领兵先行,开赴河中府,前去迎接周王。塔察儿同脱欢带大军在后,陆续赶到河中。
待到与周王会面,他托词押运粮草,犒劳云南来的部众,请周王亲自查验。
周王没有亲往,委派阿思罕、教化代为验收。
粮车之内,暗藏甲兵。
一声暗号,车中军士一跃而出,抽出兵刃扑杀二人。
阿思罕与教化随身只有几十名骑兵,抵挡不住。一阵混战,两人当场惨死。
塔察儿挥军直扑周王大营。
周王命不该绝,早已收到逃卒报信,从小路脱身远走。
塔察儿遍寻不见,以为他逃回云南,派兵向南急追。
周王却一路向北奔逃。追兵察觉方向有误,再转头向北时,周王已经走远。
塔察儿一面上表奏捷,一面发兵北追。大军驰至长城以北,忽然迎面撞上一支大军。
对方以逸待劳,拦路截杀。塔察儿的兵马折损大半,残兵狼狈逃回陕西。
这支兵马,来自察合台汗也先不花。
也先不花是笃哇之子。当年笃哇曾劝海都之子察八儿归降成宗,旧事在前。后来察八儿再起异心,笃哇上书元廷,请求联手夹击。彼时成宗已崩,武宗登基,派遣和林右丞相月赤察儿出兵,在也儿的石河大破察八儿。察八儿北逃,又遭笃哇截击,穷途末路,只得向武宗投降。窝阔台汗国的疆土,就此被笃哇吞并。
笃哇死后,也先不花继承汗位,与元廷反目。起初打算偷袭和林,计谋落空,反倒丢了东部领地。向东失利,他便转兵向西,进军呼罗珊。恰在此时,周王和世瓎逃至金山,遣使求援。
也先不花立刻调转大军东行,迎接周王。
两军会合,屯驻边境,专候追兵。塔察儿兵马赶到,一场血战,追兵大败。
和世瓎跟着也先不花进入察合台汗国,定下盟约,彼此相安,安稳度日数年。元廷不再兴兵讨伐,边境暂且平静。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周王远走漠北,魏王阿木哥又在东方起事。
阿木哥,仁宗庶兄。顺宗年少,随裕宗真金入宫侍奉。世祖怜惜曾孙,赐宫女郭氏侍奉顺宗。郭氏生下阿木哥。只因出身低微,不能立为正妃。顺宗另娶弘吉剌氏,便是武宗、仁宗的生母,那位在兴圣宫养尊处优的皇太后。
仁宗早年迁居怀州,阿木哥出居高丽。武宗在位时,遥封魏王。延祐四年,术士赵子玉,喜好谶纬预言,与王府司马脱不台往来私通,传言阿木哥名应图谶,当为天子。
脱不台深信不疑,暗中囤积粮草,打造兵器,约赵子玉在内接应。阿木哥领兵自高丽渡海,绕道关东,进抵利津县。
探马传来消息,赵子玉等人在京城密谋败露,已经伏诛。脱不台大惊,率众掉头,逃回高丽。
接连两场骨肉叛乱,仁宗回想铁木迭儿当初密奏,竟以为此人能预判祸乱,防患未然。多亏早早册立皇子,方能安定人心,平息内乱。论起功劳,铁木迭儿当属第一。再起用他的心思,又在仁宗心中升起。
铁木迭儿虽丢相位,依旧留在大都,与兴圣宫近臣暗通消息。
奸佞最善窥探人主心意。仁宗闲居宫中,偶尔提起铁木迭儿。他旧日党羽趁机游说,劝仁宗重新起用。仁宗尚有顾虑,太后又传下旨意,命复用铁木迭儿为右丞相。
仁宗心中权衡。若再授宰相,御史必定接连弹劾。不如授太子太师,避开朝臣锋芒。主意打定,下诏颁行。
次日,御史中丞赵世延上奏,罗列铁木迭儿过往数十条罪状。仁宗没看完,便搁置奏章。
没过几日,各地台官纷纷上书,几十本奏疏接踵而至,都说铁木迭儿奸邪,不配做太子师傅。仁宗看得心烦,尽数丢入废纸堆。
案头放着一卷金字《维摩经》,他随手翻开,读了几页,心中感慨。
人生逃不开生老病死。如来看破红尘,才入山修行。朕身为天子,日理万机,寝食难安。任用一名大臣,还要承受御史不停劝谏。世人都说帝王尊贵,朕看来,并无多少乐趣。不如寻个法子,做个闲散闲人。
他合上经书,走入寝宫。
这部金字《维摩经》,是仁宗命番僧抄写,专供御览,耗费黄金三千余两。一部佛经耗金如此,元代僧人的富足,由此可见。
仁宗生出厌世之心,下诏命太子参与决断朝政。
朝臣心中疑虑。陛下正当盛年,为何急着放权?莫非铁木迭儿在背后作祟。众人托近侍打探帝王心意。内侍伺候左右,看不出端倪,只听见仁宗时常感叹。
你们以为坐享帝位便是安乐?祖宗创业艰难,朕常担心守不住基业,不能安抚万民,日夜忧劳。你们不懂朕的苦楚。
过了几日,仁宗对左右说,前代有太上皇。如今太子已经长大,可以担起江山。朕打算明年禅位,做太上皇,和众人游赏西山,自在度日。
左右纷纷称好。唯有右司郎中月鲁帖木儿出言劝阻。陛下年富力强,当效法尧舜,造福天下。不必贪图太上皇虚名。唐玄宗、宋徽宗,都是遭逢大乱,不得已才禅位。陛下为何萌生此念?
一番话,说得仁宗默然。禅位的念头就此打消。重新勤勉理政,佛经也束之高阁,不再翻阅。
皇姊大长公主祥哥剌吉举办佛事,擅自释放全宁府重囚二十七人。仁宗听闻,勃然动怒。这积弊若不根除,百姓都会敢于作恶。降下严旨,查办全宁守臣阿从,追回释放囚犯,重新收监。
不久,中书大臣弹劾白云宗总摄沈明仁。强占民田两万顷,诱骗百姓十万余人,贿赂近侍,滥取官爵。请求罢黜,清汰僧徒,归还田地。仁宗一一准奏,下诏捉拿沈明仁严加审讯,不得包庇,同党连坐。
这两道诏令,在元朝极为少见。僧侣震惊,朝中百官也始料未及。
延祐七年元旦,日蚀近乎全食。仁宗斋戒、减膳,免去朝贺。
二十日后,仁宗病倒。太子硕德八剌焚香祈天,默默祷告。父皇以仁心治天下,海内安定。如今天降灾厄,愿责罚于我,保全父皇,长久抚育万民。
祷告完毕,反复跪拜。次日夜里,依旧如是。
寿数有定,祈祷无用。太子越是虔诚,仁宗病情越重。
正月二十一日,仁宗崩于光天宫,终年三十六岁,在位十年。
史书评价,仁宗天性慈孝,恭俭好学,通晓儒释,不喜游猎征伐,不爱财货,算得上元代守成明君。
可依我看来,屈从母后,纵容奸佞,是愚孝;立己子,辜负兄长托付,私心过重。虽有善政,过错也无法遮掩。
仁宗驾崩,太子哀痛逾礼,素服卧于地上,每日只饮一碗稀粥。
太后弘吉剌氏趁机传旨,起用太子太师铁木迭儿为右丞相。数日之后,又提拔江浙行省黑驴,任中书平章。黑驴本无功名声望,只因族母亦列失八在兴圣宫侍奉太后,深得宠信,越级登相位。铁木迭儿一众党羽,再度掌权。
参议中书省事乞失监,素来谄媚铁木迭儿,仗势卖官,被御史弹劾,依律当杖。他私下求铁木迭儿向太后求情。太后召太子,要赦免杖刑。太子不肯。太后又请把杖刑改为鞭笞。
太子说,律法是天下公器。若徇私减轻刑罚,如何端正世道。终究依原判,执行杖责。
徽政院使失列门奉太后之命,请求升迁调换朝臣。太子说,先帝大丧未毕,怎可仓促调动大臣。况且先帝旧臣,不宜轻易改动。待朕正式登基,召集宗亲元老共议,再任贤去奸。
失列门惭愧退下。
宫廷内外,都敬畏太子的明断。
铁木迭儿心中盘算。太子尚未登基,正好趁此时机,报复旧仇。
他一一记恨仇人:御史中丞杨朵儿只、前平章萧拜住、上都留守贺巴延、前中丞赵世延、前平章李孟。
贺巴延在上都,一时难以捉拿;赵世延外放四川,李孟早已托病辞官归乡。只有杨朵儿只、萧拜住在京城。
铁木迭儿假传太后旨意,召二人至徽政院。他与失列门、御史大夫秃秃哈一同坐堂审问,指责二人昔日违抗太后敕令,罪当重惩。
杨朵儿只怒目直视铁木迭儿。朝廷设御史中丞,本就是铲除奸邪。你祸国害民,罪大恶极。我只恨没能斩你以谢天下。倘若我真敢违抗太后,早除掉你这奸贼,哪容你活到今日!
铁木迭儿又羞又怒,问左右该如何处置。两名御史应声,当正法。
杨朵儿只一口唾在二人面上。你们身居御史之位,竟做猪狗不如的勾当。
萧拜住对杨朵儿只轻声说,豺狼挡道,何必问狐狸。今日遭此横祸,死便死了。只怕这老贼,也只是一座冰山,长久不了。
两名御史低头不语。
铁木迭儿怒而起,骑马入宫。两个时辰之后,敕令送到徽政院,处死萧拜住、杨朵儿只。
兵士绑缚二人,押出国门。临刑之时,杨朵儿只仰天长叹。苍天!我杨朵儿只一心报国,究竟何罪,受此极刑!萧拜住也连声呼冤。
二人身死后,狂风骤起,沙石漫天。监刑官魂飞胆破,策马奔逃。京城百姓,人人叹息。
杨朵儿只之妻刘氏容貌秀美。铁木迭儿一名家奴见过她,心生贪念,禀告太师,想娶刘氏为妻。铁木迭儿准许,命他前去迎接。
家奴大喜,驱车到杨家,假传太师命令,逼迫刘氏前往相府。
刘氏垂泪。丞相杀我夫君,还要召我前去,意欲何为?
家奴见她落泪,愈加轻薄。正是你丈夫已死,太师怜惜你,把你赐我。你顺从,往后一生安乐。
刘氏不等他说完,横眉怒斥。我丈夫尽忠,我当守义。哪来狗奴,敢在此胡言!
她转身取过剪刀,在脸上划开两道伤口,鲜血淌满面颊。剪下发髻,掷向家奴,厉声大骂。你仗势欺人!我早已置生死于度外。回去告诉你主子,我死后,必到阴司申诉,讨还血债,叫老贼等着!
家奴无可奈何,驱车回去禀报。铁木迭儿闻讯大怒,要派人捉拿刘氏,送她赴死。
左丞张思明在一旁劝阻。古训,不连坐罪人的妻儿。况且先帝新丧,新君未登大位。丞相大肆诛杀,诸王驸马若是疑心,起兵发难,丞相脱不开罪责。
铁木迭儿沉思片刻,幡然醒悟。喝退家奴。刘氏得以保全性命,守节至终。多亏张思明保全。
铁木迭儿恨意未消,又向太后进言,捏造李孟诽谤宫闱的罪名。太后听信,下诏削夺李孟所有封爵,捣毁李家先人的墓碑。总算泄了心头大恨。
赵世延时任四川平章,远在外地。铁木迭儿抓不到把柄,便重金收买他的堂弟胥益儿哈呼,诬告赵世延贪横不法,句句捏造。
刑部揣摩铁木迭儿心意,上奏请旨。朝廷派出捕吏奔赴四川,捉拿赵世延入京审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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