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承遗祚藩王登极 发逆案奸贼伏诛——康王即位与伪楚伏诛
2020/8/19 点击：
金兵撤走。
张邦昌依旧坐在伪皇帝的位子上，不肯挪身。
吕好问找到他。
相公是真想当这个皇帝，还是权宜苟且，另做打算？
张邦昌脸色一变。
你这话什么意思。
吕好问淡淡开口。
相公久历世事，该懂天下人心。金兵压境，无可奈何，才出此下策。如今北虏退兵，谁还肯拥戴相公。
替你谋划，只有一件事可做：立刻还政赵氏。内迎元祐皇后入宫，外请康王早日登基，方能保全性命。
监察御史马伸，也写信给张邦昌。
逐条陈明顺逆祸福，催他速迎康王入汴。
张邦昌于是迎元祐皇后孟氏入延福宫，尊号宋太后。
册文里写：尚念宋氏之初、首崇西宫之礼。
太后前面加个宋字，他心里，竟想学宋太祖旧事。
知淮宁府赵子崧，燕王赵德昭五世孙。听闻二帝被掳，和江淮经制使翁彦国登坛誓师，共扶宋室，传书斥责张邦昌，逼他归正。
张邦昌没法再拖，遣谢克家，前去迎接康王。
汴京危急之时，康王早已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。陈遘、汪伯彦、宗泽为辅佐，自相州起兵，进驻大名。
金兵沿河扎下几十座营寨。宗泽领兵为先锋，猛攻向前，连破金营三十余座，踏冰渡河。
知信德府梁扬祖带三千兵马来会合。麾下张俊、苗传、杨沂中、田师中，个个骁勇，军声大振。
宗泽请即刻发兵援救汴京。康王本有此意。
朝廷使者曹辅到，携蜡封密诏：金兵攻城不下，正在议和。大军屯在近郊，不可急着进京。
宗泽摇头。
这是金人诡计，用来拖住我军。君父蒙难，理当火速驰援。请大王领兵直扑澶渊，步步推进。金人若有异举，我军已兵临城下。
若是依此计，徽钦二帝，未必会被掳往北方。
汪伯彦反对。
明诏令我屯兵不动，怎可违旨。
宗泽道。
将在外，君命有所不受。何况这一纸诏书，谁知是不是金人胁迫之下写出来的？
康王信了汪伯彦。只令宗泽独自先去澶渊。
宗泽自大名奔赴开德，每战必胜。一面写信请康王传檄各路，会师京城；一面传信北道总管赵野、河东北路宣抚使范讷、兴仁知府曾楙，约他们一同入援。
几路大员，全无回音。
宗泽只剩孤军，继续向卫南挺进，向东转战。忽然金兵四面合围，险些全军被困。裨将王孝忠战死。
宗泽下令死战。士卒以一当百，斩首数千，金人败退。
当夜金人偷袭大营。宗泽早已提前移营，只剩一座空寨。金兵入营，大惊而退。宗泽渡河追击，再胜一仗。捷报一次次送到康王帐前，催他速速进兵。
此时康王麾下已有八万兵马。召来高阳关路安抚使黄潜善、总管杨维忠，移师东平，分兵驻守济、濮各州。
不久拿到金人伪造的宋廷诏书，命康王把兵马交给副元帅，独自即刻回京。张俊识破诡计，拼死劝阻康王。康王于是移驻济州，静等消息。
救兵如救火，半路无故停留，康王心中打算，已经显露。
宗泽屡次催促，不见动静。又听闻二帝已经被金人押着北行，只得提孤军折返大名，传檄河北义军，想半路截击金人，夺回二圣。
可各路勤王兵马，没有一支赶来。独木难支，不敢贸然进兵。
康王安坐济州。直到谢克家从汴京赶到，才拿到京城实情。
谢克家当场劝康王登基。康王推辞。
没多久汴使蒋思愈也到，递上张邦昌书信，通篇都是自我辩解，请康王回汴即位。康王回信，温言安抚。
唯独宗泽上书，直指张邦昌篡逆，请康王兴师问罪，重兴大宋。
康王还在犹豫。吕好问书信送到：大王若不自立，恐有旁人觊觎帝位，大计需早定。
张邦昌再遣谢克家，加上康王舅舅韦渊，捧着大宋受命宝，赴济州劝进。孟后也派冯澥为奉迎使，一同前来。
康王痛哭，接过国宝。派谢克家返回汴京，筹备即位器物。
孟后经张邦昌尊奉，已经垂帘听政。令太常少卿汪藻草拟手诏，布告天下。
敌寇兴兵，都城陷落，宫阙蒙祸，二帝北狩，宗庙遭难。中原不可一日无主，众人不得已推举旧臣临朝。虽本心不愿，事到危急，只能权宜应变。对内保全百姓性命，对外缓解金人逼迫，保住宗庙，免汴京屠城之祸。
我一身衰病，自废居中被迎入宫，加封尊号。回望太祖开国，天命在宋，二百年来天下太平，九代君主，并无大过。虽然举族遭北迁之难，天下百姓，心都向着赵氏。
贤王身在近地，顺应人心，承接帝位。汉遇十世之厄，有光武中兴；晋献公子九人，只剩重耳尚存。这是天意，非人力安排。愿朝野同心，共定安危，休养生息，重致太平。
诏书传到济州。济州百姓争相到军门禀报：州城四面红光冲天，是天降祥瑞，请康王就在济州称帝。康王安抚众人，令百姓回去等候。
应天府知府朱胜非前来觐见，恳请康王移驾应天。
南京，也就是宋州，是太祖龙兴之地，四方通达，漕运便利，请即刻动身。宗泽也赞成。康王于是决定前往应天府。
临行，鄜延副总管刘光世自陕州来投。康王任命他为五军都提举。紧接着西道总管王襄、宣抚使韩世忠先后抵达，一同跟随康王前往应天。
府门左侧筑受命坛，定下五月初一登极。
张邦昌提前一日赶到应天，伏地请死，痛哭流涕。一番做作。
康王依旧好言抚慰。王时雍等人，也带着帝王车驾服饰齐聚应天。
转眼五月朔日。
康王登坛接受天命。礼毕，遥望北方拜谢二帝，放声悲哭。百官劝止，入府衙登基，接受百官朝拜。改元建炎，大赦天下。
张邦昌一众，当初被迫供应金军之人，一律不问罪责。唯独童贯、蔡京、朱勔、李彦、梁师成的子孙，不得录用。
遥尊靖康帝为孝慈渊圣皇帝。尊元祐皇后孟氏为元祐太后。遥尊生母韦氏为宣和皇后，遥立夫人邢氏为皇后。
孟后当日在东京撤帘，国政尽数归于新君。后世称这一朝为南宋，康王庙号高宗。
还有几段野史传闻，不见正史，只散在笔记之中，一并记下，供人观览。
传言徽宗，是南唐后主李煜转世。神宗曾梦见李后主前来谒见，之后便生下徽宗。性情文采，都和李煜相仿。等到被掳北国，金人待他，效仿当年宋太祖对待李后主旧事。
高宗出生之前，徽宗与郑后同梦吴越王钱镠，前来讨要两浙故土。次日韦妃诞下皇子。钱镠寿八十一，后来高宗寿数恰好相同，世人便传，高宗是钱镠后身。
宣和年间，宫中宴请诸王。高宗酒醉，退入帐中休憩。徽宗掀帘入内，看见一条一丈多长金龙卧在榻上，惊得退出去。
当年高宗入金营做质子，粘没喝疑心他是将门子弟，遣人换质，事后察觉不对，派兵急追。高宗途中疲惫，歇在崔府君庙。梦里有神人呼喊：快走！追兵将至！
高宗惊醒，身侧有马，翻身上马疾驰。渡过河水，马不再动弹，细看，竟是泥马。便是泥马渡康王的传说。
这事未必属实。当时张邦昌同行，金兵围困汴城，路程不远，不至于中途困倦休憩。
几桩传闻真假难辨，不过世人相传，记下来而已。
高宗即位，拜黄潜善为中书侍郎，汪伯彦同知枢密院。授张邦昌太保，封同安郡王，五日赴都堂参议国事，不久再加太傅。
一上台就重用三个奸人，后事可想而知。
罢尚书左丞耿南仲、右丞冯澥。用吕好问为尚书右丞，征召李纲入朝，任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。
设立御营司，总管全军军政。黄潜善任御营使，汪伯彦为副使。王渊都统制，刘光世提举，韩世忠左军统制，张俊前军统制，杨维忠掌管殿前司。
误国罪臣，李邦彦流放浔州，吴敏柳州，蔡懋英州。李鞈、宇文虚中、郑望之、李邺，发配广南各州。宇文虚中，本不该同列治罪。
又念宣仁高太后当年保全哲宗有功，诏令史馆，删改往日诬谤文字，昭示天下。追贬蔡确、蔡卞、邢恕。
御史中丞张澄，弹劾耿南仲主和误国。耿南仲流放南雄州，死在当地。
宗泽入朝觐见高宗，慷慨陈述复国方略。恰好李纲奉召而至。二人谈论国事，心意相合，相对落泪。高宗也为之动容。
汪伯彦、黄潜善暗中忌惮宗泽，不愿留他在朝中。只说襄阳是江防重地，令宗泽出守襄阳。高宗于是授宗泽知襄阳府。
二人同样忌惮李纲，不断进谗。李纲略有耳闻，极力推辞相位。
高宗当面挽留：朕知你忠义，请勿推辞。
李纲叩首流泪。
今日内修政务、外御强敌，迎回二圣，安抚天下，重担在陛下与宰相身上。臣资质浅薄，恐难担当。若一定要臣暂掌国柄，愿效仿姚崇入相旧事，先陈述十件大事。陛下可采纳施行，臣才敢受命。
高宗道：你只管直说，可行便推行。
李纲一一道来。
一议国是。根本在于守。能守，才可战；能战，才可谈和。
二议巡幸。请陛下先至汴京拜谒宗庙。汴京若不可居，上策定都长安，次选襄阳，再其次建康，都要提前筹备。
三议赦令。祖宗登基，大赦自有定例。不可宽赦叛逆罪囚、废黜奸官，尽数复官。
四议僭逆。张邦昌借金人势力篡位，改换国号，应当明正典刑，警示后世。
五议伪命。张邦昌僭号之时，百官多接受伪职，仿照唐肃宗旧例，分六等定罪。
六议战。整肃军法，赏罚必信，提振士气。
七议守。沿黄河、长江、淮河布防，扼守要害关口。
八议本政。整顿朝廷纲纪，政令归于中书，尊崇皇权。
九议久任。改掉靖康时官员频繁调动的弊病，让大臣各司其职，长久任事。
十议修德。劝陛下坚守孝悌恭俭，不负万民期待，成就中兴。
高宗听完，不置可否，只说：明日再商议颁行。李纲退下。
到第二日，只颁下八议。僭逆、伪命两件，压下不发。
李纲再上书恳切进言。
僭逆、伪命，是当下刑政根本，干系重大。
张邦昌在中枢十年，渊圣即位，首先提拔他做宰相。国难当头，金人谋划改朝换代。张邦昌若能守节死义，申明赵氏大义，感动金人，敌人未必不会保留宋室。
他却心安理得登上伪位，入住宫禁，擅自颁布伪诏，阻拦四方勤王兵马。待到知晓天下人心不归，才不得已请元祐太后垂帘，商议奉迎陛下。
张邦昌篡逆始末如此，朝臣议论纷杂。臣用春秋大义评判。春秋之义，人臣不可萌生篡逆之心，一旦有，必诛。赵盾不讨贼，史书便写他弑君。张邦昌已经登基，金兵退走还阻拦勤王军队，罪过远不止于此。
刘盆子身为汉室宗亲，被赤眉拥立，后来带十万之众归降，光武帝只保全他性命。张邦昌以臣子身份篡夺君位，罪重于刘盆子。被逼不得已才归向朝廷，朝廷不治其罪，反而尊宠。这是什么礼法？
陛下要建中兴大业，却尊崇篡逆之臣昭示天下，人心怎能不解体？接受伪命的官员一概不问，又拿什么激励天下士大夫的名节？
恳请陛下速下决断，不可姑息，失去民心！
高宗读完奏章，召汪伯彦、黄潜善商议。黄潜善极力为张邦昌辩解营救。
高宗又问吕好问：你当初身在围城，必知张邦昌实情。
吕好问答：张邦昌僭窃帝位，天下皆知。如今他主动来归，只等陛下裁决。首鼠两端。
高宗更加犹豫。
李纲再谏：张邦昌是逆贼。此人在朝，百姓会把他视作第二个天子。臣不愿与逆臣同列。若朝廷一定要用张邦昌，臣情愿辞官。说完伏地痛哭。高宗心中触动。
汪伯彦这时开口：李纲性子刚直，臣等不及。
高宗于是拿出李纲奏疏，公布张邦昌罪状。贬为昭化军节度副使，安置潭州。王时雍、徐秉哲、吴玠、莫俦、李耀、孙觌，全部贬谪，流放高、梅、永、全、柳、归各州。
当年张邦昌在伪宫之时，有华国靖恭夫人李氏，屡次送果品给他，张邦昌厚礼回报。
一夜，李氏邀张邦昌饮酒，把养女陈氏精心打扮，陪席侍酒。陈氏频频劝酒，眉目传情。张邦昌心神迷醉，几杯酒下肚，靠在席上假装醉倒。
李氏见他醉了，和陈氏把他扶起，对他说：大事已经这样，还有什么可说。取赭色半臂披在张邦昌身上，扶入福宁殿安歇，令陈氏陪伴。
张邦昌本是看中陈氏才装醉。李氏一走，立刻起身抱住陈氏。陈氏半推半就，成就私情。之后张邦昌册封陈氏为伪妃。
张邦昌迁出皇宫回东府，李氏私下送行，口中还出言怨恨高宗。
天下事，没有永不泄露的秘密。张邦昌贬往潭州，权势尽失，有人将此事上奏。高宗把李氏下狱，御史审问，李氏无从抵赖，据实招供。
张邦昌罪上加罪。马申奉诏至潭州，勒令张邦昌自尽。王时雍等人一同诛杀。李氏杖脊三百，发配车营。
《说岳全传》写张邦昌被兀朮抓去祭旗，对照史实，全然是虚构。可见通俗小说，不可当真。
吕好问当初接受伪朝官职，被侍御史王宾弹劾，自请辞官。诏令出知宣州。
宋齐愈依附金人，最先写下张邦昌名字拥立伪帝，下狱定罪，在东市处斩。既然难逃一死，当初何不守义。
朝廷追赠李若水、刘鞈、霍安国等人官爵。高宗此时信任李纲，拜右仆射，又兼御营使。李纲尽心报国，知无不言。
李纲规划数策，无一不是救时良方。
一，设河北招抚司、河东经制司，举荐张所、傅亮。高宗任命张所为河北招抚使，王燮河东经制使，傅亮副使。
二，高宗登基大赦，诏令没能传到两河。建炎元年六月，潘贤妃生子赵旉，循例大赦，请求一并赦免两河，广布朝廷恩德。
三，请起用宗泽镇守汴京，筹划收复两河。宗泽于是授东京留守、知开封府。
四，沿河、江、淮设立帅府十九座，下辖要郡三十九，次郡三十八。帅府置大帅兼总管，郡守兼钤辖都监。合计征兵九十六万七千五百人，另设水军七十七将。帅府水兵二军，要郡一军，号凌波楼船军。江淮各州打造战船，撤销从前四道都总管。
五，重修军法。五人为伍，二十五人为甲，百人为队，五百人为部，二千五百人为军。层级分明，统属不乱。新军、御营兵马全部按此编制。诏令陕西、山东各路帅臣，依此法互相策应。
六，令各路募兵、购马，劝百姓捐财，制造战车，推行于京东西路。
七，规划皇帝巡幸之地，首选关中，次襄阳，再邓州，不可死守应天。高宗命范致虚知邓州，修缮城池宫室，储备钱粮。
八，派傅雱出使金国，名义只问二圣起居，不乞求求和。朝野上下卧薪尝胆，立志报国仇，慢慢让金人忌惮，送回二帝。
九，恢复元祐党人与元符上书大臣的官爵。
高宗这段时间，还算听从李纲建议，一一施行。
黄潜善、汪伯彦，一同嫉妒李纲，又开始鼓吹和议。
金将娄室领重兵攻打河中。权知府郝仲连全家殉国。娄室破河中，连克解、绛、慈、隰数州。
汪、黄二人听闻警报，秘密劝说高宗移驾东南。高宗心生胆怯，下诏巡幸江南。
这道诏令一出，激怒一位忠臣，接连上表，请皇帝重返汴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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