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宗留守力疾捐躯 信王榛败亡失迹——宗泽含恨与信王殉难
2020/8/22 点击：
高宗心里，只想往东南避敌。
偏偏有人，一封接一封上表，请他回汴。
这人，东京留守宗泽。
宗泽到开封。
城楼残破，盗贼遍地。
他下第一道令：不论盗赃多少，一律按军法处置。当场斩杀数人，匪徒方才收敛。
安抚百姓，修补城防，汴城慢慢安定。
探报传来，巨寇王善拥七十万部众，打算夺取汴京。
宗泽不带护卫，单骑直入王善大营。
对着王善落泪。
国家危在旦夕，若多几个像你这样的人，何惧金兵。新君即位，志在中兴。大丈夫建功立业，就在此刻，何必自甘沉沦，做流寇。
王善素来敬重宗泽。一席话，动了心肠，率众跪拜。
愿效死力。
收降王善之后，宗泽再遣人招抚杨进、田再兴、李贵、王大郎。一众首领尽数受约束。京西、淮南、黄河南北，盗患平息。
京城四面，分设统领，管束降卒。造战车一千二百辆，备战。城外踏勘地势，筑起二十四座坚固堡垒。沿河修连珠寨，连通河东、河北山水义兵。
一面渡河，召集诸将，商议收复故土。开凿五丈河，重开西北商路。四方货物汇聚，物价渐稳。
宗泽上疏，请高宗返回汴京。
高宗下诏书慰劳，绝口不提归期。
不久金使入开封，口称是来和伪楚通好。
宗泽将使者扣押，上表请斩。
朝廷反倒下诏，要他另设馆舍，好生款待。
杀使或许过激，但优待敌使，实在没必要。
宗泽不肯遵旨，继续上书争辩。直到高宗亲笔手札，强令放人，才不得已释放金使。
消息传来，金兵要攻打汜水。宗泽正要派兵驰援，岳飞恰好来汴，触犯军令，按律当斩。
宗泽见他气度不凡，不忍行刑。问起对敌方略，应答句句切中要害。
是难得将才。拨五百骑兵，命他奔赴汜水，戴罪立功。
岳飞大败金兵归来。宗泽提拔他做统制，岳飞从此扬名。
宗泽再上疏，请高宗还汴。
这一回，奏章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
朝廷反倒遣使到汴京，迎太庙神主迁往皇帝行在。元祐太后、六宫妃嫔，连同卫士家眷，尽数接走。
宗泽苦苦上书，力陈汴京万万不可舍弃。依旧没有回音。
没多久，听闻李纲拜左仆射。宗泽打算写信，约他一同力劝高宗回汴。
信还未送出，李纲已经罢相，改授观文殿大学士，去管洞霄宫。
紧接着消息更刺人。
太学生陈东、布衣欧阳澈，上书请复用李纲，斥退黄潜善、汪伯彦。
言语触怒高宗，二人一同被判死刑。
一腔赤胆的宗留守，怎能不黯然长叹。
黄潜善、汪伯彦，日日劝高宗移驾扬州。
唯独李纲，以去留死谏。
高宗起初信任李纲，架不住二人不停进谗，心意慢慢转了。李纲的奏疏，常常扣下不回。
后来高宗想提拔黄潜善做右相，才不得已先拜李纲为左相。才数日，黄潜善催促傅亮即刻渡河。傅亮筹备不足，请求暂缓，李纲替他说话。
黄潜善不肯容，指责傅亮故意拖延，下诏召他回行在。
傅亮是李纲举荐之人，李纲便上表：朝廷罢黜傅亮，臣也请求辞官归田。
高宗嘴上挽留，依旧罢免傅亮。李纲再三求退，就此罢相。
李纲居相位，仅仅七十七天。他规划的复国方略，才刚起头。李纲一去，新政全被推翻。高宗打定主意，巡幸东南。
不想拼死守土，去哪里寻安稳安乐窝。
陈东、欧阳澈，本和李纲素不相识。只因心怀忠义，挺身而出，请用贤退奸。
黄潜善对高宗说，陈东曾聚众伏阙上书，不严惩，恐再生动乱，后患无穷。
高宗把上书交给黄潜善，令他处置。
尚书右丞许翰问黄潜善，打算定二人何罪。
黄潜善答：依法当斩。
许翰道：国家正要中兴，不该堵死言路，该召大臣一同商议。
黄潜善表面点头，私下吩咐开封府尹孟庾，直接将二人处决。
陈东，字少阳，镇江人。欧阳澈，字德明，抚州人。
二人因忠义赴死，识与不识，无不为之落泪。四明李猷，出钱收殓安葬。
三年之后，汪、黄二人获罪，朝廷才追赠二人承事郎，荫一名亲属，抚恤家属。绍兴四年，再加朝奉郎、秘阁修撰。
忠义，不该被埋没。
许翰听闻二人被杀，写哀辞凭吊，接连八次上书求辞官，也被罢免。
河北州郡，接连陷落金军之手。黄潜善、汪伯彦反复劝说高宗巡幸扬州。高宗依从，择日动身。隆祐太后先行启程。
隆祐太后，就是从前的元祐太后。元祐的元字，犯太祖名讳，临行前改号隆祐。一笔不模糊。
高宗抵达扬州，以为远离敌兵，可以高枕无忧。流放李纲到鄂州。派遣王伦、朱弁出使金国，乞求停战议和。一心讨好金人，只想守一个江南偏安小朝廷。
大宋越是示弱，金人越是张狂。王伦一行人到云中，直接被粘没喝软禁。金人调动燕京八路民兵，分三路南下侵宋。
一国不想自强，只图苟安，怎么能长久。
早先金将干离不听说高宗即位，打算送还二帝，重议和好。粘没喝坚决反对。
不久干离不病死，粘没喝独掌兵权，一心伐宋。
见王伦前来求和，他一眼看透，高宗畏敌南逃，是个怯懦君主。此时不南下，更待何时。
禀报金主，分道进兵。
粘没喝自领大军下太行，由河阳渡河直扑河南；银朮可攻打汉上；讹里朵、兀朮自燕山，从沧州渡河取山东；阿里蒲卢浑奔淮南；娄室会同撤离喝、黑锋，自同州渡河，转攻陕西。金兵四面杀来。
粘没喝兵至汜水关，留守孙昭远兵败战死。
娄室到河中，西岸宋军把守，难以强渡。绕道韩城，踏冰过河。连破同州、华州。沿河安抚使郑骧力战到穷途，投井殉国。娄室攻破潼关。经制使王燮弃陕州，逃入蜀地。中原震动。
兀朮本想渡河直取汴京，宗泽早已派兵守护河桥，兀朮只能暂时退走。
转眼建炎二年正月。银朮可攻陷邓州，知州范致虚逃走，安抚使刘汲战死。朝廷预备巡幸的物资，尽数被劫掠。金兵分兵，接连拿下襄阳、均、房、唐、陈、蔡、汝、郑州、颍昌府。郑州通判赵伯振、颍昌知府孙默、汝阳知县郭赞，全都不屈被杀。
兀朮领兵自郑州进至白沙，离汴京极近。
宗泽正陪着客人下棋，谈笑如常。
属官慌忙入内问计。
宗泽淡淡开口：早有安排。
很快捷报送到，宋军大胜。
原来宗泽先派刘衍奔赴滑州、刘达奔赴郑州牵制敌军，再精选数千精锐骑兵，绕到敌后，截击金兵退路。金兵正与刘衍鏖战，背后伏兵杀出，前后夹击，金军溃败。
宗泽赢此一战，心知金人势大，不会一败而退。再遣阎中立、郭俊民、李景良领兵奔赴郑州。路上遭遇粘没喝主力。
阎中立战死，李景良弃军逃亡，郭俊民解甲投降金人。
败报传回汴京。宗泽抓回李景良，当场斩首。
后来郭俊民引金使到汴，持粘没喝书信劝降宗泽。宗泽撕碎来信，喝令左右，将二人一同斩杀。
有古名将司马穰苴的风骨。
刘衍领兵回汴，金兵趁机突袭滑州。宗泽部将张撝驰援。张撝麾下只有一两千人，金兵上万。部下劝他暂避锋芒。
张撝长叹：避敌苟活，有何面目再见宗公。
力战阵亡。
宗泽听闻危急，急遣王宣快马救援。赶到之时，张撝已经战死。王宣率军死战，大破金兵，金人弃滑州城退走。王宣留守滑州，禀报宗泽。宗泽命王宣为滑州知州。
河上守将擒获金将王策，押来见宗泽。一问才知，此人原是辽国旧臣。
宗泽亲手为他松绑，请他坐于身侧。闲谈辽国覆灭始末，细细打听金人兵马虚实，尽得内情。
宗泽召集诸将，流泪训话。
你们皆是忠义之士，同心剿贼，迎回二圣，共立大功。
众将无不感奋，誓死报国。
宗泽定下大举北伐之策。募兵储粮，邀约先前招抚各路义军首领，齐聚汴京城下，约定渡河日期。再次上疏，请高宗返回汴京。传檄令都统制王彦，移兵驻守滑州。
王彦忠勇。从前和张所、宗泽共谋收复故土。宗泽曾派岳飞追随张所，张所厚待岳飞，令他跟着王彦渡河。
王彦大军至新乡，数万金兵迎面而来。王彦部众七千，将校十一员，岳飞也在军中。其余诸将心生畏惧，不敢出战。唯独岳飞手持丈八铁枪，直冲敌阵，枪锋所向无人能挡，一把夺下金军大旗，高高掷起。
诸将见岳飞得手，一齐奋勇冲杀，击退金人，收复新乡。
次日再战侯兆川。岳飞身受十余处创伤，麾下士兵死战，再度击退金兵。
粮草将尽，岳飞到王彦营中求粮，王彦不肯接济。岳飞自行筹措粮草，转战太行山，生擒金将拓跋耶乌。金猛将黑风大王恃勇来斗，交手数合，被岳飞一枪刺死，金人惊惧退去。
写这一段，专为写照岳飞。
岳飞因为王彦不肯供粮，不便继续合兵，带领本部人马回归宗泽帐下。
王彦失去岳飞这支劲旅，不久被金兵围困。王彦突围，退守太行山。暗中联络两河豪杰，伺机再起。麾下将士，人人在脸上刺八字：赤心报国，誓杀金贼。
消息传开，两河义军响应，部众达到十万。金兵不敢靠近他的营寨，转而切断粮道。王彦勒兵接战，斩获无数。
接到宗泽檄令，才陆续移驻滑州。
宗泽拿到王彦的部署，上奏行在。
臣打算趁今夏，令王彦自滑州渡河，攻取怀、卫、浚、相等州；王再兴由郑州，保护西京皇陵；马扩从大名出兵，收复洛、相、真定；杨进、王善、丁进各领本部分路进军。河北山寨忠义百姓，已经约好一同举事，合兵百万。
愿陛下早日回京师。臣愿亲冒箭石，做诸将先锋，中兴大业，指日可成。若有半句虚言，愿斩臣首级，向军民谢罪！
奏疏递上，没有回复。各地败报一日紧过一日。永兴军、潍州、淮宁、中山相继陷落。经略使唐重、潍州知州韩浩、淮宁知府向子韶、中山知府陈遘，全部殉国。
宗泽悲愤难忍，再上一疏。
祖宗基业，弃之可惜。陛下父母兄长，身陷北国，日日盼望救兵。西京皇陵，被贼占据，今年寒食，连祭拜都不能。两河、二京、陕右、淮甸百万百姓，深陷苦难。陛下却打算南巡湖外。
只因奸邪之臣，一为便利金人，二是他们亲族早已安置江南。如今汴京城防加固，兵器充足，军民士气高昂。恳请陛下不要压抑天下同仇敌忾之心，重蹈东晋亡国覆辙！
高宗读完奏章，心中一动，打算择日还都。
黄潜善、汪伯彦恨宗泽的奏疏直指自己，百般阻挠，劝高宗不要回汴，传谕宗泽，不可轻举妄动。
奸臣当道，老将空耗心血。宗泽忧愤成疾，背上生出毒疮。
诸将前来探病。宗泽猛地坐起。
我因二帝蒙尘，积愤至此。你们若能剿灭金兵，我死而无憾。
诸将落泪：我等敢不尽力。
众人退下。宗泽低吟唐人诗句：出师未捷身先死，长使英雄泪满襟。
遗恨，不输五丈原诸葛。
一夜风雨昏暗，宗泽病危，半句家事不提。
弥留之际，连声大呼三声：过河！过河！过河！
宗泽，字汝霖，义乌人。元祐进士，文武兼备。历任州县，政绩斐然，早年不以用兵闻名。守磁州，修城掘池，誓众坚守，金人不敢进犯。后来辅佐高宗做副元帅，渡河破敌，屡败金兵，威名大振。
镇守东京，金人屡战屡败，敬畏他，都唤他宗爷爷。
终年七十。噩耗传开，远近百姓痛哭。朝廷赠观文殿学士、谏议大夫，谥号忠简。
其子宗颖，随父在军中幕府，深得军心。汴城百姓上书，请宗颖继承父亲留守之职。朝廷下诏，调北京留守杜充接任，只授宗颖判官。
杜充到汴京，性情残暴，缺少谋略，大失人心。宗颖屡次劝谏，杜充不听。宗颖请求回家守孝。
昔日招抚的将士、各路义军，四散瓦解。这座可守可攻的汴京，从此岌岌可危。
此时金兵所到，处处残破。娄室拿下永兴，领兵西进。秦州守臣李绩献城投降。娄室再攻熙河。都监刘惟辅领两千精骑连夜赶赴新店。次日清晨遭遇金兵，敌前锋大将黑锋。刘惟辅一马当先，长槊直刺。黑锋来不及躲闪，槊穿胸膛，坠马而死，余众败退。
都护张严执意追剿贼兵，追到五里坡，落入娄室伏兵，被围战死。
粘没喝占据西京河南府，听闻黑锋战死，焚毁西京民居，领兵驰援娄室，留兀朮屯守河阳。河南统制翟进趁机进入西京，出兵偷袭兀朮。兀朮早设埋伏。翟进之子翟亮为先锋，中伏战死，翟进几乎不能脱身。
御营统制韩世忠奉诏救援西京，途经河阳，遇上翟进残兵。当即击鼓进军，救下翟进。之后与兀朮相持数日，不分胜负。兀朮忽然撤军。
何故？粘没喝西进，得知娄室转败为胜，从平陆渡河返回云中。兀朮得报，无心再战，随之退走。
娄室侵入泾原，制置使曲端派副将吴玠迎击。青溪岭一战，金兵被击溃。石壕尉李彦仙，用计收复陕州以及绛、解各县。
徽宗第十八子，信王赵榛。当初随二帝北掳，行至庆源，脱身藏匿在真定。和州防御使马扩、赵邦杰，聚兵于五马山，在民间寻得赵榛，拥立为王，总领各山寨兵马。两河遗民，闻风响应。
赵榛亲笔写奏书，令马扩送往皇帝行在。
马扩、赵邦杰忠义如金石。臣身陷敌境，熟知金人虚实。敌军如今懈怠，人人思归。山西山寨乡兵十余万，奋力抗敌，只是缺粮草兵器。臣尽力安抚，只盼朝廷发兵支援。若无援军，难以支撑，恐反被金人收用。臣与陛下，论礼是君臣，论义是兄弟，忧国念亲之心别无二致。愿命臣总领大军，联合各寨义兵，约期大举，必能成功。臣翘首等待诏令。
高宗看完奏疏，黄潜善、汪伯彦正在一旁。高宗把奏疏递给二人。
黄潜善没读完便开口：真是信王亲笔？恐怕是假。妒意一眼看穿。
高宗道，确是信王手迹，朕认得他笔迹。
汪伯彦跟着说，陛下也需仔细甄别。二人一唱一和。
高宗召见马扩，细细问询，事情确凿。授信王赵榛为河外兵马都元帅，马扩为河北应援使，回去复命。
马扩退朝。黄潜善对他说：信王早已被掳北去，怎会留在真定？你此行务必小心，莫落入贼人圈套，犯下欺君大罪。嘴上像是替马扩考虑。
马扩再三辩解。黄潜善搬出密旨压人：密旨令你听从各路节制，不可自作主张。马扩不再争辩，闷闷启程。抵达大名，心知大事难成，停留多日。
金将讹里朵探知内情，怕马扩请求援兵救助赵榛，急攻五马山各寨，传信约粘没喝火速来援。
赵榛听闻金兵来攻，督军守寨。不料取水通道被金兵切断，寨中士卒无水，大军瞬间溃散。讹里朵趁势杀入，所有营寨尽数陷落。信王赵榛兵败逃走，下落不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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