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神宗误用王安石 种谔诱降嵬名山——新法之始与绥州之争
2020/5/12 点击:
神宗苦于朝中缺少能担大事的臣子,下诏临川,令地方寻访名士。
这人,就是王安石。
八个字,写尽一生:沽名钓誉,厌故喜新。
王安石,临川人,字介甫。
自幼读书,过目不忘。提笔作文,动辄千言。
曾巩把他文章拿给欧阳修。欧阳修一见,惊呼奇才,四处替他扬名。王安石得中进士上等,授淮南判官。
旧例,判官任满,可应试馆职。
别人争着去,唯独王安石,不去。
调任鄞县。
修堤,浚塘,水陆通畅。
官府借谷于民,到期收息,新旧粮米循环周转,县民一时觉得便利。
王安石自认,能治天下。旁人也跟着吹捧,赞他大才。
不久通判舒州。文彦博极力举荐,朝廷召试馆职,王安石推辞不来。
欧阳修荐他做谏官。他又推,说祖母年迈,不能赴京。
欧阳修劝他,俸禄可奉养老母,再次请旨征召,授群牧判官。
依旧推辞,只求外放。于是出知常州,再改提点江东刑狱。
几番推拒做作,名声越炒越响。
仁宗嘉祐三年,再召,授三司度支判官。
这一回,他入京就职。
在京城待了一个多月,上万言书。核心就两件:效法古制,变革当下;打理财用,充盈国库。
仁宗看完,不置可否,只夸文章写得好,命他同修起居注。
王安石坚辞不受。
阁门吏捧着敕命上门。他躲进厕所不肯相见。吏放下文书离去。
他封还敕书,连上八九道辞呈。朝廷不许,才勉强接受。
等到升知制诰,诏令一下,立刻拜受,半分不推。
心思,已经藏不住。
没多久,命他纠察在京刑狱。
一件案子递到案头:少年养斗鹑,好友来讨,少年不给。友人仗交情,直接抢走。少年追上去争夺,失手将友人杀死。
开封府断:杀人抵命,依律上报。
王安石翻完卷宗,提笔驳斥。
律法写明,强取、偷盗,都按盗论。友人擅自夺鹑,便是盗贼。少年追夺杀人,乃是自保,不该论罪。
只这一句,便能看见他骨子里的偏执。
开封府怎肯服气,据实上奏争辩。王安石反过来弹劾开封府胡乱断案。
案子移交审刑院、大理寺复核。两司一致判定,开封府原判无误。
王安石不肯认错。
按制度,他该到阁门谢罪。他自认有理,不去。
御史弹劾,奏疏压在宫中,没有批复。王安石屡屡发牢骚,请求辞官。
恰逢母亲亡故,丁忧守孝,就此解职归家。
英宗在位,数次征召,他一概辞而不赴。
王安石父亲王益,官至员外郎,不算显赫。
他想借力豪门,低身下气,结交韩、吕两家。
韩绛、韩维兄弟,还有吕公著,都和他交好,四处替他造势。
韩维曾在颍王府做记室。每次讲经,遇独到见解,总会说:这不是我的想法,是老友王安石的见解。
神宗记在心里。后来韩维升右庶子,举荐王安石替代自己。此事虽未成,王安石这名,神宗早已耳熟能详。
神宗即位,第一诏,召王安石入京。
王安石高卧,不肯动身。
神宗打算再征,对辅臣叹:王安石历经两朝,屡召不来,朝野都说他傲慢。如今又推辞,是真有病,还是借机要挟?
曾公亮立刻回话:王安石是宰相之才,绝不会欺瞒陛下。
神宗微微点头。
班中一人,出列上奏:臣昔日和王安石同领群牧司。此人刚愎自用,想法迂阔。若委以重任,必定搅乱朝政。
说话的,是新任参知政事吴奎。
神宗脸色一沉:你说得太过。
吴奎道:臣明知而不说,才是辜负陛下恩遇。
神宗默然。
退朝,下诏,授王安石知江宁府。
这一回,王安石不推,接旨,当日启程赴任。
曾公亮继续力荐,说此人可担宰辅大任。
旁人以为他真心赏识王安石,内里另有算计。
曾公亮和韩琦同为宰相,资历远不及韩琦。国事全由韩琦决断,他形同陪衬,心中不甘。想借王安石,排挤韩琦。
而神宗,也忌惮韩琦三朝执政,遇事独断,心存芥蒂。
学士邵元、中丞王陶,原是颍王府旧人,也在一旁不断诋毁韩琦。
韩琦内外受攻,上书求去。
神宗一时不好批准,温言挽留。
待到英宗安葬永厚陵,庙号谥号全部落定,韩琦再度请辞。
神宗搁置批复,另一面,召王安石入京,授翰林学士。
韩琦看透神宗心意,接连上书告老,每日一疏。
诏书下达:授韩琦司徒兼侍中,武胜军节度使,判相州。
韩琦入宫辞行。神宗落泪:侍中执意要走,朕不得已下此诏。你离去之后,谁能主持国事?
韩琦答:陛下圣明,自有人才。
神宗问:王安石如何?心意已经摆明。
韩琦缓缓开口:王安石做翰林学士,学问足够。若要身居宰辅,器量不够。
这一句,公允至极。
神宗不语,韩琦辞行离京。
不久吴奎外放知青州,次年病逝。
吴奎北海人,素来乐于举荐善人。少时家贫,显贵之后效仿范仲淹,买田设立义庄,俸禄尽数接济宗族。死后,几个儿子穷得没有房屋安居。世人都称,是清白官吏的子孙。
韩琦、吴奎相继离开。神宗提拔张方平、赵抃为参知政事,吕公弼枢密使,韩绛、邵元枢密副使。
赵抃刚从成都召回,还没到省府,直接拜参政,大宋少有。群臣心生疑虑。
赵抃入宫谢恩。神宗当面说:朕听闻你单人匹马入蜀,一琴一鹤随行,为政简约。正因如此,破格用你。
赵抃叩首:承蒙恩遇,怎敢不尽力。此后凡大政,必定直言。
唯独张方平,难服众望。御史中丞司马光上奏,说张方平不宜居此位。神宗不听,反倒免去司马光中丞,改授翰林学士。
曾公亮商议再提拔王安石。张方平直言,万万不可。
这是第二个看透王安石的人。
没过多久,张方平父丧离职。唐介入朝,由御史升三司使,接任参政。神宗心底,始终放不下王安石。
熙宁元年,神宗令王安石越级入殿对策。
神宗问:治理天下,以何为先?
王安石答:先要选定治国方略。
神宗再问:唐太宗如何?
王安石摇头:陛下当效法尧舜,何必看齐太宗。尧舜治国,简约不繁,要义清晰,平易可行。只是后世君臣看不懂治道,才觉得遥不可及。尧是人,舜也是人,有什么难学?
神宗道:卿这是拿高标准要求我。只是朕自知浅薄,怕辜负你的期望。愿卿尽心辅佐,共求天下大治。
神宗,已经入迷。
王安石:陛下若肯听臣之言,臣愿效死力。说完,退下。
一日经筵讲读。群臣讲毕,陆续退去。王安石也要走,神宗留住他,单独赐坐。
神宗开口:朕读汉唐史书。汉昭烈得诸葛亮,唐太宗得魏征,方能成事。这二人,算是当世奇才吧?
王安石拍手:陛下若真做尧舜,朝中自然会有皋陶、夔、后稷、契。若为商高宗,自有傅说。天下之大,何愁没有人才?诸葛亮、魏征,不值一提。只怕陛下方略不定,用人不专。就算贤才在世,也会被小人排挤,拂袖而去。
言语之间,以古圣贤自比,暗含要挟。私心,一目了然。
神宗:哪一朝没有小人?尧舜之时,尚有四凶。
王安石:能除掉四凶,才配称尧舜。若任由四凶谗言作恶,皋夔稷契这般贤臣,怎肯与奸佞同朝为官?
一席话,说得神宗心动。王安石退下,神宗依旧赞叹不止。
这个固执自负的王介甫,就此一步步踏入中枢。
朝野之中,除吴奎、张方平、韩琦,大多称赞王安石博学,认定他能做出一番功业。
只有眉山苏洵,早已写下《辨奸论》,暗指王安石奸邪。
还有洛川县令李师中,当年王安石知鄞县,便说他眼白多,形貌酷似王敦,将来必乱天下。
这两个人,提前看破,才称得上先知。
李师中,楚邱人。父亲李问,曾任泾原都监。师中年少便熟悉边情,进士及第,历任洛川、敷政知县,对边境事务了然于心。神宗登基,升知凤翔府。
恰逢青涧守将种谔,收复绥州。李师中上疏:种谔轻易挑起边境争端,请朝廷慎重处置。
果不其然,夏主谅祚设局诱杀保安军杨定,宋夏几乎再启大战。多亏旧相韩琦受命经略陕西,稳住危局。
这段故事,要从头说起。
种谔收复绥州,是治平四年。前面讲到王安石,已是熙宁元年,这里要回溯旧事,顺带补全宋夏之间的纠葛。
早先,夏主谅祚受册为夏王。大宋每年照常赐岁币,谅祚也按时遣使入贡。
英宗继位,夏使吴宗前来朝贺,出言无礼。英宗下诏,令谅祚治吴宗之罪。
谅祚不肯遵诏。治平三年,发兵侵扰秦凤、泾原,兵锋直逼大顺城。
环庆经略使蔡挺,带蕃官赵明驰援大顺。
谅祚身披银甲,头戴毡帽,亲自临阵督战。
蔡挺令弓弩手列于壕外,轮番射箭。夏军前锋死伤惨重,谅祚身中流矢,率军后撤,转攻柔远。
蔡挺再令副总管张玉,领三千兵马夜袭敌营。夏兵惊溃,退守金汤。
此时大宋准备下发西夏岁币。延州知州陆诜扣住钱币,飞书上奏:朝廷一味姑息,才让虏人猖狂。若是依旧赐币,只会让西夏轻视天朝。请下诏诘责谅祚,等他谢罪,再给岁币。
英宗问韩琦。韩琦本就主张问罪,赞同陆诜。令陆诜发文给宥州,诘问谅祚。
谅祚连吃败仗,理亏词穷,只得遣使谢罪,推说过错全在边吏,已经处置罪人。
奏疏送到汴京,恰逢英宗驾崩,神宗即位。
新诏送抵西夏:夏国连年兴兵,侵扰边境,惊扰百姓。去年秋天围攻大顺,焚烧村落,对抗官军。群臣都请断绝邦交。先帝心存宽厚,诘问事由,观望你的顺逆。今朕初登大宝,愿意包容。你若真心悔过,坚守盟约,岁赐依旧,两国安民。
谅祚得诏,遣使前来,吊唁先帝、恭贺新君,两事一并而行。
这年冬天,西夏绥州监军嵬名山的弟弟嵬夷山,到青涧城求降。
青涧守将,是种世衡之子,种谔。将门之后。
种谔接纳归降,令嵬夷山写信招降兄长,附赠一只金盂。
嵬名山外出不在。他的亲吏李文喜收下金盂,大喜,和来使定下计谋:宋军突袭大营,逼嵬名山归降,顺势拿下绥州。
使者回报种谔。种谔密奏朝廷,同时通报延州知州陆诜。
陆诜说,虏人归降真假难辨,上奏劝种谔不可轻举妄动。
神宗命转运使薛向会同陆诜,核实受降真伪,再定对策。
薛向、陆诜召种谔问话。陆诜始终反对,只有薛向动心。二人拟出三招招抚方略,薛向执笔,派幕僚张穆之进京上奏。
张穆之私下受薛向嘱咐,面奏神宗,力陈种谔之计可行。
神宗好大喜功。听完奏报,觉得有机可乘,想要开疆拓土。疑心陆诜故意掣肘,直接把陆诜调往秦凤,专任薛向、种谔,图谋绥州。
种谔性子太急,不等朝廷诏令抵达,已经领兵潜入绥州,围住嵬名山营帐。
嵬名山毫无防备,惊慌失措。李文喜、嵬夷山在一旁劝说,嵬名山无可奈何,率众出降。首领三百,民户一万五千,兵士一万,尽数归宋。
种谔领兵筑城,修缮守备。夏人来争夺,被种谔出兵击退。绥州,就此收复。
绥州沦陷多年,收复本身不算错。只是时机不对。谅祚刚刚谢罪,大宋便袭取绥州,自毁信义。
陆诜见种谔未奉诏擅自出兵,打算派人捉拿治罪。
恰好张穆之从京城回来,传旨调走陆诜。陆诜只能长叹,黯然离去。
夏主谅祚听闻绥州丢失,准备大举入寇。部将李崇贵、韩道善献策:大王贸然开战,胜负难料,不如另设一计。
谅祚问,什么计策。
李崇贵:先前宋使杨定来夏,许诺归还沿边熟户。我送他金银宝物。他收了财物,却不曾履约,还任由种谔偷袭绥州。可恨。诱他前来会谈,当场斩杀,抢占保安。进可攻,退可守,不愁不胜。
谅祚大喜,依计行事。
原来杨定出使西夏,见到谅祚,跪拜称臣。谅祚赠金银、宝剑、宝镜。杨定许诺归还熟番。归国之后,只献上剑镜,金银私藏,还上奏说谅祚有刺杀之心。
神宗信了,提拔杨定做知保安军。
谅祚令韩道善带信邀约杨定,定下会盟。
杨定不加防备,孤身赴会。
到了会面之地,不见谅祚。李崇贵当面斥责他背约。杨定来不及辩解,伏兵杀出,乱刀砍下。
杨定身死。
谅祚随即攻打保安,大肆劫掠。警报接连送入汴京。神宗心生悔意。
李师中的奏疏同时送到,罪责源头在种谔。朝臣纷纷附和,提议诛杀种谔,放弃绥州。
之前无人劝阻,出事之后又一味退缩。大宋朝堂,这般模样。
神宗没有立刻应允。命陕西宣抚使郭逵移镇鄜延,就近处置。
郭逵采纳属吏赵卨的谋划,上奏分析局势:夏人杀害朝廷命官,本当兴师问罪。若反过来杀种谔、弃绥州,国体何在?况且嵬名山举族归降,如何安置?
同时写信给辅臣,主张守住绥州,整军备战,规划大理河川,择地筑堡,划出三十里地安置降人,才是上策。
朝堂争论不休。朝廷调韩琦判永兴军,经略陕西。
韩琦临行,说绥州本不该攻取。等到到了任所,再上奏:绥州万万不可放弃。
枢密院质疑他前后矛盾,令他细说缘由。
韩琦再上书:臣当初说不可取,是论道理。如今说不可弃,是看时势。边衅已开,道理说不通。只能顺势而为,固守绥州,厉兵秣马,让西夏不敢轻视,方能化干戈为玉帛。
这一番话,老成通透。
奏疏递上,言官依旧接连弹劾种谔。下诏贬种谔,安置随州。
郭逵查清,诱杀杨定,主谋是李崇贵、韩道善。发檄文向谅祚索要凶犯。
恰逢谅祚生病,又听闻韩琦镇守陕西,知道无力对抗,只得抓住李崇贵、韩道善,送交郭逵。
不久,谅祚病逝。儿子秉常继位,遣使薛宗道等来大宋报丧。
神宗询问杨定被杀一案。薛宗道回:李、韩二囚已经押往边境,不日送入京师。
一夜之后,郭逵用囚车把李崇贵、韩道善押送汴京。
神宗亲自审讯。李崇贵把前因后果,一一坦白。
神宗叹息:这么说来,杨定收受贿赂,出卖边地,罪该处死。可你们大可上表陈情,由朕依法处置。擅自诱杀朝廷大臣,蔑视上国,岂能无罪?
李崇贵二人叩头认罪。
神宗免去二人死刑,追夺杨定官爵,抄没田产。另遣使臣刘航,册封秉常为夏国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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