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议新法创设条例司 谳疑狱狡脱谋夫案——王安石变法与登州疑狱
2020/5/15 点击:
且说王安石既然深受宠信,渐渐露出锋芒,一心要变法维新、炫人耳目。这时大内库银所剩无几,神宗年少气盛,正把富国强兵当首要之事。王安石暗察上意,就倡起"理财足国"的美谈来打动神宗。
熙宁元年仲冬,行郊天礼。辅臣因为河朔旱灾、国用不足,请求南郊以后,不可再循旧例、遍赐金帛。有诏让学士复议。司马光说:救灾节用,应当从贵戚近臣开始,辅臣的议论该照行。
王安石说:国用不足,是因为不善理财。若只做节流,不懂开源,终究无益。
司马光又说:什么叫做善理财?无非是"头会箕敛"罢了。
王安石说:不必加赋、自增国用,才算是理财好手。
司马光笑道:天下哪有这个道理?天地生财,只有这个数目。官府多拿一文钱,民间就少一文钱。若设法搜刮百姓,比加赋还要厉害。从前桑弘羊曾拿这种说法欺骗汉武帝,太史公大书特书,分明是斥责桑弘羊、讽刺汉武帝。——话虽未必全对,但像桑弘羊、王安石这样,实在犯了这毛病。
王安石仍不肯服理,还是争个不休。
神宗说:朕的意思跟司马光相同,但这点例行赏赐,若一定要吝啬,似乎也未免失体。于是不听辅臣的议论,照旧行赏。——仍是偏袒王安石。
不久郑国公富弼从汝州入京朝见,诏许坐轿直到殿门,让富弼的儿子扶掖进见,又命免去跪拜礼、赐坐交谈。神宗开口问道:卿老成练达,必有高见。如今要治国安邦,该用什么办法?
富弼答道:人主的好恶,不可让人窥测,否则奸人必定乘隙行奸。譬如上天监督人,善恶由他自己去做,然后施加赏罚,这才功罪两明。
神宗又说:北有辽、西有夏,边境未宁,怎么办才好?
富弼又说:陛下即位不久,应当先布德惠,愿陛下二十年口不言兵。——对症下药。
神宗踌躇多时,才说:朕常想询卿,卿可留朝辅政。
富弼答说年老不胜任,仍旧辞退回到州里。
到熙宁二年二月,又召富弼入都,拜司空兼侍中,还特赐府第。富弼仍上表坚辞,经神宗下诏催他动身,才奉旨入朝。路上听说京师地震、神宗减膳撤乐,唯独王安石说:灾异由天,跟人事无关。——王安石距今近千年,已知道"新学",确实是个人才。
富弼不禁叹息:人君所敬畏的只有天。天都不值得敬畏,还有什么事不敢做?这必定是奸人想进邪说、摇惑皇心,不可以不救啊!当即上书几千言,力陈"进贤辨奸"的大要。等入宫奏对,又说了几十句话,无非暗中斥责王安石。
神宗虽然任富弼做同平章事,心里总不忘王安石,打算擢他做参政。正逢唐介奏事,神宗就跟他说明本意。唐介说王安石担不起大任。
神宗问:文学不能胜任吗?经术不能胜任吗?吏事不能胜任吗?
唐介答道:王安石好学泥古、议论往往迂阔,若让他执政,必定多变更。
神宗不答。唐介退下,对曾公亮说:王安石果真大用,天下必受困扰,诸公日后自然知道,别说我没有预言!
曾公亮本是推荐王安石的人,哪里肯信?不久神宗又问侍读孙固,说王安石可否做宰相。孙固答道:王安石文才品行都好,让他做台谏侍臣、必能称职;但宰相全靠气度,王安石偏狭少容,怎么做得?陛下要寻贤相,臣心目中恰有三人,就是司马光、吕公著、韩维。
神宗总归不信,竟命王安石做参知政事。
王安石入宫谢恩,神宗对他说:廷臣都说卿只懂经术、不懂世务。
王安石说:经术正所以经世务。他人说臣不通世务,其实是未通经术,请陛下详察。
神宗说:照卿这样说,要经世务,先施行什么办法?
王安石说:变风俗、立法度,正是当今的急务。
神宗点头称善。王安石又进言:立国大本,首先在理财。周朝设泉府等官,无非酌盈济虚、变通民利;后世只有汉朝桑弘羊、唐朝刘晏,大致合乎此意。如今要理财,应当修泉府遗制、收取利权。利权在握,然后各项政务才可推行。
神宗说:卿的话很对。
王安石又说:古语说"为政在人",但人才难得、更难知人。如今让十个人理财,只要有一两个不肯协力,就足以坏事。尧与众人共择一人治水,尚且九年不成,何况用的人不止一个、简选又未尝问过众人,能保证没有异议吗?陛下若决计进行,首先在于不被异说迷惑。——让你一人独做,可好么?
神宗说:朕知道了。卿去妥议条规,等朕依次施行。
王安石应命退出。第二天,就奏请设置"制置三司条例司",掌管规划国家财计、变通旧制、调剂利权,又举荐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协同办事。神宗准奏,命王安石、陈升之两人总领制置三司条例司,允许他们自选僚属。
王安石于是引用吕惠卿、曾布、章惇、苏辙等分管事务。吕惠卿曾任真州推官,任期届满进京,跟王安石谈论经义、意思多相合。王安石竟称他为大儒,事无大小一定跟他商量,有所奏请又必定让他主稿,几乎一天也离不开。曾布是曾巩的弟弟,事事迎合王安石的意思,王安石也倚为心腹,跟吕惠卿一样信任。
当下悉心商议,定了新法八条,六条说足以富国、两条说足以强兵。富国法六条:一、农田水利——派官吏分行各路,查度农田水利,开垦荒废、疏浚沟渠,酌量升科,无论吏民都要服役,不准隐瞒逃漏。二、均输——各州郡应输官粮,都按当地时价折算,改输本地所产的货物,官府得以"就贱、就近"调度,并准便宜蓄买、互通有无。三、青苗——农民播种青苗时,由朝廷出资放贷,到秋收还本,加利息十分之二或十分之三。四、免役——人民分等缴纳免役钱、得免劳役,国家另募无业者充当役夫。五、市易——在京师设市易所,把卖不掉的货物卖给官府或与官物交换,又备资借给商人,令限期纳息,逾期不交,利息外再加罚金。六、方田——以东南西北各一千步为一方,丈量田亩、分五等定税,人民按税缴纳。强兵法两条:一、保甲——采用古代民兵制度,十家为一保、五百家为一都保,都保设正副二人,令部内保丁贮弓箭、习武艺。二、保马——把官马借给保丁,马死或病,令按值赔偿。
这几条新法议出来,老成正直之士没有一个人赞成。参政唐介抗直敢言,先跟王安石争辩。王安石强词夺理、说必可行,神宗又庇护王安石。唐介不胜愤懑,气得背上生疮,竟因此去世。——先气死了一个。
神宗就把王安石的新法依次推行。先派刘彝、谢卿材、侯叔献、程颢、卢秉、王汝翼、曾伉、王广廉八人,巡行各路,查核农田水利、酌定赋税科率和徭役利害;接着颁行均输法,起用薛向做江浙荆淮发运使,领均输平准,创行东南六路。
两法颁行,言路上已经哗然。知制诰钱公辅、知谏院范纯仁等,都说薛向曾开衅边疆、坐罪罢黜,不应起用;钱公辅又斥王安石坏法徇私。王安石不悦,竟上奏把钱公辅调知江宁府。宣徽北院使王拱辰、翰林学士郑獬、知开封府滕元发,都被王安石忌恨,相继贬谪。
这下恼了御史中丞吕诲,忍无可忍,就写成一篇文章、入朝当面弹劾。半路遇到司马光,司马光问他什么事。吕诲说:我要弹劾一个人,君实可赞成吗?若肯赞成,请做我的后援。
司马光问弹劾谁。吕诲答道:就是新任参知政事王安石。
司马光愕然说:朝廷正高兴得了贤才,怎么弹劾他?
吕诲叹道:君实也这样说吗?怪不得别人。王安石好执偏见、党同伐异,日后必败国事。这是心腹大患,不弹劾还等什么?你若不信,尽管请便,我要入朝去了。
司马光说:我正要去侍讲经筵,不妨同行。——原来"君实"是司马光的表字,所以吕诲这样称呼他。
两人一同入朝堂,等到神宗上殿,吕诲就袖出弹章、上殿跪呈。神宗当即展开来看,见上面文字无非指斥王安石,最注目的有几句,说:
臣听说大奸似忠、大诈似信。王安石外表朴实,内里巧诈,骄横倨傲、暗贼害物。臣真怕陛下欣赏他的才辩、久了就倚重他,大奸得路、群阴并进,贤者尽去、乱由此生。臣考察王安石的踪迹,本无远略,只务改作、立异于人,徒然文饰言辞来掩饰过错,将要欺上瞒下,臣私下忧虑!误天下苍生的人,必定是此人!
看官你想:神宗正信任王安石,怎么看得进去?看到"误天下苍生"一句,不禁怒形于色,立刻把原奏掷还。
吕诲大声说:陛下若不信臣,臣不愿跟奸佞同朝,请即解职!
神宗也不多话,只命他退下。吕诲退后,就下诏让吕诲出知邓州。
范纯仁又上章弹劾王安石,奏章留中不下。范纯仁请求辞职,奉诏免去他谏职、改判国子监。范纯仁又续写奏章、打算再辞,刚写完,忽然王安石派使者传话给范纯仁:已议定授你知制诰了,请别太过分。——这是用利诱。
范纯仁勃然说:这是用利禄诱我。我的话不被采纳,万钟之禄也不是我想要的!——不愧家风。当下把奏稿交给来使,第二天就把奏本呈入。
神宗还没答应他离去,忽然见王安石入朝、疾言厉色,奏请立即罢黜范纯仁。神宗说:范纯仁无罪,就算外调,也该给一个好地方,可让他出知河中府。王安石不便再说,只得悻悻退出。
范纯仁是范仲淹的第二个儿子。他的哥哥范纯佑,曾随父亲镇守陕西,跟将士杂处,评论人才无不恰当,范仲淹得以用人无失、以此立功。等范仲淹罢职,范纯佑奉侍左右、从没离开。不久因病去世。弟弟范纯礼、范纯粹,依次出仕,后文再表。只有范纯仁靠父亲恩荫得官,历任县令判官,所到之处都治理有方。不久擢为侍御史,因参与议论濮王典礼、又遭外贬;后来又召回京师、命知谏院,这时又出守河中。不久调任成都转运使,因新法不便,告诫州县不得仓促推行。王安石恨他阻挠,诬他"失察僚佐"的罪名,降为知和州。——插入这段,说清范纯仁的历史,也回应前面第三十二回里的话。这且按下再提。
且说王安石因为农田水利、均输两法已行,又商议颁行青苗法。吕惠卿极力怂恿,唯独苏辙说不可行。王安石问他为什么。苏辙答道:出钱贷给百姓,本是想救民;但钱到了百姓手里,不免乱用,限期到了又无力偿还,官府差吏追呼、鞭扑横施,这是救民反而害民了。
王安石说:君的话有理,且从缓议。于是有好几十天不谈这个法。
忽然奉神宗诏命,让王安石跟司马光复议登州的狱案。王安石就约司马光合议,两人各执一见,免不了又争执起来。
登州有一个妇人,许了婚还没出嫁,听说夫婿貌丑,心里很不平,竟暗藏利刃、偷偷去害丈夫。正好丈夫躺在田间的房舍里,她便拔刀砍去。幸好丈夫还没睡着,慌忙起身躲避,才没死,只因用手遮挡,被砍断一根手指而去。丈夫就告到官府。
知州许遵拘来妇人,见她姿色颇佳、跟丈夫确实不般配,就有意为她开脱,让她一一承认,说可以设法保全。妇人自然听命。许遵就以"自首减罪"论处,上报朝廷。——许遵有意保全这妇人,莫非想娶她做妾吗?
王安石说许遵的话可行。
司马光愤然说:妇人谋杀亲夫,还能减罪吗?
王安石说:妇人既已自首,应从轻减罪。
司马光又说:律文有言,"因他罪致杀伤,他罪得首原"。如今这妇人谋杀亲夫,本来只是一件事。难道"谋"是"谋"、"杀"是"杀",可分成两件事、准许自首吗?——明白透彻。
王安石说:若自首不能减罪,岂非自己违背律文?——无非好立异,不顾纲常。
两人相持不下,一同请神宗裁断。偏偏神宗偏袒王安石,竟照王安石的意见办理。文彦博、富弼等进谏不从,还将"谋杀已伤、按问自首"一条增入律文、减罪二等,发交刑部、垂为国法。
侍御史兼判刑部官刘述封还诏旨、驳奏不已。王安石大怒,请神宗罢黜刘述。刘述就率领侍御史刘琦、钱顗,一同上疏论王安石的罪状,大意说:
王安石执政以来,不过几个月,耍弄管仲、商鞅的权诈之术,跟陈升之合谋,侵夺三司利权,开局设官、分行天下,惊骇人心。近来又因许遵妄议,定"按问自首"之法,王安石任偏见而立新议,陛下不察而从之,遂害天下大公。先朝所立制度,自当世守不失,他却妄事更张、废而不用。如此奸诈专权,怎么可以让他身居庙堂、扰乱国纪?愿早罢逐,以安天下。曾公亮畏惧王安石、暗地里结援固宠,赵抃则闭口拱手、一味依违,都该斥退。臣等为国家安危着想,所以不怕刑威、冒渎天听,伏望明断施行。
奏章上去,王安石奏贬刘琦监处州盐酒务、钱顗监衢州盐税,并把刘述关进狱中。司马光等上疏力争,才把刘述贬为知江州。刘琦、钱顗照王安石的意思贬谪浙东。殿中侍御史孙昌龄、同判刑部丁讽、审刑院详议官王师元,都因刘述一党、忤逆王安石,被贬调各有等差。还有龙图阁学士祖无择,与王安石意见不合,也遭黜逐。正是:黜陟不妨由我主,纲常何必为人拘?
不久三司条例司的官苏辙,也被贬为河南府推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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