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争濮议聚讼盈廷 传颍王长君主器——濮王称谓之争与神宗嗣位
2020/5/9 点击:
英宗,濮王赵允让第十三子。
濮王有三妃。元妃王氏,谯国夫人;次妃韩氏,襄国夫人;又次妃任氏,仙游县君。
英宗过继给仁宗,成了仁宗的子嗣。可骨肉天性,生父生母,终究放不下。
首相韩琦上奏。
礼不忘本。濮王德高位重,应当尊崇,请下诏,令朝臣议定名号。
英宗批复。
等大祥丧期过后,再议此事。
知谏院司马光提笔反驳。
汉宣帝继昭帝之统,不追尊亲生祖父卫太子、生父史皇孙。光武帝接续元帝一脉,也不追尊巨鹿都尉、南顿君。
这是万世不变的法度,今日可作参照。
治平二年。下诏,礼官与待制以上大臣,共议尊崇濮王的典礼。
殿上众臣,个个缄口,无人敢率先开口。
唯有司马光,落笔立议。
既为他人后嗣,便当以所继之人为父,不可偏袒本生父母。比照前朝旧例,封赠本生尊亲,定为常法。
翰林学士王珪等人,拿司马光文稿,稍加增删,联名上奏。
奏书引《仪礼·丧服》。
过继为人后嗣,传文有言:为何为所继之人服三年重丧?继承尊位,便要用尊礼。对继父母的亲属,视同亲生。
为人后嗣,对自己生父生母,只服一年丧。不能同时持两套斩衰重孝。大宗为重,本生小宗,礼数要降。
先王定礼,尊无二上。敬慕之心,不能分作两处。
秦汉以来,旁支入继大统的帝王,有人追尊生父为帝,生母为后。当世非议,后世讥笑,不可效法。
前代入继,大多在先帝驾崩之后,拥立出自臣下。
仁宗盛年,心念宗庙,于宗室之中,简选圣明,交付天下大业。陛下是先帝亲择之子,方能承继社稷,坐拥四海,传于子孙。
濮安懿王,虽是天性至亲,有养育之恩。可陛下能有这万里江山,全是先帝所赐。
臣等以为,濮王依旧例,加封大国尊号。谯国、襄国、仙游三位夫人,一并封太夫人。
古今权衡,这个安排最妥当。奏上。
奏章递入。韩琦等人说:王珪这篇议论,没说清濮王该如何称呼,要不要称名。令他们再议。
王珪再议。濮王是仁宗兄长,皇帝当称**皇伯**,不直呼其名。
欧阳修独自站出来驳斥。
取《丧服大记》,写《为后或问》上下两篇。
为人后嗣,对本生父母,丧礼可以降等,三年减为一年。但称呼不能抹去。
服可降,名不可没。
遍查史书,从来没有把生父改称皇伯的先例。
汉宣帝、光武帝,都称生父为皇考,不曾改成皇伯。
至于加封大国,于礼不合。请交付尚书省,召集三省、御史台,一同合议。
廷臣往复辩论,各执一词。
忽然接到太后手谕。斥责执政,遇事犹豫,凭空掀起朝堂纷争。
英宗下诏。
听闻众臣议论不一,暂且停议。令有关官署广查古籍典故,妥善议定,再来上奏。
没多久,礼官范镇再上书。
汉世称皇考、称帝、立庙,都不是陛下应当效仿。仍以先前王珪之议为准。
侍御史吕诲、范纯仁,监察御史吕大防,支持张昪的主张,力请照此施行。
连上七道奏章,不见答复。三人联手弹劾韩琦:专权逢迎;欧阳修:首倡邪说;曾公亮、赵槩,随声附和。请求一并贬斥。
弹劾奏疏送入,石沉大海,没有批复。
韩琦等人也上书。
皇伯一说,无典可依,万万不可采用。请明告朝野,核定名实。
至于京师立庙、扰乱帝统,本不是朝廷本意,告诫臣下,不要胡乱引申。
英宗信任韩琦,心中早有倾向。只是朝臣吵作一团,不便骤然下诏。
过一年。太后下手敕,送中书。
听闻群臣商议追崇濮安懿王,久无定论。翻阅史书,自古有先例。
濮安懿王,可令皇帝称亲。濮安懿王称皇,王氏、韩氏、任氏,一并称后。手谕到此。
韩琦接到手敕,转呈英宗。
英宗当日颁下诏书。
称亲之礼,遵从太后慈训。追尊皇、后的名号,朕不敢承受。晓谕内外臣民。
诏书既下。在濮王墓园建园立庙。封濮王子赵宗朴为濮国公,主持祠庙祭祀。濮王名讳,天下避讳。
濮议,就此落定。
朝野私下揣测。太后手敕,英宗退让之诏,全是中书宰辅谋划,借此定下这件大事。平心而论,这话不算冤枉。
吕诲等人,政见不被采纳。交还御史印敕,居家待罪。
英宗令阁门把敕印送回,不许他们辞官。
吕诲坚持求去,上书直言,和宰辅势难两立。
本无血海深仇,何必把话说绝。宋臣重气节,却也难免刻意博取名声。
英宗见奏章,心中不快,召韩琦、欧阳修问询。
二人同声回奏:御史说,臣等与他们不能同朝并存。若是我等有罪,便当留下御史,贬斥臣下。
英宗默然。
第二日下诏。吕诲出知蕲州,范纯仁通判安州,吕大防知休宁县。
司马光上书,请留吕诲,不许。司马光又请求一同贬官,依旧不准。
侍读吕公著进言:陛下即位两年,没有纳谏美名,反倒接连贬谪言官,何以昭示天下?
英宗不听。吕公著自请外任,出知蔡州。
这场朝堂大论战,就此收场。
话分两头。
文彦博罢相,出判河南,封潞国公。
治平二年,入京朝见。英宗慰劳恳切,对他说:朕能被立为嗣君,大半靠你的功劳。
文彦博悚然起身。
陛下入继大统,是先帝旨意,太后助力。臣何功之有?陛下登基之时,臣身在外地。韩琦等人领遗诏,臣不曾参与。陛下嘉奖,臣不敢领受。
英宗缓缓开口:你算得上功成不居。暂且劳你西行,不久便召你回京。
文彦博退下。不久诏下,改判永兴军。
文彦博刚离京,富弼上书,称脚疾,执意辞去政事。英宗不许。
富弼隔天一疏,五日两章,坚决要辞枢密之职。
其中自有缘故。
嘉祐年间,富弼为相,韩琦任枢密使。中书大事,常与枢密商量。
如今二人换位。韩琦处事独断,凡事不与富弼商议。富弼心中不悦。
太后撤帘还政那日,富弼事先毫不知情。韩琦突然催促还政,富弼大惊。
我身为辅臣,别的事不知也罢。这件大事,为何不通知?莫非韩公,怕我分他功劳?
韩琦听闻,对旁人说:此事要像是太后本心,不便提前说破。
富弼心结难解。
英宗亲政,感念富弼参与建储谋划,加封户部尚书。
富弼上表辞让。立储是国家大计,众臣都有提议,算不上功劳。先帝厚恩,太后大德,尚未报答,唯独赏赐于臣,臣不敢接受。
这话公允,和文彦博所言相近。
英宗不许。富弼再三推辞无果,才勉强领受。
到这时接连上书求退。英宗只得命富弼出判扬州,封郑国公。
枢密使张昪,加封太尉,也上书告老。
英宗劝:太尉为国辛劳,何必急于离去。若是身体衰老,可以不必每日到枢密院,五日来一次即可。
张昪不肯留,执意求去,出判许州。
韩琦、曾公亮,见富弼、张昪外放,枢密院缺主事之人,打算提拔欧阳修做枢密使。
欧阳修听闻,入内对二人说。皇上亲政,用人自有权衡。诸位虽是爱护我,但此举侵夺君主用人之权,万万不可。
韩琦二人,就此作罢。
英宗心中另有人选。召回文彦博,拜枢密使。提拔权三司使吕公弼,为枢密副使。
早年吕公弼做群牧使,英宗尚未立储,曾想托他换一匹良马。吕公弼无皇帝明诏,不肯私自调换,直接回绝。
此刻吕公弼入宫谢恩。英宗说:前年你不肯为我换马,朕已知你为人正直。
吕公弼叩首退下。
不久,召泾原路副都部署郭逵入京。授检校太保、同签书枢密院事。
郭逵本是武将,早年在范仲淹帐下。范仲淹劝他读书,遂成能将。
当年任福战死、葛怀敏全军覆没,郭逵事先预判险情,时人佩服他的远见。
辗转各地边镇,累积战功。仁宗末年,湖北溪蛮彭仕羲叛乱,郭逵知澧州,领兵征讨,扫平险隘。彭仕羲败死,余众尽数归降。
再调知邵州,平定武冈蛮,升容州观察使,迁泾原路副都部署。
英宗欣赏他智勇,召入中枢,入掌枢密。
大宋朝堂,重文轻武,根深蒂固。
昔日狄青平定侬智高,盖世大功。一入枢密,谤言四起,弹劾不断。
郭逵功业尚且不及狄青,又怎能封住众臣口舌。
知谏院邵亢等人接连上疏弹劾。
祖宗旧制,枢密院虽可用武臣,必要如曹彬父子、马知节、王德用、狄青一般,功勋威望冠绝一时,才配居此位。
郭逵不过狡黠小才,不堪大任,请收回任命。
英宗,置之不理。
恰逢京师大雨,积水成灾。宫门之外一片汪洋,官舍民房毁坏无数,淹死百姓甚多。
英宗下诏,求直言。谏官上书,无非进贤、黜奸那一套。
没过多久,温州大火。继而彗星现于西方,长一丈五尺。
英宗撤去乐舞,削减膳食,自省过失。令中书举荐人才,得二十人,全部召来应试。
韩琦说应试人数太多,不好安排。
英宗道:台臣常说朕不能举贤。若真得人才,自是多多益善。
韩琦商议,先试十人。考中者,授馆职。
大宋风气。进士状元,常有做到宰辅。士人最羡慕馆阁、近侍之官。民间有歌谣:宁登瀛,不为卿;宁抱椠,不为监。
天下读书人一心科举,看重文臣清贵。就算孙武吴起重生,廉颇李牧在世,上阵杀敌的武将,也被视作粗人,不受看重。
大宋积弱,病根便在这里。
郭逵在枢密半年,终究抵不过朝臣排挤,外放陕西四路宣抚使,兼判渭州。
治平三年十一月,英宗重病,二十余日不能上朝。
韩琦等人入宫问安。见英宗形容憔悴,倚案端坐,疲惫难支。
韩琦进言。陛下久不临朝,朝野人心惶惶,请早立太子,安定社稷。
英宗微微点头。
韩琦再奏。圣意已定,请下手诏,择日行册立大礼。
英宗尚未答话,韩琦立刻传旨,召学士承旨张方平入殿草拟诏书。取纸笔,请英宗亲笔定夺。
英宗勉强提笔,写下数字:立大大王为皇太子。
韩琦再奏:立嫡以长,想来陛下心意在颍王,请陛下亲笔写明。
英宗再写三字:颍王顼。
张方平依圣意草拟诏书,文中预留一处空白,等待御笔填写太子名字。
英宗坐不住了,等了许久,言语含糊,众人听不真切。
草诏呈上,英宗挣扎提笔,写下太子名字。
写完,长叹一声,泪水漫上眼眶。内侍上前,扶他躺卧龙床。宰辅众人,退了出去。
文彦博回头看向韩琦。看见皇上神色了吗,父子大事,就算帝王,也难免动情。
韩琦答道。从前巨鹿受封仿佛还在眼前,不料转眼,又要力请立储。想来,令人感慨。
各自归家。
两日后,册立太子,大赦天下。
英宗病情,不见好转。勉强挨过年关,已是治平四年。
百官拟上尊号,定在元旦清晨入朝朝贺。英宗已然油尽灯枯,百官还在例行典礼,粉饰太平。
众人到福宁殿,英宗不曾临朝。百官对着空的御座行礼,依次退下。殿外北风呼啸,阴云蔽日,人人心中不安,天象示警。
七天之后,宫中传出讣告。
英宗驾崩。享年三十六,在位四年。
英宗素有德,以孝闻名,气量宽和,性情谦和。
濮王过世,把衣物珍宝分给诸子。英宗将自己那一份,尽数分给王府旧人,只留下一条犀带,价值三十万缗,托殿侍变卖。殿侍不慎弄丢,惶恐请罪。英宗淡然,不许赔偿。
登基之后,称呼近臣,常称官职,不直呼姓名。臣下奏事,必问前朝典故、古来治道。决断之事,常出乎群臣意料。朝野都称他贤君。
奈何天不假年,早早离世。是大宋一桩憾事。
皇太子赵顼登基,诏告天下。便是神宗皇帝。
尊曹氏为太皇太后,皇后高氏为皇太后。晋封弟弟赵颢昌王,赵頵乐安郡王。
韩琦,守司空兼侍中。曾公亮,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,英国公。文彦博,尚书左仆射、检校司徒、兼中书令。富弼改武宁军节度使,郑国公。张昪改河阳三城节度使。欧阳修、赵槩,同为尚书左丞,参知政事。陈升之为户部侍郎,吕公弼刑部侍郎。其余百官,各有升迁。
二月初一,神宗初次驾临紫宸殿,接见群臣。册立元妃向氏为皇后。
向氏,前朝宰相向敏中曾孙女,父向经,曾任定国军留后。治平三年嫁入颍王府,封安国夫人,如今立为皇后。
忽然,御史蒋之奇上书弹劾欧阳修。说他帷薄不修,与外甥女有染。
神宗看完奏章,问询旧臣孙思恭。孙思恭极力辩白,并无此事。
神宗下诏,命蒋之奇拿出实证。
蒋之奇拿不出证据,只说这话出自彭思永。
蒋之奇,本是欧阳修举荐,才当上御史。濮议之争,欧阳修主张称亲,被吕诲等人痛斥,唯独蒋之奇附和欧阳修。欧阳修举荐他入台。
朝堂众人,把他视作欧党,处处讥讽。蒋之奇难堪,想和欧阳修切割,洗清自己。
欧阳修妻弟薛良孺,和欧阳修素有嫌隙,捏造流言,造谣构陷。中丞彭思永听闻,转告蒋之奇。蒋之奇不问真假,直接上奏弹劾。
受人举荐,反咬一口,是何心肠。
奉旨追查,蒋之奇只能供出是听彭思永所言。神宗审问彭思永,彭思永同样没有凭据。
诬告反坐。彭思永、蒋之奇,一并贬谪。
蒋之奇自作孽,连累彭思永。
欧阳修闭门待罪。冤屈洗清之后,仍然坚持求退。罢参知政事,授观文殿学士,出知亳州。
神宗胸怀大志,觉得朝中缺少能担当的人才。心中自有打算,要征召那位名震天下的人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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