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立储贰入承大统 释嫌疑准请撤帘——仁宗立嗣与英宗即位、太后撤帘
2020/5/6 点击:
包拯受诏,做御史中丞。
上任之后,一身硬骨,朝堂之上,寸步不肯退让。
没几日,殿前伏奏。
东宫空悬,时日已久,朝野人心惶惶。万物皆有根本,江山难道没有根本?太子,便是国本。国本不定,何以治国?
仁宗面色不快。
你又来说这件事。朕问你,立谁合适?
包拯叩首。
臣无才,蒙陛下厚恩,恳请建储,只为宗庙万世。陛下问臣立谁,是疑心臣妄议。臣年近七十,没有子嗣,何来贪图身后富贵?只是忠心难掩,不能闭口不言。
字字恳切。
仁宗神色稍缓。
像你这般忠心,朕心里清楚。立储之事,终究要办,容朕慢慢商议。
包拯退下。
包拯原有一子,名包繶,娶崔氏,曾做潭州通判,壮年早亡。崔氏无后,守节不嫁。所以包拯方才面奏,自言无子。
他府中有侍妾,怀了身孕,被遣送娘家,生下男孩。崔氏得知,暗中收养,母子平安。
嘉祐六年,包拯升枢密副使。次年,包拯重病垂危,崔氏才把这件事告知包拯,将孩子接回,取名包綖。
包拯留遗嘱。
后世子孙做官,须守清白家风。若贪赃犯法,活着不准归族,死后不得入祖坟。不听我言,便不是我包家后人。
话毕,离世。朝廷追赠礼部尚书,谥孝肃。
立储大事,拖到嘉祐六、七年间,才慢慢有眉目。
昔日张贵妃亡故,仁宗思念旧人,召回杨美人。杨氏是刘太后姻亲,容貌才艺俱佳。重入宫中,晋婕妤,一路升至修媛、修仪。
只是貌美,却没能诞下皇子。曹皇后与众妃嫔,就算生下子嗣,也早早夭折,终究一场空。史书载仁宗三子,赵昉、赵昕、赵曦,全都幼年早逝。
仁宗再选良家女子十人,时常召幸,宫中谓之“十閤”。刘氏、黄氏最为骄横,内外托请,弊病丛生。
嘉祐四年秋,月食将近全食。御史中丞韩绛密奏:十閤恃宠,难生龙嗣,败坏宫中教化,应当严加裁抑。
仁宗查证,将十閤全部遣送出宫,又放宫女两百余人。
没多久,文彦博告老还乡,富弼丁母忧守孝。人称黑王相公的王德用,先前召为枢密使,这时罢职。刘沆也卸去相位。
朝廷拜韩琦同平章事,宋庠、田况为枢密使,张昪任枢密副使。
韩琦刚拜相,便请立储。仁宗说后宫有人怀孕,等分娩再议。满心期盼皇子,落地却是公主。
韩琦怀揣《汉书·孔光传》入内进呈。
汉成帝无后,立侄儿为储。中等君主尚且能做,何况陛下。太祖打天下,传弟不传子,陛下何不效仿先祖,择宗室子弟承继大统。
仁宗依旧迟疑。
不久宋庠因怠惰免官。曾公亮擢枢密使,后来与韩琦一同为相。张昪接任曾公亮旧职,欧阳修升参知政事。
曾公亮熟律法,欧阳修善文章,张昪懂治道。四人同心辅佐,朝堂号称清明。
四人全都忧心储位空悬,数次上疏,不见答复。
知谏院司马光、知江州吕诲,接连上奏,言辞痛切。仁宗心中触动,把两道奏疏交付中书。
韩琦入殿奏事,当庭诵读二人奏章。仁宗忽然开口:朕早有此意,到底立谁妥当?
韩琦忙答。此事臣等不敢私下揣测,请陛下圣裁。
仁宗道:宫里养过两个宗室子弟,年幼那个天资愚钝,就立年长的。
韩琦立刻追问名字。
仁宗:宗实。
韩琦极力赞成。仁宗又说,宗实如今正在为濮王服丧,要下旨起复,方能册立。
韩琦:此事一旦启动,不可半途而废。陛下切莫犹豫,直接从内廷出批。
仁宗:先由中书传旨,起复他知宗正寺,如何?
韩琦领旨,出宫传诏。
宗实之父赵允让,封汝南郡王,嘉祐四年冬离世,追封濮王。宗实守庐居丧,接到起复诏令,执意推辞,恳求服完丧期。
仁宗再问韩琦。
韩琦回奏:陛下为宗庙择贤,他却辞命守孝,这正是贤德。不妨等丧期结束,再出任职。
到嘉祐七年秋,宗实丧满,依旧卧病不起。
韩琦再入宫。宗正的诏命天下皆知,朝野都明白陛下择储,不如就此正名,册立皇子。
仁宗:准你所奏。
韩琦回中书,召翰林学士王珪草拟诏书。王珪挺身直言:此乃国之大事,必须当面领受圣谕,才可动笔。
韩琦:那便请你求陛下召见。
次日王珪入对。跪拜启奏:天下人盼立储君,好比农人盼丰收。此事,真是陛下本心?
仁宗:朕意已定。
王珪再拜称贺,退朝拟诏。
诏下,宗实又称病推辞,连上十几道奏章。
知谏院司马光上奏:皇子屡次辞太子之位,足见贤德。但君命召唤,臣子不可久拖。请陛下以大义晓谕,皇子不敢再拒。
仁宗命同判大宗正寺赵从古等人前去传旨。宗实依旧不肯受命。
记室周孟阳私下问宗实,究竟是何打算。
宗实:我不是求富贵,只想避祸。
周孟阳:天子屡屡下诏,你执意不受。万一内侍另进谗言,心生猜忌,你还能平安无事?
宗实这才醒悟,约赵从古一同入宫。临行,嘱咐家人:看好宅第。等陛下诞下嫡子,我便回来。
入宫,在清居殿朝见。赐名赵曙。此后每日朝见,时常入内侍奉。一月之后,封巨鹿郡公。
转眼嘉祐八年。正月无事。二月,仁宗卧病,不能上朝。中书、枢密奏事,只能到福宁殿西阁。太医调治,稍有起色,三月初曾两次临殿。不久旧病复发,日渐危重,最终驾崩。
遗诏:皇子赵曙继位,曹皇后为皇太后。
仁宗在位四十二年,享年五十四,前后九次改元。两宋帝王,他享国最久。
天性恭俭仁恕,为政宽简,刑罚从轻。朝中大臣,贤邪交替,但君子居多,大局安稳。庆历党争,韩琦、范仲淹、富弼、欧阳修与吕夷简、夏竦等人互相攻讦,不过外放迁官,不曾兴起大狱。宋史称其仁主。
仁宗驾崩。曹皇后收齐宫门钥匙,等到天明,召皇子入宫,传韩琦、欧阳修等宰辅,商议登基大典。
皇子哭罢先帝灵位,转身就要退走。
曹后拦他:大行皇帝遗诏,命你继承大统。你当承续帝业,不可违命。
赵曙脸色一变:赵曙不敢。
韩琦上前挽留:继统承志,方是大孝。太后之言,不可不从。
赵曙这才受命,在东楹接见百官,便是英宗。
英宗想依古礼,守孝三年,令韩琦代行冢宰之事。韩琦上奏,古今情势不同,不可照搬。尊曹后为皇太后,请太后一同处理军国大事。
太后在内东门小殿垂帘。宰辅每日奏事,太后引经据史决断。遇疑难,常对辅臣说:诸位好好商议,拿出办法便可。韩琦等人尽心辅政,太后无有不从。
对曹氏亲族、宫中内侍,丝毫不徇私情,内外肃然。
不久册立高氏为皇后。高后是高琼曾孙女,母亲是曹太后亲姐。自幼养在宫中,长大出宫嫁与英宗,封京兆郡君。如今立为皇后,待太后如同母女,敬爱无间。
太后看重富弼声望,召入朝中任枢密使。
没过多久,英宗染病,举止失常。左右侍从稍有请托,动辄暴怒,甚至杖责宫人。内侍受委屈,纷纷向都知任守忠诉苦。
任守忠早年被仁宗罢黜,后来复起,升至都知。当初仁宗议立英宗,任守忠忌惮英宗精明,打算拥立懦弱宗室,把持内廷大权。计谋不成,心中不甘。
听闻内侍诉说皇帝病中狂态,便借机搬弄是非,离间太后与英宗。
深宫之中,慈母明君,也难抵近臣日日谗言。两宫由疑生怨,继母子,几乎反目。
知谏院吕诲急上两宫奏疏,陈明大义,言辞恳切,旁人不敢说的,他尽数道出。只是两宫之间的隔阂,仍未消解。
一日,韩琦、欧阳修帘前奏事。太后落泪,细说英宗病中的种种失态。
韩琦:陛下是因病失度,病愈之后,定然不会如此。太后为母,皇上为子,儿子生病,母亲何妨包容。
太后泪落不止。
欧阳修再进言。太后侍奉先帝数十年,仁德天下皆知。当年温成皇后盛宠,太后尚且安然处之。如今母子骨肉,怎会难以相容?
太后这才收泪。
欧阳修又说。先帝在位久,恩泽布于天下。一旦驾崩,天下拥戴新君,无人敢有异心。太后虽是贤明,终究女子。臣等几人,都是书生,若非先帝遗命,天下谁肯听命。
软语打动,再以利害警醒。
太后默然不语。
韩琦高声开口。臣等在外理政,皇上调养失当,太后难辞其责。
一句话,逼得太后开口。你怎么这么说,我心中更是忧愁。
韩琦、欧阳修一同叩首。太后仁慈,臣等素来敬佩。只求善始善终。叩拜完毕,退下。
内侍听罢,惊骇无言。挑拨的阴谋,渐渐无力。
数日之后,韩琦单独入内,探望英宗。英宗略谈几句,便道:太后待我,未免寡恩。
韩琦立刻回话。古来圣王众多,唯独舜称大孝。难道别人都不孝?寻常父慈子孝,不足称道。唯有父母不慈,儿子依旧尽孝,方能名传千古。臣只怕陛下侍奉太后尚有不周。天下,没有不是的父母。
英宗神色一变。
后来英宗病情好转,迩英阁开经筵。翰林侍讲刘敞读《史记》,讲到尧禅天下给舜,起身解说。舜起于乡野,尧禅帝位,天下归心。不是舜有奇术,只因孝亲友弟,德行远播,万民自来归附。
英宗悚然醒悟:朕明白了。
前去拜见太后,自述病中昏乱,多有冒犯,恳请宽恕。
太后宽慰:病中过失,不算罪过。你好好调养,不再生病,我便心安,何来计较。你四岁入宫,我亲手抚育,本就为今日,怎会有异心。
英宗流泪叩拜。圣母恩德,浩如苍天。儿若再违慈训,不配为人,何以治国。
太后也落泪,亲手扶起皇帝。国事自有大臣辅佐,我一妇人,不得已临朝。政务仍由宰相决断,我不敢独断。等你身体痊愈,我便归政,并非贪恋垂帘。
英宗:母后多训导一日,儿多得一日教益,不必急于撤帘。
太后:我自有主张。
英宗退下。母子和好,猜忌尽消。
韩琦等人放下心。英宗久不上朝,朝野流言四起。恰逢大旱,韩琦请英宗乘素车出宫祷雨。人心,就此安定。
这年冬天,先帝葬永昭陵,庙号仁宗。封英宗长子赵仲缄为光国公,不久晋淮阳郡王,改名赵顼。
英宗四子,都是高皇后所生。淮阳王赵顼之外,次子赵颢,三子赵颜,幼子赵頵。赵颜幼年夭折,其余后事再叙。
转过新年,改元治平。春至夏,英宗病体大好。
韩琦打算请太后撤帘归政。入殿奏事,请英宗亲自裁决十几件政务。决断完毕,韩琦再去向太后禀报,称颂皇上明断,处置妥当。
太后一一阅览,件件称善。
韩琦叩首。皇上亲理万机,又蒙太后训政,朝政再无疏漏。臣年事已高,力不能支,恳请告老,望太后恩准。
太后:朝廷大事倚重相公,你怎能离去。倒是我,可以退居深宫。
韩琦:前代贤后,如马后、邓后,尚且眷恋权位。太后主动归政,德行远超前人。臣有幸得见,心中敬佩。不知何时撤帘?
太后:我本不想干预朝政,只因陛下抱病,不得已在此。要撤帘,今日便可,何必另择时日。说完起身。
韩琦高声传令:太后已有旨撤帘!銮仪司速速遵行。
宫人上前,撤去帘幕。太后快步走入内殿,屏风之后,还能看见衣袂。内外百官,无不惊叹。
英宗加封韩琦右仆射,每日临朝,亲理国政。定名太后宫殿慈寿宫,出入仪制,比照章献太后旧例。
不久司马光上疏,直言内侍任守忠挑拨两宫,是国中大蠹。若非太后贤明、皇上尽孝,几乎祸起宫闱,请依法斩于闹市。
英宗看罢奏章,心中动容,暂未下旨。
次日,韩琦到中书,取出一道空白敕书,自己署名,命两位参政一同画押。参政,欧阳修、赵槩。赵槩仁宗末年入辅。
欧阳修接过,二话不说,落笔签名。赵槩面露迟疑。欧阳修对他说:只管签,韩公自有分寸。赵槩勉强落笔。
签完,韩琦坐政事堂,传任守忠上堂。
当堂厉声呵斥。你可知罪?本当处死,奉旨从宽,贬往蕲州安置。感念圣恩,不可再作恶。
当场在空白敕书上填写内容,交付任守忠,即日押送离京。
行事迅猛,对付宦官,不得不如此。韩琦此举,早已密禀圣意,不是擅权。
韩琦再将任守忠党羽史昭锡等人尽数斥逐,流放南方。朝野拍手称快。
数月之后,韩琦入朝。英宗忽然问:三司使蔡襄,品行如何?
韩琦猜不透用意,只答:蔡襄干练,可堪任用。
英宗不语。第二日,下旨,命蔡襄出知杭州。
其中缘故。太后垂帘时,曾对辅臣说:当初议立皇子,不止宦官侍妾疑心,朝中大臣也有异论,险些坏了大事。我不愿追究,那些奏章,都烧掉了。
众人便揣测,异议之人便是蔡襄。真假无从考证。蔡襄生性爱开玩笑,言语失检,招人猜忌。
蔡襄与陈亚交好。一次戏对,蔡襄出句:陈亚有心终是恶。陈亚应声回:蔡襄无口便成衰。满座叹为绝对。嘲人反被人嘲,一时传为笑谈。
蔡襄有吏治之才,断案谈笑之间,吏人不敢欺瞒。知泉州时,督造万安桥,长三百六十丈,便利往来。路旁种松树七百里,荫蔽行人,百姓感念。万安桥,又叫洛阳桥。民间所说蔡状元造洛阳桥,便是此处。
只因戏言招怨,触了帝王忌讳。治平三年,蔡襄母丧,回兴化原籍。次年在家离世,追赠礼部侍郎,后谥忠惠。
叙其短处,不掩其功业,笔法忠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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