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罗泽南中弹殉国 沈夫人血书求援守城
2022/10/11 点击：
湖北巡抚陶恩培，上任才两个月。
武昌刚刚拿回来，满地疮痍。兵少，民稀，城墙守备漏洞百出。
他日夜赶工修城防。
长毛来了。
大队人马，一口气踏破汉口、汉阳，刀锋直指武昌。
武昌明明前不久，曾国藩、塔齐布拼上性命夺回来。
怎么转眼，又落到长毛手里？
这事的根子，埋在鄱阳湖那一场败仗。
那一仗，湘军水师被截在内湖。内外江水师，生生被切成两段。
长毛抓住机会，分兵逆流而上，直扑湖北。
湖广总督杨霈，手握两万兵马，驻扎广济。
咸丰四年，除夕。
大营摆酒，人人举杯。所有人都认定，长毛全钉死在九江，过年没空来闹事。
好好吃顿年夜饭，过完年再说打仗。
酒正酣，营外火起。
火光冲天。
无数红巾，提着刀枪，从烈火里冲进来。
营里兵卒醉眼朦胧，还以为是天火降临。
不是天火。
是长毛连夜偷袭，放的火。
酒醒的那一刻，军心已经散了。
没人敢挡。
杨霈吓得魂飞，连逃跑都差点来不及。
部将李士林拼死堵在营门，给他挣出一条生路，杨霈才从后营溜走。
李士林本就是长毛出身，被杨霈招降。杨霈待他不薄，所以此刻肯舍命护主。
杨霈逃到汉口，心里清楚，武汉保不住。
他找了个理由，说是要防备敌军向北窜犯，脚底抹油，一路跑到德安府，才算停下。
长毛溯江而上，快得像一阵狂风。
汉口陷落，汉阳陷落，兵临武昌城下。
陶恩培手里，只有两千兵勇。
守城勉强够用，出城拦敌，根本是妄想。
他只能带着一众官员登城死守，派人快马奔赴江西求援。
曾国藩困在鄱阳湖里。
听闻武昌危急，立刻传令外江水师俞晟，带几艘战船驰援。又举荐胡林翼出任湖北臬司，领六千陆军，走小路奔武昌。
水陆两路星夜赶路。
小河口、鹦鹉洲、白沙洲，一路遭遇长毛阻拦，几番交手，小有斩获。
可另一股长毛，从兴国突袭，直扑武昌城。
陶恩培困守多日。
长毛蜂拥登城，城池顷刻崩塌。
巡抚陶恩培、知府多山、游击陶德燾，尽数力战殉城。
武昌，第三次丢了。
胡林翼赶慢一步，救之不及。只能扼守金口，收拢溃散士兵，等待时机，再图收复。
朝廷下旨，提拔胡林翼做湖北巡抚，同时命曾国藩分兵支援湖北。
曾国藩犯了难。丢下江西，全军去救湖北？
拿不定主意，召集幕僚商议。
刘蓉，湘乡生员，曾国藩身边的人，被他称作卧龙。
此刻起身开口：“江西四面受敌，我军孤悬在此，如同困在瓮中。不是长久之计。
可若是弃江西援湖北，同样不妥。我们一走，九江长毛必然攻破南昌，挥师杀入鄂、岳。
眼下最好的法子，整顿水师接应陆军，死死咬住九江。拿下九江，才能东边稳住江西，西边救援湖北。”
曾国藩点头。传令塔齐布继续围困九江，不得擅自撤兵。自己动身去南昌，添置战船火炮。
警报接连传来。饶州、广信，接连失守。
曾国藩心头一紧。
罗泽南在营中，一拍桌案，主动请战。
曾国藩拨给他李续宾的兵马，一同出征。
不过数日，捷报送到。
罗泽南、李续宾连破大水桥、陈家山，追杀敌酋，收复广信府城。
曾国藩稍稍松了口气。
杨载福、彭玉麟，船炮还没配齐，请假回湖南。曾国藩应允。
二人刚走，九江陆营急报送到：塔齐布死了。
塔齐布，侍卫起家，一路做到提督。
大小战事，几乎战无不胜。
鄱阳湖一战，水师被困，濒临覆灭。全靠塔齐布率领陆军在岸上死扛，拖住长毛，杨彭二人才能收拾残兵退守上游。
围困九江太久，久攻不下，心中愤懑，郁成重病。短短半天，死在军营。
噩耗传来，曾国藩压下悲痛，登船带水师奔赴九江。
路上敌船来攻，他一声令下，湘军杀出。长毛见势头凶猛，向后退去。
曾国藩无心追击，到九江陆营哭祭塔齐布，一并祭奠之前战死的童添云。派人护送灵柩回乡，命周凤山暂代塔齐布，安抚全军。
塔齐布待兵宽厚，与士卒同甘共苦。人虽死，军心不乱。
满人将领里，这样能打的，实在不多。
曾国藩调水师攻打湖口。先胜，后败，退扎青山。亲自前往安抚将士。
安排妥当，回驻南康。
半路消息传来，义宁陷落。正要调兵救援，罗泽南书信送到。
他已经从广信回师，收复义宁。
信里写清天下大势：东南命脉，全在武昌。拿下武昌，才能掌控江皖，护住江西。
死守江西，天天和长毛死磕，对大局毫无用处。
他请求率领本部人马，奔赴湖北收复武昌。一旦武昌平定，再领兵东下，居高临下会合水陆，强攻湖口，肃清江西全境。
曾国藩十分欣赏这个谋划。
可眼下江西三面皆敌，塔齐布新丧，杨载福彭玉麟远在湖南。一旦出事，无人可用。
他迟迟没有答复。
罗泽南等不到回信，单人匹马赶到南康，当面陈述利弊。
曾国藩终于松口，拨五千精兵归他指挥。
刘蓉进帐劝道：“大帅麾下，全靠塔、罗两根支柱。塔公已经不在，罗公再领兵远行，将来危急时刻，谁来撑住局面？”
曾国藩叹道：“我何尝不知难处。可这是东南大局，不得不做。倘若罗军能速速收复武昌，自然会回头救江西。我就算困在此地，也算值得。”
刘蓉道：“如此，罗公确实必须前去。刘某不才，愿跟随罗公一同前往，帮衬一二。”
话音未落，罗泽南进来辞行。曾国藩便命刘蓉与他同行。
罗泽南说：“有刘君相助，万事可期。只叮嘱一句，九江陆军只宜坚守，不可贸然强攻，请大帅转告诸将。”
曾国藩：“你的忠告，我记下。”
罗泽南启程。曾国藩送出城外，二人握手告别，依依不舍。
这一别，再无相见之日。
曾国藩说：“罗山此去为国建功，不负大丈夫之志。后会有期。”
罗泽南目光坚定：“武昌不复，我绝不回来见你。”
风萧萧，像易水送别。
曾国藩满心怅然，军令已出，无法更改，只能叹息而归。
郭嵩焘又送了一程，到柴桑村。罗泽南请他回去。
郭嵩焘忧心忡忡：“曾帅困守江西，你这一走，他怕是撑不住。”
罗泽南淡淡开口：“曾公手里水师根基尚在。只要他人在，就不会彻底崩盘。谋事在人，成事在天。上天若是不想大清覆灭，曾公就不会出事。”
说完，与郭嵩焘分手。到义宁收拢部队，向西开进湖北。
路上不断传来消息。骆秉章已经在湖南募造水师，由杨载福、彭玉麟带队赶赴湖北助战。胡林翼已经从金口进军，逼近武昌。
罗泽南心中稍安，把军队分为三路。自领中营，李续宾领左营，刘蓉领右营。大军疾驰入鄂。
一战拿下通城，二战攻克崇阳，再夺蒲圻，收复咸宁。
恰好胡林翼一军从汉阳战败，渡江南下，两军相遇会合。
胡林翼苦笑：“长毛真不好对付。我猛攻武昌不成，转头打汉阳，差点全军陷进去。多亏鲍超驾小船拼死把我救出来。”
罗泽南：“鲍都司鲍超，四川奉节人。以前在塔齐布麾下，曾帅提拔做哨官，洞庭大小血战，勇猛无双。此人将来必成一代名将。”
胡林翼点头：“我也是这么看。”
罗泽南问起德安战况。
胡林翼说：“从前杨霈守德安，要我驻军汉川，堵截敌军北逃。可武昌是长江咽喉，武昌不收复，长毛四处乱窜，哪里堵得住？我上奏力争，朝廷准许，才在这里相持。谁想到杨霈直接放弃德安，一路逃到枣阳，胆子小得可怜。如今官文接任湖广总督，西凌阿做钦差攻打德安，局面才算好一点。”
正说话间，探马来报：翼王石达开，带数万大军，快要杀到蒲圻。
罗泽南起身：“蒲圻刚收复，悍敌就来。我去会一会他。”
胡林翼：“你为前锋，我带大军在后接应。打退这支人马，我们才能合力围攻武昌。”
罗在前，胡在后。两军赶到蒲圻，迎面撞上石达开前锋。
罗泽南身先士卒，锐气逼人。长毛前队败退，后队接续冲杀。胡林翼大军赶到增援。
杀得天昏地暗。许久之后，石达开引兵撤走。
罗、胡二人入城休整。次日探报传来，石达开主力已经转头杀入江西。
罗泽南眉头紧锁：“贼兵去江西，曾帅处境更危险。眼下只能拼命拿下武昌。武昌一复，才能回援江西。”
胡林翼深以为然。两军合兵围攻武昌，分扎城东洪山、城南五里墩。
另一边，钦差西凌阿久攻德安不下，被朝廷革职。官文接替督师，接连攻破德安、汉川，兵锋直逼汉阳。
武昌、汉阳城里长毛死守。久攻不下。江西求援文书，一天比一天急迫。
罗泽南心中焦急，誓要攻破城池。长毛也不肯示弱，每夜派出精锐出城劫营。
罗泽南设下埋伏，诱敌入套。伏兵四起，围住来敌。长毛拼死突围，地上留下四百颗首级。
咸丰六年正月到二月。大小一百多仗，罗军胜多败少。武昌城墙，依旧纹丝不动。
三月初一。西北天际，一颗大星坠落。
天亮，大雾漫野。
长毛全军杀出，打算和罗泽南决一死战。
这一战，人人拼命。长毛猛冲，罗营险些溃散。
罗军多是同乡子弟，不肯丢下同伴，硬生生顶住攻势。
罗泽南手持大旗，亲自指挥。枪林弹雨之下，一步不退。
枪弹不长眼。一枚子弹击中他左额，鲜血浸透衣襟。
罗泽南忍痛收兵。长毛退回城内。
胡林翼听闻重伤，急忙赶来探望。
起初他尚能支撑。到三月初八，卧床不起，大汗如雨。
胡林翼走进房间，泪水落了下来。
罗泽南睁开眼，看见胡林翼，握住他的手，声音微弱：“武昌未克，江西危局难解。两头不能兼顾，实在可恨。我死不足惜。弟子李迪庵，可以继承我的志向，请你多多扶持他，合力灭贼。”
胡林翼点头应允。
罗泽南闭眼，再也没有睁开。
他生前已经加布政使衔。死后胡林翼上奏。朝廷按巡抚阵亡规格抚恤，赐祭葬，谥号忠节。
一介书生，亲临矢石，这份志向，值得一记。
胡林翼命李续宾接管罗泽南旧部，继续驻扎洪山。自己仍守五里墩。
江西求援急信接连送到。胡林翼不得已分出四千兵马驰援。
援军还在路上，江西大半已经沦陷。
石达开攻入安徽，很懂收拢人心。张贴告示，调整赋税，当地百姓竟有几分畏服。秦日纲攻破庐州，击杀江忠源。安徽大半落入长毛之手。
石达开领兵杀入湖北，被胡、罗联手击退，转头攻入江西。连破义宁、新昌、瑞州、临江。广东土寇也从湖南逃入江西，攻陷安福、分宜、万载，合力围攻袁州。南昌告急。
曾国藩传檄周凤山，撤除九江之围，回守樟树镇，护住省会南昌。
此刻江西陆军，只剩周凤山这一支。杨载福、彭玉麟的水师，远在湖北助战。曾国藩四面漏风，只能加急向两湖求援。远水，救不了近火。
忽然营外走进一人。破衣草鞋，大步直闯大营。卫兵想要通报，他不等，径直入内。
曾国藩抬眼，又惊又喜。来人竟是彭玉麟。
“雪琴，你来得太及时。”
彭玉麟开口：“江西危急，我徒步赶来。七百里路，两天半，赶到此地。”
曾国藩叹道：“你真是我患难之交。”当即派他统领水师，奔赴临江拦敌。
调兵的命令还没发完，败报送到：周凤山樟树镇全军溃败。
曾国藩急忙从南康赶回南昌，协助巡抚文俊守城。
吉安、抚州接连失守。江西七府一州五十余县全部陷落。全省只剩南昌、广信、饶州、赣州、南安五座城池，还在清廷手里。
广信，在抚州东面。长毛头目杨辅清，领兵杀来。
能守住这座孤城，全靠一位女子，帮丈夫守城，激励军民。
她是林则徐的女儿，署广信知府沈葆桢的妻子，林普晴。
沈葆桢原本授九江知府，还没赴任，九江丢了，改派去守广信。
出事的时候，他人在河口筹措粮草。城中官民听说长毛将至，跑了个干净。
沈葆桢赶回府衙，府里只剩妻子一人。幕僚仆役，尽数逃光。
沈葆桢问：“众人都逃，你为何不走？”
林氏平静回答：“我是妇人，理当追随丈夫。你是朝廷命官，理当死守城池。你离开，去哪里？我离开，又去哪里？”
沈葆桢苦笑：“一座孤城，怎么守得住？”
林氏说：“内衙还有金银绸缎，我已经收拾妥当，用来犒赏士兵。大堂有一口大锅，可以烧饭。先稳住军民守城，再想对策。”
沈葆桢：“幕僚跑光，文书谁写？仆人散尽，饭谁来做？”
林氏：“这些事，我都能做。”
沈葆桢召集残存兵民来到大堂。取出金银首饰，摊开在众人面前。
“长毛马上就要攻城。这城大概率守不住。这些财物，你们拿去当路费，各自逃命。我领朝廷俸禄，只能与城共存亡。今日，就此别过。”
兵民齐声高喊：“我们愿意跟随大老爷死守！长毛来了，我们拼杀。就算不敌，也愿和城池一同覆灭。”
沈葆桢躬身一拜。兵民慌忙跪倒，一切听候吩咐。
沈葆桢要分发金银，众人推辞再三，才少量取走，拜谢领下。
林夫人走出大堂，一身粗布衣裳。左手提米，右手拎水，蹲到大锅前生火做饭。
城上兵民看见，心头震动。
“夫人亲自给我们做饭。”
林氏说：“你们为这座城拼命，我做饭，理所应当。”
兵民纷纷拿起兵器，登上城墙。
沈葆桢巡城归来，对妻子说：“军民愿意死守，可敌我悬殊，长久下去撑不住。”
林氏道：“从这里到玉山九十里，驻守总兵饶廷选。他是先父林则徐旧部，可以派人求援。”
沈葆桢：“好，我来写书信。”
林氏摇头：“你还要巡城，军务繁忙。文书交给我。”
转身入内，提笔写完。交到沈葆桢手上。
沈葆桢一看，字迹淡红。不是墨，不是朱砂。再看落款——林氏血书。
他愣住。
林普晴淡淡道：“不必担心，咬破中指写的，并无大碍。”
书信送出。饶廷选连夜带兵驰援。援军入城，长毛大军才抵达城下。远远望见城头旗帜整齐，先怯三分。
城中守军开门杀出。饶廷选麾下将士，势如猛虎。长毛大败，退到五里之外扎营。
次日饶廷选主动进攻敌营。沈葆桢亲自压阵。兵勇喊声震天。长毛军心先溃，交手数回合，全军逃散。
捷报传到曾国藩营中。他把沈葆桢夫妇守城事迹上奏朝廷。
沈葆桢升兵备道，后来一路做到江西巡抚。林夫人血书求援，协助丈夫守城的故事，士民代代相传。
这事暂且按下。
江西危急文书送到两湖。胡林翼派出四千援兵，湖南骆秉章派刘长佑、萧启兵分两路入江西。曾国华在家乡募兵数千，转战东进，接连拿下新昌、上高，兵锋直指瑞州。曾国藩再派李元度、刘于浔、黄虎臣分头接应。
江西和两湖之间的通路慢慢打通，军务稍稍好转。
可另一处，惊雷炸响。
咸丰六年五月，江南大营溃败。向荣忧愤而死。
洪天王的气焰，再度暴涨。
江南大营，到底是怎么垮掉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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