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弃边城抚臣坐罪 徙杭州名吏闲游——罗兀城之败与苏轼通判杭州
2020/5/21 点击:
监察御史程颢,河南人。
与弟程颐,深耕圣人之学,一生以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为本。
程颢进士及第,做晋城令。教百姓孝悌忠信,百姓敬他,如同父母。
后来入京为著作佐郎,吕公著举荐,升任御史。神宗久闻其名,数次召见。
程颢多次入殿奏对,核心只八字:正心窒欲,求言育才。神宗每每肃身倾听。
新法接连落地。
程颢屡屡上书,直言不便,请停青苗利息、裁撤提举诸官。
王安石心中恼火,却敬重程颢人品,隐忍不发。
程颢忍无可忍,再上疏力谏。
臣闻天下大道,贵在简易。顺道而行,万事可成。
智者治水,只是顺势疏导,不强行逆势。舍简易而专走险途,算不上明智。
自古治国,就算君主独断成事,从未听说辅臣各怀私念、政令不一,朝野齐声反对,尚能建功。
何况用人失当,无视公论。一二小臣把持大计,卑贱凌驾贵臣,奸邪妨害正直。
此等事,理本不通,智者不为。就算侥幸小有成效,逐利之臣日渐得势,崇尚德行的风气日渐衰败,绝非朝廷之福。
连年地震,天时不顺,四方人心动摇。陛下当仰观天意,俯察民情。
臣履职无功,所言无益。恳请降罪,免招非议。臣不胜惶恐。
疏奏递上,诏令程颢去中书当面陈述。
程颢至中书,王安石端坐,怒目而视。
程颢神色从容:天下事,不是一家私论。不妨平心而论。说得对便推行,不对便搁置,何必这般盛气?
王安石心头一愧,欠身,请他落座。
程颢刚坐下,正要开口。同僚张戬推门进来。
又一个对头上门。
张戬与台官王子韶,早已上疏,弹劾王安石扰乱法度,连带曾公亮、陈升之、韩绛、吕惠卿、李定一干人。奏疏石沉大海,索性亲赴中书当面争辩。
天热。王安石手中摇扇,见张戬开口,举扇遮脸,嗤嗤发笑。
一副奸相。
张戬高声:我狂直,被你取笑,不过两三个人。你所作所为,天下人都在笑你。
陈升之在旁劝解:是非自有公论,张御史不必苦苦争辩。
张戬不等说完:你,也脱不开罪责。
陈升之面露愧色。
王安石淡淡道:由他说去。我等自有定计,怕他何来。
张戬知道道理讲不通,转身离去。程颢也告辞归家,再度上书求去。
诏命程颢出任江西提刑,程颢坚辞。改授签书镇宁军节度使判官。
张戬、王子韶一并自请离朝。张戬出知公安县,王子韶出知上元县。
右正言李常,痛斥均输、青苗新法,将王安石比作王莽。王安石不能相容,外放李常,通判滑州。
短短数日,台谏一空。
王安石举荐姻亲谢景温,为侍御史。
制置三司条例司并入中书,司内属官全部授予实职。吕惠卿兼判司农寺,全盘掌管新法。
枢密使吕公弼,屡次劝王安石安分守法,勿扰民生事。王安石不喜。
吕公弼草拟弹劾王安石的奏章,文稿尚未上奏,侄孙吕嘉问偷出文稿,送与王安石。
王安石抢先面奏神宗。吕公弼被免,出知太原府。
吕氏族人送吕嘉问外号:家贼。
吕嘉问坦然受之。只要讨好王安石,贼名又算什么。无耻至极。
不久,曾公亮年老求退,罢去相位,授司空兼侍中、集禧观使。
熙宁初年五位宰辅更迭,民间流传一句谶语:生老病死苦。
王安石生,曾公亮老,唐介死,富弼托病,赵抃叫苦。虽是戏言,一语中的。
王安石斥逐直臣,新法迭出。忽然西疆急报:西夏国主秉常,大举入寇,环庆路烽火四起。
王安石主动请命,前往边境巡阅。
韩绛入奏:朝廷正倚重王安石,不可外放。臣愿赴边关督军!
神宗大喜,拜韩绛陕西宣抚使,赐空白告身,可自行选用幕僚。
韩绛领命出发,满心以为一战建功。哪知,骑梁不成,反摔一跤。
早先建昌军司理王韶,游历陕西,遍访边情,回京献上《平戎三策》。
西夏可取。欲取西夏,必先收复河湟。欲复河湟,必先安抚沿边吐蕃各部。
武威以南,洮、河、兰、鄯诸州,本是大汉旧郡,土地可耕,百姓可征役。
如今羌人各部分裂,互不统属。趁此时招抚,收服诸羌,西夏李氏,便握在掌心。
羌人只敬畏唃氏后人。若以恩信结交,令其统领部族,听我调遣。我方得助力,西夏失外援,这才是上策。
计策本身,并非不可行。
神宗视作奇谋,召王安石商议。王安石极力称赞。
授王韶秦凤经略司机宜文字。册封唃厮罗之子董毡为太保,承袭保顺军节度使,封董毡母亲乔氏安康郡太君。董毡遣使入京谢恩。
王韶到秦凤,招降青唐蕃部俞龙珂。上奏,请筑渭、泾二城,屯兵戍守,招抚洮河羌人。
秦凤经略使李师中反对。王安石认定李师中阻挠新法,罢免其帅职。
王韶再上书:渭源至秦州,闲置良田万顷。请设市易司,收商利,作为垦荒资费。
王安石正要推行市易法,自然准奏。请神宗下令,由李师中发放川交子,交换货物,令王韶主管市易。
李师中再奏:王韶所说荒地,本是边地弓箭手的私田,不可开垦。市易司设立,只会侵扰百姓,得不偿失。
王安石怎会听。当即罢李师中,调任舒州。遣窦舜卿知秦州,会同内侍李若愚核查闲田。
查来查去,只找到一顷田地,还是有主之田。
窦舜卿、李若愚据实上报。王安石说二人刻意隐瞒,贬谪窦舜卿,派韩缜接任。
韩缜只好无中生有,顺着王安石心意上奏。
想要保住官职,只能如此。
王韶升太子中允,不久,主管洮河安抚司。
看官记住。因王韶平戎之议,吐蕃多事,宋夏邦交破裂,战火就此点燃。
熙宁三年五月。西夏修筑闹讹堡,屯重兵。
庆州知州李复圭,听闻朝廷有意伐夏,贪功心切。派裨将李信、刘甫,领蕃汉兵三千偷袭堡垒。
夏人事先侦知,伏兵杀出。宋军大败,李信等人逃回。
李复圭心生毒计。把无端启战的罪责,全部推给李信、刘甫,斩首示众。
自己领兵追袭,斩杀二百老弱夏民,上书报捷。好一条计策。
西夏不肯罢休。秋高马肥,大军进犯环庆,猛攻大顺城、柔远诸寨。钤辖郭庆、高敏战死。
韩绛巡边,在延安开设幕府,拣选蕃人,编成七军。
韩绛不通兵事,处置混乱。起用种谔为鄜延钤辖、知青涧城,诸将全归种谔节制。蕃兵多有怨愤。
韩绛与种谔,谋夺横山。
安抚使郭逵劝谏:种谔只是狂生,不懂军务。朝廷只因他家世授官,委以重兵,必误国事。
韩绛不以为然。
恰逢陈升之母丧离职。两相之中,去了曾公亮、陈升之二人。
神宗提拔二人入相。其一王安石,其二远在军中的韩绛。王安石成首相。
韩绛身在军营,遥授同平章事。
韩绛意气风发,弹劾郭逵掣肘军务。郭逵被召回京师。
种谔领两万兵马,袭破罗兀城,筑城驻守。又修永乐川、赏逮岭二寨。派赵璞、燕达修缮抚宁故城,再建四寨。各寨相隔四十余里。
韩绛上表,盛赞种谔大功。
警报骤至:西夏攻入顺宁寨,围困抚宁。
边将折继世、高永能屯兵细浮图,离抚宁不过数里。罗兀城兵力充足,赵璞、燕达守抚宁。
种谔在绥德听闻败报,惊惶失措。提笔想召燕达回援,手不停抖,落不成字。
转运判官李南公在侧,看在眼里,暗自好笑。
种谔掷笔四顾,连说两声:好!好!眼泪鼻涕一齐淌下。
李南公劝:大不了丢了罗兀城,何必这般惧怕。
种谔不语,涕泪不止。
败报接连送到。新筑各堡接连陷落,将士战死千人。种谔束手无策。
韩绛无法遮掩,只得上书弹劾种谔,自请治罪。
下诏弃罗兀城。贬种谔汝州团练副使,安置潭州。韩绛罢相,出知邓州。
西夏夺得罗兀城,收兵而去。
王安石就此独掌宰相大权。新任参政冯京、王珪。
王珪曲意逢迎,形同王家奴仆。冯京心中不满,不敢直言。
翰林学士司马光、范镇,相继罢官。
神宗新开贤良方正科。太原判官吕陶、台州司户孔文仲对策直言,已登高第。王安石从中阻拦,令孔文仲回原职,吕陶只授通判蜀州。
保甲法、免役法依次颁行。更戍法改制,科举新法出台。朝令夕改,随意变更。
更戍法,本是太祖旧制。
太祖吸取前代藩镇祸乱,用赵普之计,分四军。京师禁军,各州厢军,乡中乡军,边塞藩军。
禁军轮番戍边,厢军异地调换。兵不识将,将不识兵,故名更戍。
后来有人议论,兵将互不相识,遇急难无人可用。不如设各路将官,统辖禁军,兵将朝夕操练,免去轮番奔波。
王安石称此良策。改兵制,设各路将、副。京畿、河北、京东、京西四路三十七将,陕西五路四十二将。每将之下,部将、队将、训练官数十人,与原有总管、钤辖、都监并列。
官职重叠,空耗俸禄。将士终日嬉游,养成骄惰。弄巧成拙。
大宋初年取士,承袭唐制。进士科考诗赋、帖经墨义。
仁宗时范仲淹想改革,广建学校,科举先考策论,后考诗赋,废除帖经墨义。范仲淹离任,旧制恢复。
王安石执政,想废掉科举,专重学校。神宗令大臣共议。
苏轼上奏:仁宗立学,只是虚名。科举照样能选出人才,不必大变。神宗颇为认同。
王安石坚持改制。大臣折中,以经义、策论取士,废掉诗赋、帖经、墨义。
又立太学三舍法,独尊经学。王安石亲著《三经新义》,注解《诗》《书》《周礼》,颁给学官。
天下学堂、科举,只许用王氏新解,前代大儒注解,尽数搁置。王安石权势,至此鼎盛。
见王安石独断专行,苏轼心中不平。进士策问,他拟一题:晋武帝独断平吴,苻坚独断败亡;齐桓公专任管仲而霸,燕王哙专任子之而覆。事相近,成败不同,何故?
借考题讥讽王安石。
王安石怀恨,奏请调任苏轼开封府推官。
苏轼断案明快,声名更盛。再上奏,直指新法。
臣只陈三言:愿陛下结人心、厚风俗、存纪纲。
人主依靠的,唯有人心。自古,和众顺民则安定,刚愎自用则危亡。
祖宗理财,只归三司。如今新设条例司,六七个少年日夜谋划,四十多名使者奔走四方牟利。
天子带头言利,宰相专职敛财。君臣日夜操劳数年,富国成效,如捕风捉影。只听说内库出钱数百万缗,发放五千道度牒。此法,人人皆知难成。
汴水自古浑浊,向来不种稻谷。如今筑陂蓄水,要种万顷稻田,先造千顷陂塘。淤泥年年淤积,三年便淤满。
派人四处踏勘,凭空求水利。堤防一开,河水改道。就算斩了献策之人,又何救百姓?
自古徭役征用乡户,仅江浙数郡行雇役,便想推行天下。杨炎行两税,租庸早已合一,为何再征庸钱?
青苗贷钱,古来禁令。如今定为常法。虽不许强贷,几代之后,贪官污吏,陛下能保证没有?
汉武帝国库空虚,用桑弘羊均输之法,贱买贵卖。商旅断绝,盗贼四起,天下几乎大乱。臣所说结人心,便是此意。
国运长短,看德行厚薄,不在贫富强弱。愿陛下重道德、养风俗,不要急于求富强。
仁宗为政宽缓,不轻易更改旧制。论功业不算鼎盛,用兵十出九败,府库仅够自用。但德泽深入民间,人心向义。驾崩之日,天下感念。
有人嫌晚年官吏怠惰,想用严苛之法矫正,启用新进之人,求速成之功。利尚未见,浮薄风气已生。风俗淳厚,从何谈起。臣所说厚风俗,便是此意。
祖宗善待台谏,不因直言加罪。就算稍加责备,不久便提拔。允许风闻言事,不设长官。
言涉天子,天子改容;责及宰相,宰相待罪。台谏未必全贤,所言未必全对。养他们锐气,用来遏止奸邪萌芽。
老臣常说,台谏议论,往往随天下公论。如今民怨沸腾,公论所在,陛下自知。
臣怕久而久之,台谏都成执政私党,人主孤立,纲纪崩坏,何事不能发生。臣所说存纪纲,便是此意。
事关重大,冒死直言,请陛下裁断。
奏疏一上,王安石大怒。令谢景温罗织苏轼罪名,严查许久,一无实证,方才作罢。
苏轼自请外放,授通判杭州。
苏轼,字子瞻,眉山人。父苏洵,四方游学。母亲程氏,亲自教他读《诗》《书》。
二十岁,博通经史,下笔数千言。嘉祐二年,礼部应试。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,想取为第一,疑心是门生曾巩所作,列为第二。《春秋》对义,取第一。
入史馆,遭王安石忌惮,改判官告院。如今,赴杭州。
杭州城外西湖,山水秀美,东南第一。
公事之余,苏轼泛舟湖上,感怀皆寄于诗词。当世文士,多与交游。
效仿白居易旧例,疏浚西湖,除去葑草。湖中堆土筑长堤,遍植桃柳。
后人称白氏所筑为白堤,苏轼所筑,为苏堤。
传闻苏轼有妹苏小妹,善诗,嫁秦观。秦观字少游,与苏轼诗词唱和。苏轼又与佛印为方外之交,与琴操相交。湖上诗酒相伴。
此事多是后世附会,不足采信。
苏轼弟苏辙,与兄长同中进士,亦善文章。曾任条例司检详,因忤王安石被贬,前文已叙。
史书无苏小妹记载。秦观确与苏轼交好。佛印、琴操,仅见于野史,无暇细考。
有诗咏二苏:蜀地挺生大小苏,才名卓绝冠皇都。昭陵试策曾称赏,可奈时艰屈相儒。
仁宗读到兄弟二人策论,退朝大喜:朕为后世,得了两个宰相。
苏轼离京。王安石又除去一大劲敌,行事愈发肆无忌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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