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追失马幸遇良朋博尔朮，喜乘龙娶回佳耦孛儿帖——帖木真得义友娶贤妻记
2020/12/20 点击：
羊毛车里面，帖木真浑身发僵。
他声音发颤，对着合答安低声急道：“好妹子，快拿羊毛盖住我。别叫歹人看见。我心一慌，手脚都不听使唤了。”
合答安不敢多言，伸手大把扒拉羊毛。叫帖木真钻到车最里面，再用羊毛厚厚堆在身前，关紧车门，转身快步走开。
她刚离开，追兵已经踏进院子。
有人大喝：“会不会藏在车里？搜！”
车门猛地拉开，一双手在羊毛堆里来回翻搅。第四重险。
帖木真缩成一团，屏住呼吸，连心跳都想压下去。
锁儿罕失剌在一旁慢悠悠开口：“天这么热，羊毛堆里怎么藏得住人？就算真藏进去，也早闷死了。”
片刻之后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众人走了。
帖木真心里默念，谢天谢地。
又听见合答安轻声唤他，才敢拨开羊毛，从车里爬出来。
锁儿罕失剌走进来，长叹一声：“好险。不知是谁走漏风声，有人来家里搜你，差点把我们一家人的性命都搭进去。侥幸瞒过去了。这里你不能久留，趁早去找你的母亲兄弟。”
他转头吩咐次子：“马棚牵一匹没有鞍的骡子，给他代步。”
又对女儿说：“厨下煮好的肥羊羔，还有一皮筒马奶，打包给他路上吃。”
姐弟二人领命，很快把东西备齐。
锁儿罕再叫长子取来一张弓，两支箭，交到帖木真手上。
“防身用。弓箭、干粮全都背上，动身吧。”
帖木真扑通跪倒行礼。
锁儿罕失剌摆手：“不必多礼。我看你少年人有勇有谋，将来绝非池中之物，才敢冒死救你。将来富贵，莫忘了今日。”
帖木真跪在地上：“您就是我再生父母。倘若我有出头那一天，必定报答。若是负心，任由上天责罚。”
接连叩了几个响头。
他又向赤老温兄弟躬身行礼，转头对着合答安也深深一拜。
“你为我担惊受怕，费心照料，我一辈子都不会忘。”
合答安慌忙侧身躲开。帖木真抬眼望她，少女脸颊泛红，眼波柔软，心底一时舍不得走。缘分早已埋下伏笔。
锁儿罕失剌在一旁催他上路。
帖木真背起弓箭干粮，一步一步挪出门，跨上骡子，挥鞭启程。
走出去很远，依旧勒住骡马回头张望。合答安倚在门边静静望着他。
他咬咬牙，远远一别，转身离去。
顺着斡难河一路狂奔。一路万幸，没有撞见追兵。穿过别帖儿山，走到豁儿出恢山，远处忽然有人拍手大喊：“哥哥来了！”
帖木真勒住骡子，抬眼望去。山南一队人影，正是母亲与兄弟们。
他翻身下骡，母子相见，抱在一起痛哭。
合撒儿在一旁劝：“我们天天来这里等候哥哥，好不容易重逢，该欢喜才对，别哭。”
众人这才收住眼泪。
一行人结伴同行，来到不儿罕山的古连勒古岭。
这里靠着桑沽儿河，还有一处青海子水泊，遍地都是貔狸，长得像大老鼠，肉味鲜美。
帖木真望着这片地方：“我们就在此安家。水草不差，还能躲开敌人暗算。草原人本就逐水草迁徙，哪里都能扎营。”
诃额仑点头：“也好。”
众人寻了一块空地，搭起营帐，把家当牲畜全都迁过来。
也速该生前留下八匹良马，帖木真格外爱惜，日日精心喂养，匹匹雄健。
某天正午，马棚一空。
八匹骏马，全被贼人偷走。只剩下一匹老马，被别勒古台骑出去打猎，侥幸躲过。
帖木真正心慌，别勒古台打猎归来，得知消息就要去追。
合撒儿抢着说：“你不行，我去。”
帖木真拦住二人：“你们年纪还小，我去。”手足同心，一目了然。
他带上弓箭，骑上那匹老马，顺着马蹄印向北追赶。
不眠不休跑了一天一夜，天色破晓，看见旷野上有个少年正在挤马奶。
帖木真拱手问道：“你见过八匹跑过去的马吗？”
少年答：“日出之前，有八匹马从这里奔过去。”
帖木真说：“那是我的马，被贼人偷了，我一路追来。”
少年打量他一番。这人面色憔悴，又饿又渴，胯下老马也已经累到极限。
“先歇一歇，喝点马奶。我陪你一起追。”
帖木真大喜，下马接过皮筒大口喝马奶。少年也不回家，把装奶的皮筒用草盖好，拴好自己的马。
他有两匹马，一匹黑脊白腹牵给帖木真骑，自己跨上另一匹黄马。两人并肩，扬鞭疾驰。
路上互通姓名。少年说：“我父亲叫纳忽伯颜，我叫博尔朮。孛端察儿的后人。”
帖木真一怔：“孛端察儿是我十世祖，我们本是同根。今日劳你出手相助，我十分感激。”
博尔朮淡淡一笑：“男人在世上，谁都有落难的时候。何况我们同源，帮你理所应当。”
比起那些骨肉相残之辈，高下立判。一路闲谈，赶路倒也不闷。
一连赶了三天，终于看见一处营地。围栏里面，正是丢失的八匹骏马。
帖木真对博尔朮说：“你在这里等着，我进去把马牵出来。”
博尔朮摇头：“既然陪你来了，哪有我站着旁观的道理。一起进去。”
他抢先一步冲入围栏，把八匹马全部放出，交到帖木真手里。
帖木真赶着马先走，两人并马向南返程。
刚动身，营地里的追兵已经追上来。
博尔朮道：“贼人来了，把弓箭给我，我来射退他们。”
帖木真不肯：“你赶着马先走，我留下来抵挡。”
危难面前争先，两人都是天生的英雄。
博尔朮不再争执，赶着马匹先行撤走。夕阳下沉，天色渐暗。帖木真弯弓搭箭静静等候。
一名骑白马的追兵举着套马杆大喊：“站住！”
话音未落，箭已经破空而出，那人应声倒地。帖木真调转马头追上博尔朮，两人加倍赶路。
又跑了三昼夜，抵达博尔朮家门口。
纳忽伯颜站在门外张望，看见儿子回来，眼眶一红：“我就你这一个儿子，遇见朋友，一声不吭就跟着远行，连家都不通报。”
博尔朮下马，无言以对。
帖木真立刻翻身下马跪拜：“是我的过错。他见我丢马可怜，来不及禀告便随我追贼，万幸马匹寻回。所有罪责，算在我身上。”
纳忽伯颜扶起帖木真：“别怪我。儿子失踪数日，我日夜忧心，见到人一时喜极生怨，还望海涵。”
帖木真看着博尔朮：“今日若无你，马匹绝难寻回。马寻回来了，分你一半。”
博尔朮摇头：“我帮你，只是见你身处困境，不是贪图你的马匹。我家家产足够度日，若是拿你的马，和偷马贼人又有什么区别。”
施恩不求回报，称得上真正义士。
帖木真不再坚持，打算告辞。博尔朮拉住他，回去取当初盖好的马奶皮筒。回家之后，宰了一头肥羊，烤熟用皮袋包好，连同马奶一并送给帖木真当路上干粮。
说书人插一句：前面锁儿罕送帖木真，也是马奶肥羊；现在博尔朮送行依旧这套。难道草原人只有这一种待客干粮？翻看《蒙鞑备录》就懂，草原盛产马羊，马奶足以供人充饥，远行肉食便是烤羊。只是如实记录，并非重复啰嗦。闲话不多说。
帖木真收下馈赠，再三道谢，向父子二人辞行。
纳忽伯颜对博尔朮说：“送他一程。”
帖木真连忙推辞。
纳忽伯颜道：“你们两个少年人，往后要互相扶持，不可背弃对方。眼光也算独到。”
帖木真应下。博尔朮已经帮他牵马，缓步向前陪他走。一路闲谈家事，不知不觉走出数里。帖木真停下，坚持不让他再送。
二人路口握手道别，彼此珍重。英雄惜英雄。
博尔朮转身归家。帖木真挑了一匹骏马，骑回桑沽儿河畔的营帐。母亲兄弟正悬心等待，见他把马寻回，满心宽慰。
日子安稳过了数年。
诃额仑对帖木真说：“你年纪渐渐长大。还记得当年你父亲，为你定下这门亲事，归途中毒而亡。我们母子历经无数凶险，如今总算暂时安稳。弘吉剌部的德薛禅，想必也一直记挂你。你该去一趟，把婚事了结。家里多一个媳妇，也好帮我分担家事。”
话音刚落，别勒古台起身：“我陪大哥同去。”异母兄弟这般亲厚，实在难得。
诃额仑应允。
第二天，帖木真兄弟备好干粮，拜别母亲，骑马出发。一路山水匆匆，无心观赏，直奔弘吉剌部。走了两三天，抵达德薛禅的营地。
德薛禅看见女婿远道而来，十分欢喜，又接见别勒古台，寒暄过后大排宴席。
德薛禅开口：“我听说泰赤乌人一直加害于你，日日替你担忧。今日能再见你，真是万幸。”
帖木真把这些年的苦难遭遇，一一讲给他听。
德薛禅感慨：“吃得苦中苦，方能成人。你往后，该要兴起了。”
别勒古台把母亲来意说明。
德薛禅爽朗一笑：“两个孩子都长大了，今晚便可成婚。草原人本就直来直去。”
他叫妻子搠坛出来相见。帖木真兄弟起身行礼。
搠坛看着帖木真：“多年不见，长成这般伟岸模样，我心里甚是宽慰。”转头看向别勒古台，“这是你的兄弟？也是少年英雄。”兄弟二人道谢。
宴席散去，婚礼连夜布置妥当。入夜，德薛禅叫女儿孛儿帖换上嫁衣，登堂和帖木真行交拜之礼。礼毕，夫妻同入内帐。
一个英武男儿，气度不凡；一个貌美女子，仪态端庄。两相欢喜，携手入帐。不必细描。
婚后三日，帖木真挂念母亲，打算动身回家。
德薛禅道：“你思家心切，我不强留。但女儿既然嫁你，理应随你回去拜见婆母，尽儿媳本分。明日我送你们上路。”
帖木真连忙推辞：“有兄弟同行，路上无忧，不敢劳烦岳父。”
搠坛道：“我也要送女儿过去，顺便见见亲家母。”帖木真劝不住，只能答应。
次日收拾行李启程。德薛禅与帖木真兄弟骑马在前，搠坛母女坐骡车跟在后头。走到克鲁伦河，离帖木真家已经不远，德薛禅就此折返。搠坛一路送到营帐，见到诃额仑，一番寒暄。
孛儿帖依照蒙古习俗，手持羊尾油，对着灶台三次叩拜，将油投入火中，行祭灶之礼。之后拜见诃额仑，一跪一叩。诃额仑受了半礼。又拜见合撒儿一众兄弟，每人送上一件新衣当见面礼。
孛儿帖随身带来一件黑貂鼠袄，乃是稀世珍宝。
帖木真找到诃额仑商量：“这件貂袄是媳妇带来拜见婆母的礼物。当年父亲曾帮克烈部汪罕复位，二人是生死盟友。如今我们势单力薄，急需靠山。我想把这件黑貂袄献给汪罕。”
诃额仑点头，觉得这个主意妥当。
搠坛辞别归家之后，帖木真把营帐迁到克鲁伦河。安排兄弟、家眷陪着诃额仑安居。自己带上别勒古台，捧着黑貂鼠袄，前去拜见汪罕脱里。
汪罕见到兄弟二人，十分热情。帖木真献上貂袄：“您与先父是至交。今日见到您，如同见到父亲。没有别的孝敬，这件袄本是儿媳拜见婆母的礼物，特意拿来献给您。”
汪罕大喜，收下貂袄，问起帖木真眼下处境。听完帖木真的讲述，他开口许诺：“你失散的部众，我帮你收拢；逃亡的百姓，我帮你招回来。不必发愁，我会助你。”
帖木真叩首道谢。在汪罕帐停留数日，方才告辞。汪罕也赠给他不少路费盘缠。
赶路数日，终于回到家中。
忽有老妇人匆匆进帐禀报：“帐外人声嘈杂，脚步声很乱，不知发生何事。”
帖木真猛地起身，心头一紧。
莫非泰赤乌人又杀来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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