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顺帝废太后逐幼弟,重用脱脱修三史征名士:元代宫廷变局与文治
2021/5/13 点击:
伯颜被贬死,顺帝算是拔掉了一颗大钉子。
他高兴得不得了,宫里所有近臣,统统给了封赏,自不必说。
可这里头,藏着顺帝的毛病——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主子,最爱偏信身边人的话。
这四个字,是他一辈子 的注脚。
当初伯颜专权,顺帝没有实权,宫里的近臣们一个个专捧伯颜,天天在顺帝面前夸他如何忠勤、如何练达,所以顺帝深信不疑,越来越宠。如今伯颜贬死,近臣们立刻换了嘴脸,反过来曲意逢迎顺帝。
**二、太子成了靶子**
正好,太子燕帖古思不服顺帝的管教,顺帝心里有点恼怒。
近臣们瞅准机会,乘隙而入,都说燕帖古思的坏话,还奏称:他根本不配做储君。
顺帝碍着太皇太后的面子,不好仓促废掉太子,一直犹豫不决。
可近臣们摇唇鼓舌,助浪生风,把当年太皇太后的事、文宗当日的情形,一古脑儿全翻了出来,又添油加醋,编了几条诬陷的话。这么一说,不由顺帝不信。
顺帝虽然信了,可毕竟当年是太皇太后内外保护,他才得以继位,所以还想着召脱脱进宫,商量这件大事。
近臣们一听就急了——脱脱要是进来,准要拦下这桩事。于是又奏请:此事该由圣上独断,不必跟宰相商量。还说:太皇太后离间骨肉,罪恶尤其深重;她那"太皇太后"的徽号,也是古往今来罕有的事——天下哪有婶母做祖母的道理?陛下要是不能明正她的罪名,反倒要留下后世骂名。
顺帝被这一激,竟真不跟脱脱商量,直接命近臣写好诏书,突然颁发,通告天下。
**三、一道诏书,翻出陈年旧账**
诏书写得又长又狠,把陈年旧账全翻了出来,大意是:
当年我祖父武宗皇帝驾崩之后,祖母太皇太后听信奸人谗言,把我父亲明宗皇帝排挤出京,封到云南。英宗遇害之后,正统偏废,我父亲是武宗的嫡子,逃到漠北,宗王大臣同心拥戴。因文宗离得近,就先迎他回来暂理机务。后来他自知天理人伦所在,假借让位的名义,把传国宝玺交了上来。我父亲推诚不疑,当即授他皇太子宝。谁知文宗恶习不改,在我父亲亲自迎接的时候,跟他手下的月鲁不花、也里牙、明里董阿等人合谋图谋不轨,害得我父亲饮恨而终。
文宗回去又坐了龙椅,还想把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,便编造邪说,嫁祸给八不沙皇后,说我不是明宗的儿子,把我赶到边远地方,祖宗的大业,几乎断绝。他自己心里有愧,又杀了也里牙灭口。上天不容,降下灾祸收了他。
婶母卜答失里,仗着势焰,不立我父亲明宗的嫡嗣,却立我年幼的弟弟懿璘质班。弟弟也短命死了,诸王大臣以贤以长,把我扶上大位。我常想,治国必先尽孝,行事莫过正名。如今奸臣已除,尽孝正名,刻不容缓。我怎敢忘记鞠育之恩,忍心放下不共戴天之仇?
既往的罪过,不可胜数。命太常脱脱木儿,撤去文宗图帖睦尔在太庙里的牌位。卜答失里本是我的婶母,却暗中勾结奸臣,僭称太皇太后;她闺门之内酿出祸乱,离间骨肉,罪恶尤重。按大义论,削去她的尊号,迁到东安州安置。燕帖古思虽然年幼,也难以同处,朕终不重蹈覆辙、专务残酷,只把他放逐到高丽。贼臣月鲁不花、也里牙已死,把明里董阿等人明正典刑。
一道诏书,把太后母子连同文宗一脉,连根拔起。
**四、脱脱的劝谏,碰了钉子**
诏书一出,朝堂大哗。
大臣们公推脱脱入朝,请顺帝收回成命。脱脱也不推辞,骑马直入内廷,当面劝谏。
顺帝一句话就堵了回来:"你为了国家,逐去你的伯父。朕也为了国家,逐去朕的叔婶。伯父可逐,难道叔婶就不可逐么?"
这反将一军,把脱脱噎得瞠目结舌,几乎找不出话来。他退而求其次,又提起太皇太后当初的私恩。可顺帝摆出一副哑巴样,理都不理。
脱脱只好退出去。众大臣见连脱脱上奏都没用,别人更不必说,一腔热忱,化作冰冷。
那太皇太后卜答失里,本没什么实权,就像庙里供的城隍娘娘:先前铸像装金、升殿受拜,庄严肃穆,万众焚香跪叩;不幸被人侮弄,把像扔到地上,一看没什么灵验,大家便都不敬奉了,拿她当草狗一般,随意践踏,只为图一时痛快。
**五、生离甚于死别**
文宗的牌位,已经被脱脱木儿撤出太庙。接着,顺帝左右的人奉命,逼太后母子出宫。
太后束手无策,只能跟幼子燕帖古思相对痛哭。
可谁也不会怜惜他们,反倒恶语交侵,强行胁迫。太后由悲生怒,草草收拾一番,带着幼儿,负气出门。
一出宫门,就被那一班狐群狗党扯开母子,逼迫他们分道而行,不许同行。
古人说,生离甚于死别。更何况是母子生生分离,惨不惨?
这一幕,恰好被御史崔敬撞见。
崔敬于心不忍,急忙赶到御史台署,要了纸笔,一气呵成,写了篇奏章,大意是:
文皇获罪,已撤庙祀;叔母肇祸,已削尊号。尽孝正名,做到这一步,也就够了。只可怜皇弟燕帖古思太子,年纪幼小,遭此迁谪,于天理人情,实在不忍。明皇去世那天,太子还在襁褓之中,懵懂无知,于情于理,都该怜悯。
武宗看待明宗、文宗,都是亲儿子;陛下和太子,都是武宗的嫡孙。以武皇之心为心,那么大家都是子孙,本无亲疏;可若以陛下一己之心为心,就不免分出彼此了。
我举个世俗的例子:平常人家有百两金银的产业,还要置办义田,教养接济宗族里困厄的人,不让他们流离失所。何况陛下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养育万民,本该让一夫一妇,都各得其所。如今却把同气连枝的人,置之度外,只配给邻国、外邦看笑话。况且蛮夷之心不可揣测,倘若再生变故,关系不小。说到这儿,真叫人寒心。
臣愿杀身来赎太子的罪过,望陛下遣近臣迎回太后母子,以全母子之情,尽骨肉之义。天意回转,人心欢喜,社稷幸甚!
奏章写好,立刻进呈。结果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**六、东安州的黄昏**
眼见太后、太子流离道路,无可挽回。
太后到了东安州,满目凄凉。当年身边的女侍,大多散了,只剩两三个老媪在旁服侍,还呼应不灵。她气得肝胆俱裂,从此落下痨病。
临终时,她还含泪说:"我不听燕太师的话,弄到今天这个结果,悔也迟了!"
说着,又挣扎着倚着床榻,向东边望去:"我儿!我儿!我已经死了。你才几岁,被谗言害得东去,只怕也保不住性命。我在黄泉下等你,总有相见的一天!"
话音未落,痰喘交作,一命呜呼。
**七、榆关道边,一朵凋零的花**
再说燕帖古思。跟母亲分离,他已经半个死了;身边前后左右,又没一个熟人,反而天天受人呵斥,越发哭个不停。
监押官月阔察儿,凶暴得很,一听哭声,就是一顿喝骂。
可小孩子的天性,喜欢抚慰,最怕痛骂。何况他从前做太子时,何等娇养,没人敢说一句重话。如今横遭惨虐,自然是悲从中来。月阔察儿骂得越凶,他哭得越响。
一路行到榆关外面,离京城已经很远了。天高皇帝远,月阔察儿索性使出了残酷手段——呵斥不够,接着鞭打。
小小的金枝玉叶,哪里经得住这般蹂躏?几声长嚎,倒地而亡!
月阔察儿毫不慌张,命人把尸体草草埋在道旁,又派快马驰报京城,谎称太子病亡。
顺帝本来就巴不得他快点死,得了这个报信,暗暗欢喜,哪还去追查?
从此,文宗图帖睦尔这一脉的后嗣,一个都不剩了。
——害人者必遭自害。这一回书,正好给后人做个鉴戒。
**八、余怒未息,动了文房**
顺帝逐走了太后母子,又杀了明里董阿等人,余怒还没消,再拿文宗的旧部出气:把文宗增设的那些官署,像太禧宗禋等院、奎章阁、艺文监,一概议革。
翰林学士承旨巙巙(一作库库)上奏说:"百姓积攒千金的家产,尚且要设家塾、请馆师。堂堂天朝,竟容不下一间学房,岂不要被中外耻笑?"
顺帝没办法,只好把奎章阁改成宣文阁,艺文监改成崇文监,其余的一概裁掉。
——气量窄到这份上,难怪要亡国。
一面,顺帝追尊明宗为"顺天立道睿文智武大圣孝皇帝",亲自到太庙祭祀。
**九、改元"至正"**
转眼岁星又换,顺帝又想除旧布新,下敕改元。
百官一商议:把"至元"两个字,留一个"至"字,换一个"正"字——改元为正。
至于改个年号有没有用,另说。
次年元旦,下诏:
朕以为,为帝之道,德行大不过"克孝",治国大不过"得贤"。朕早年多历磨难,入继大统,思及祖宗托付之重,战战兢兢,至今八年。想起皇考久劳在外,刚即大位,天下仰望,朕日夜追慕。于是至元六年十月初四,奉玉册玉宝,追尊皇考为顺天立道睿文智武大圣孝皇帝,穿上衮冕,到太室祭祀。十一月六日,勉强依了大礼庆成的请求,在大明殿接受群臣朝贺。
回想去年春天,朕曾向众人咨询,以知枢密院事马扎尔台为太师、右丞相,正百官、亲万民;不久他称病辞归。朕再三下旨,勉他就任,从春到秋,他请辞越发坚决。朕怜他劳苦,察他至诚,不忍拿政务烦他,让他卸下机务,仍做太师。
知枢密院事脱脱,早年为朕效力,忠贞可嘉,命为中书右丞相;宗正扎鲁忽赤、帖木儿不花,曾入政府,功绩显著,为中书左丞相,并录军国重事。
三公论道,辅佐朕德;二相总政,帮助朕治。今以至元七年为至正元年,与天下重新开始。
**十、励精图治的几年**
从这以后,顺帝乾纲独断——内无母后掣肘,外无权臣专权,所有政务,都亲自裁决。
起初,他也真像那么回事:兴办学校,任用贤才,重用脱脱,大修文事。
他特地下诏,修《辽史》《金史》《宋史》三史,以脱脱为都总裁官,中书平章政事铁木儿塔识、中书右丞太平、御史中丞张起岩、翰林学士欧阳玄、侍御史吕思诚、翰林侍讲学士揭傒斯为总裁官。
要说这修史,早先世祖就设了国史院,命王鹗修《辽史》《金史》;宋灭亡后,又命史官通修三史。仁宗、文宗年间,也屡次下诏,可一直没能成书。
脱脱接了这差事,督促众人搜检遗书,披阅讨论,日夜不停。又因欧阳玄擅长文章,凡发凡起例、论赞表奏之类,都让他起草,稍加修正。先成了《辽史》,后成《金史》《宋史》,朝野都没有二话。
脱脱又请修《至正条格》,颁行天下,顺帝也准了。
**十一、一所学房,容不容得下**
顺帝曾到宣文阁。脱脱上奏说:"陛下临御以来,天下无事,该留心圣人之学。朕听说左右有人暗中劝阻,难道经史真的不值得看吗?要说不值得看,当年世祖在位,何必拿它来教裕皇?"
顺帝连连称好。
脱脱于是从秘书监中,取出裕宗当年受教的书,呈进宫中;又举荐了处士完者图、执理哈琅、杜本、董立、李孝光、张枢等人,下旨征召。
完者图、执理哈琅、董立、李孝光四人应征到京,诏以完者图、执理哈琅为翰林待制,董立为修撰,李孝光为著作郎。只有杜本隐居清江、张枢隐居金华,坚决不来。
顺帝听说两位名儒不肯应征,很是一番叹息。
**十二、二相倾轧的伏笔**
不久,朝廷罢了左丞相帖木儿不花,改用别儿怯不花继任。
别儿怯不花跟脱脱不对付,屡屡闹别扭,僵持了一年多。脱脱也染上病,上表辞职。顺帝不许。表章递到第十七道,顺帝才召见脱脱,问他让谁来接替。
脱脱举荐阿鲁图。
阿鲁图是世祖功臣博尔术的四世孙,曾主管枢密院,袭爵广平王。顺帝听了脱脱的举荐,命他继任右丞相,另封脱脱为郑王,食邑安丰,赏赐巨万——脱脱都辞谢不受。
阿鲁图就职后,顺帝命他做国史总裁。阿鲁图说自己没读过史书,要推辞,偏顺帝不准。幸亏脱脱虽然辞了相位,仍然参与史事,所以《辽史》《金史》《宋史》三部,终究得以完成。
至正五年,阿鲁图等人把三史进呈御览。
顺帝说:"史书既然完成,关系甚重。前代君主的善恶,无不一记载。行善的君主,朕当取法;作恶的君主,朕当鉴戒——这是朕该做的事。只是史书不光劝诫人君,也记人臣,卿等也该从善戒恶,取法有资。倘若朕有想不到的地方,卿等不妨直言,不要隐瞒。"
这话说出来,就算是历代贤明的君主,也不过如此了。
可惜,有始无终,说是一回事,做又是一回事。
**十三、巙巙之死**
不久,翰林学士承旨巙巙,病死在京城。
顺帝听到讣告,叹息不止。
巙巙幼年入国学,博览群书,曾受业于许衡,得正心修身的要旨。顺帝初年,他做过经筵官,天天劝顺帝读书。顺帝想用老师的礼节待他,他极力推辞。
有一天,他侍奉顺帝身边,顺帝要看画。巙巙取来一幅比干剖心图呈上,说:商王纣不听忠谏,所以才亡了国。顺帝听了,为之动容。
又一天,顺帝观赏宋徽宗的画,连连称赞。巙巙进奏说:"徽宗多才多艺,只有一件事不会。"
顺帝问是哪件事。
巙巙说:"独独不会当皇帝。陛下想想徽宗当日,身被俘虏,国几乎灭亡;要是他能尽到做君主的本分,何至于此!可见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人,头一件要紧的事,就是得会当皇帝,别的不必多留心。"
顺帝悚然道:"卿可说是懂得大体的人了。"
至正四年,巙巙出任江浙平章政事;第二年,又召还做翰林院承旨。正赶上中书省缺个平章,近臣想举荐一个人,私下奏请。顺帝说:"平章的贤人已经有了,现在在路上,过两天就到了。"
近臣知道顺帝说的是巙巙,不敢再开口。
巙巙到了京城,得了热病,七天就死了。
他旅居京城,身后萧条,连入殓的钱都没有。顺帝听说,赐下丧葬银五锭,又命有司拿出罚没的布匹,代他偿还欠下的官钱,还赐谥号"文忠"。
**十四、阿鲁图的洒脱**
再说左丞相别儿怯不花,跟右丞相阿鲁图一同掌政,表面亲热得很,有时随驾出巡,同车出入。人们看两位宰相这样和气,以为天下可望太平了。
其实,这都是别儿怯不花的诡计。
别儿怯不花想害脱脱,可一个人势单力孤,就联络阿鲁图做帮手。等两人交情混熟了,他便把自己的私心,告诉阿鲁图。
阿鲁图正色道:"我们这些人,也有退休的一天,何必倾轧别人!"
一句话,说得别儿怯不花满脸羞惭。当下恼羞成怒,暗地里授意台官,弹劾阿鲁图。
阿鲁图听说台官上了奏章,便辞官出城。亲友们都替他不平。
阿鲁图说:"我是功臣的后裔,王爵世代承袭,这偌大的相位,有什么好留恋的!去年奉了皇命,不敢硬辞。如今御史弹劾我,我就该走。御史台是世祖设立的,我要是跟御史对抗,就是对抗世祖。"
说完,扬长而去。
顺帝也不挽留,竟提拔别儿怯不花做了右丞相,左丞相一职,任用了铁木儿塔识。
别儿怯不花先是假意辞谢,等顺帝再次下诏,才"老老实实"坐上右相的位置。
——大权到手,谗言就要得逞。右丞相脱脱一家,怕是要遭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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