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于谦含冤弃市东市，徐有贞获罪充戍南方
2021/9/28 点击：
冤狱。充戍。一场忠臣含恨与权阉倾轧的清算。
却说景帝，方卧疾斋宫。正值残梦初回，炉香欲烬。
忽闻钟鼓声喧，来自殿上。不禁惊异起来。忙呼问内侍道：
莫非是于谦不成？
——此语颇奇。
内侍，错愕未答。
既而内监走报，说及南宫复辟事。
景帝，连声道：好！好！好！
说着，气喘不已。面壁而卧。
这边，方独卧欷歔。那边，正盈廷庆贺。
徐有贞，复辟功成，即刻受命入阁，参预机务。一面与大学士陈循，草诏谕群臣。日中，再正式即位。
历史上，复称英宗。小子，自然也沿称英宗。
文武百官，再行朝谒。由徐有贞宣读谕旨。略称：
土木一役，乘舆被遮。建立皇储，并定监国。不意监国挟私，遽夺神器。易皇储，立己子。皇天不佑，嗣子先亡。殃及己身，遂致沉疾。朕受臣民爱戴，再行践阼。咨尔臣工，各协心力。
朗读已毕，群臣叩头听命。
忽又有诏旨传下。逮少保于谦，大学士王文、陈循、萧镃、商辂，尚书俞士悦、江渊，都督范广，太监王诚、舒良、王勤、张永下狱。
于谦等，尚列朝班。当由锦衣卫一一牵去，锢入狱中。
——迅雷不及掩耳。
先是，石亨为于谦所荐，统师破敌。城下一役，石亨功不如于谦，独得封侯，未免内愧。乃疏荐于谦之子于冕为千户。
于谦，上言：
国家多事，臣子不得顾私恩。石亨身为大将，未闻举一隐贤，乃独保荐臣子，理亦未协。臣决不敢以子滥功。
这数语，传入石亨耳。未免愤恨。
石亨从子石彪，行为贪暴。又为于谦所弹劾，出戍大同。因此，石亨益怨于谦。
徐有贞，尝求官祭酒。托于谦先容。于谦，也尝登入荐牍，卒不得用。徐有贞，疑于谦未肯尽力。也生怨隙。
及英宗复辟。两人，得为功首。正好借此报复。
遂诬称：于谦、王文，欲迎立襄王朱瞻墡。朱瞻墡系仁宗第五子，曾见三十一回中。应即下狱惩罪。
陈循、萧镃、商辂等，从前尝倾向景帝。罪有所归，也难宽贷。
英宗，正感念二臣。自然言听计从。不待群臣退朝，即将数人拿下。
越日，即令徐有贞等审讯。
王文、于谦，出狱对簿。
王文，抗辩道：
迎立外藩，须有金牌符信，遣人必用马牌。究竟有无此事？内府兵部二处，可以查验。何得无故冤人？
徐有贞道：事尚未成，自无实迹。但心已可诛，应当定罪。
王文，复抗声道：
犯罪，必须证据。天下有逆揣人心，不分虚实，遂可陷人死地么？
说至此，辞色俱厉。
于谦，顾语王文道：
石亨等报复私仇，定欲我等速死。虽辩，何益？
都御史萧维桢，在座。也插口道：于公可谓明白。事出朝廷。承也是死，不承也是死。
——专制之世，方有是语。
当下，将于谦、王文等还系诏狱。即由徐有贞、萧维桢诸人，以"意欲"二字，锻炼成词。仓促入奏。
英宗，犹豫未忍道：于谦实有功，不应加刑。
徐有贞，捋袖直前道：不杀于谦，今日事有何名誉？
——杀了于谦，难道便有大名么？
英宗，乃诏令弃市。
临刑这一日。愁云惨雾，蔽满天空。道旁人民，莫不泣下。
——岳王之死，称为三字狱。于少保之死，可称为二字狱。
太后，闻于谦死。也嗟悼累日。
曹吉祥麾下，有一指挥名朵耳（也作多喇）。亲携酒食，哭奠于于谦死所。
曹吉祥，闻知。把他痛打一顿。次日，复哭奠如故。曹吉祥，也无可奈何。
于谦妻子，坐罪戍边。当锦衣卫查抄时，家无余资。只有正屋一间，封锁甚固。启门查验，都系御赐物件。连查抄的官吏，也为涕零。
都督同知陈逵，收于谦遗骸。归葬杭州西湖，后人称为于少保墓。每年红男绿女，至墓前拜祷，络绎不绝。
相传祈梦甚灵。大约是忠魂未泯的缘故。这也不在话下。
且说于谦、王文既死。太监舒良、王诚、张永、王勤等，一并就刑。
陈循、俞士悦、江渊，谪戍。萧镃、商辂，削职为民。
范广，与张軏有嫌。锢禁数日，复遭刑戮。
张軏，复暗杀前昌平侯杨俊。以杨俊在宣府时，不纳英宗，所以坐罪。
嗣张軏入朝。途中，猝得暴疾。抬归家中，满身青黑，呼号而死。
或谓范广为祟，或谓杨俊索命。事属渺茫，难以定论。
惟叙功论赏时，张軏得封太平侯。贵显不过月余，即致暴毙。
——真所谓过眼浮云，不必欣羡呢。得保首领，还算幸事。
其时，石亨得封忠国公。张軏之弟张輗，得封文安侯。都御史杨善，封兴济伯。石彪，封定远伯，充大同副总兵。
徐有贞，晋职兵部尚书。曹吉祥等，准袭锦衣卫世职。袁彬，为锦衣卫指挥同知。
出礼部郎中章纶于狱，授礼部侍郎。召廖庄于定羌驿，给还大理寺少卿原官。追赠故御史锺同，为大理寺左丞，赐谥恭愍，并令一子袭荫。
大家，欢跃得很。
惟徐有贞意尚未足。常向石亨道：愿得冠侧注从兄后。（侧注，系武弁冠名。）
石亨，为白帝前。乃晋封武功伯。
嗣复录夺门功臣。封孙镗为怀宁伯，董兴为海宁伯。此外加爵晋级，共三千余人。
——一朝天子一朝臣。
尚书王直、胡濙，及学士高穀，均见机乞归。
英宗，命吏部侍郎李贤，太常寺卿许彬，前大理寺少卿薛瑄，入阁办事。
一面，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，大赦天下。
复称奉太后诰谕，废景泰帝仍为郕王，送归西内。
太后吴氏，复号宣庙贤妃。削皇后杭氏位号，改称怀献太子为怀献世子。
钦天监正汤序，且请革除景泰年号。总算不允。
未几，郕王病殁。年仅三十。
英宗，命毁所营寿陵，改葬金山。与夭殇诸王坟，同埋一处。且令郕王妃嫔殉葬。
唐妃，痛哭一场。当即自尽。
——毕竟红颜命薄。
被废的汪后，曾居别宫。至是，也欲令殉葬。
侍郎李贤道：汪妃已遭幽废，所生两女并皆幼小，情尤可悯。请陛下收回成命。
皇子朱见深，此时已届十龄，粗有知识。备陈汪后被废，由于谏阻易储之事。
英宗，乃免令殉葬。寻复立朱见深为太子。
太子，请迁汪妃出宫，安居旧邸。所有私蓄，尽行携去。
既而，英宗检查内库。记有玉玲珑一物，少时曾佩系腰间，推为珍品，屡觅无着。
当问太监刘桓。刘桓言：景帝曾取去，想由汪妃收拾。
乃遣使向汪妃索归。只称无着。再三往索，终不肯缴。
左右，劝汪妃出还。
汪妃，愤愤道：
故帝虽废，也尝做了七年天子。难道这区区玉件，也不堪消受么？我已投入井中去了。
英宗，因此衔恨。
后有人言汪妃出携甚多。又由锦衣卫奉旨往取，得银二十万两，他物称是。
可怜这汪妃身畔，弄得刮垢磨光。
还亏太子朱见深，念着旧情，时去问候。太子母周贵妃，与汪妃素来投契。也随时邀她入宫，叙家人礼。
汪妃，方得幸保余生。延至武宗正德元年，寿终旧邸。
——这是守正的好处。
郕王于成化十一年，仍复帝号，追谥曰景。修缮陵寝，祭飨与前帝相同。汪妃葬用妃礼，祭用后礼，合葬金山，追谥为景皇后。这都是后话，不提。
单说襄王朱瞻墡。就封长沙，资望最崇，素有令誉。
英宗北狩，孙太后意欲迎立。曾命取襄国金符，已而不果。
襄王，却上书太后，请立太子，命郕王监国。
及英宗还都，襄王又上书景帝。宜朝夕省问，朔望率群臣朝谒，毋忘恭顺等语。
英宗，全然未知。
复辟以后，信了徐有贞、石亨谗言，诬杀于谦、王文。且疑襄王或有异图。
嗣检得襄王所上二书。不禁涕泪交下。忙赐书召他入叙。
——有二书俱在，始信金縢等语。
襄王，乃驰驿入朝。赐宴便殿，慰劳有加。且命添设护卫，代营寿藏。
至襄王辞归。英宗亲送至午门外，握手泣别。
襄王，逡巡再拜，伏地不起。
英宗，含泪道：叔父尚有何言？
襄王，叩头答道：万方望治，不啻饥渴。愿省刑薄敛，驯致治平。
——敢拜昌言。
英宗，拱手称谢道：叔父良言，谨当受教。
襄王，乃起身辞行。英宗，依依不舍。待至襄王行出端门，目不及见，才怏怏回宫。
自是，颇悔杀于谦、王文。渐疏徐有贞、石亨。
——晓得迟了。
石亨，自恃功高。每事辄揽权恣肆。嗣被英宗稍稍裁抑，心知有异。遂与曹吉祥朋比为奸，倚作臂助。
独徐有贞，窥伺帝意。觉得石亨邀宠，渐不如前。不得不微为表异，要结主眷。
以此，曹吉祥、石亨自为一党，与徐有贞貌合神离。
——凶终隙末，小人常态。
可巧，英宗与徐有贞密语。被内竖窃听明白，报知曹吉祥。
曹吉祥，见了英宗。却故意泄露出来，引得英宗惊问。只说是有贞相告。英宗，遂益疏徐有贞。
会曹吉祥、石亨二人，强夺河间民田。御史杨瑄，列状以闻。英宗，称为贤御史，将加重用。
曹吉祥，大惧。忙至英宗前哭诉，说是杨瑄诬妄，应即反坐罪名。英宗，不许。
继而，彗星示警。掌道御史张鹏、周斌等，约齐同僚。拟交章请惩曹吉祥、石亨，挽回天变。
事，为给事中王铉所闻。密达石亨。
石亨，急转告曹吉祥。同至英宗前，磕头无算。
英宗，不禁大讶。问明情由。
曹吉祥、石亨，齐声奏道：
御史张鹏，为已诛太监张永从子。闻将为张永报仇，结党构衅，陷害臣等。臣等受皇上厚恩，乞赐骸骨，虽死不忘。
说至此，又呜呜咽咽的哭将起来。
——亏他装诈。
英宗道：陷害不陷害，有朕作主。张鹏何能死人？卿等且退！朕自留心便了。
两人，拜谢而出。
隔了一宵。果然弹章上陈，痛诋曹吉祥、石亨。为首署名的，便是张鹏。次为周斌。又次为各道御史。连杨瑄，也是列名。
英宗，阅未终章。便出御文华殿。按着奏疏上的名氏，一一召入。掷下原奏，令他自读，明白复陈。
周斌，且读且对，神色自若。
读至"冒功滥赏"等语。英宗，诘问道：曹吉祥、石亨等，率众迎驾，具有大功。朝廷论功行赏，何冒何滥？
周斌，答道：
当时迎驾，止数百人。光禄寺颁赐酒食，名册具在。今超迁至数千人，不得谓非冒非滥。就使明明迎驾，也是贪天功为己有。怎得无端恣肆呢？
这数语，理直气壮。说得英宗无词可答。
但总不肯认错。仍命将杨瑄、张鹏诸人，一律下狱。
——所谓言莫予违。
刑官等，讨好曹吉祥、石亨。拷掠备至，责问主使。词连都御史耿九畴、罗绮，也逮系狱中。
石亨、曹吉祥，意欲乘此机会，一网打尽。复入陈御史纠弹，导自阁臣。徐有贞、李贤等，与臣有嫌，阴为主谋。所以杨瑄、张鹏等有此大胆，妄奏朝廷。
英宗，闻言益愤。索性将徐有贞、李贤两人，并下狱中。
全狱冤气，上激天空。风发雨狂，电掣雷轰。下雹如鸡卵，击毁奉天门角。连正阳门下的马牌，都飞掷郊外。
石亨家内，水深数尺。曹吉祥门前，大树皆折。闹得人人震恐，个个惊慌。
——大约是天开眼。
钦天监正汤序，本系石亨党羽。至是，也上言天象示警，应恤刑狱。
——我谓其胆小如鼠。
英宗，乃释放罪囚。出徐有贞为广东参政，李贤为福建参政，罗绮为广西参政，耿九畴为江西布政使，周斌等十二人为知县。杨瑄、张鹏，戍边卫。
别命通政使参议吕原，及翰林院修撰岳正，入阁参预机务。
尚书王翱，以李贤无辜被累，奏请留京。英宗，也颇重李贤。乃从王翱所请，并复原官。寻又擢为吏部尚书。
曹吉祥、石亨，见李贤复用。很是懊丧。
适值内阁中，有匿名书帖，谤斥朝政。为曹吉祥、石亨二人闻知，遂奏请悬赏查缉。
岳正，入奏道：
为政有礼。盗贼责兵部，奸宄责法司。哪有堂堂天子，悬赏购奸的道理？且急则愈匿，缓则自露。请陛下详察。
——是极。
英宗，称善。不复深究。
既而，岳正复密奏英宗。言：曹吉祥、石亨二人，威权过重。恐非皇上保全功臣的至意。
英宗道：卿为朕转告两人。
岳正，遂往语曹吉祥、石亨。
曹吉祥、石亨，复入内跪泣，免冠请死。
——曹系阉竖，宜有妇人性质。石亨一武夫，何专学涕泣耶？
英宗，未免自愧。温言劝慰。一面责岳正漏言。
——既要他转告，又责他漏言。英宗之昏庸可知。
岳正，对道：
曹吉祥、石亨二家，必将以背叛灭族。臣体陛下微旨，令他自戢，隐欲保全。他尚未识好歹么？
——此语太激烈了。
英宗，默然无言。曹吉祥、石亨二人，闻着，愈加忿恨。
会承天门灾。命岳正草罪己诏。岳正，历陈时政过失。
曹吉祥、石亨，遂构造流言。谓岳正卖直讪上。得旨，贬岳正为钦州同知。
岳正，入阁仅二十八日。既被贬，道过本籍漷县，入家省母。留住月余，复为尚书陈汝言所劾。逮系诏狱，杖戍肃州。
岳正去后。曹吉祥、石亨，又追究匿名书。诬指徐有贞所为。英宗，也不暇细察。竟令把徐有贞拿还，下狱拷治。终无供据。
曹吉祥、石亨，复入奏英宗道：
徐有贞尝自撰武功伯诰券，辞云：缵禹武功，禹受舜禅。武功为曹操始封。徐有贞觊觎非分，罪当弃市。
——捕风捉影，何其叵测。
英宗，迟疑半晌。令二人退出。转询法司马士权。
马士权道：徐有贞即有隐谋，也不至自撰诰券，败露机关呢。
英宗，方才省悟。乃命徐有贞免死，发金齿为民。
后来石亨伏法，徐有贞得释归田里。放浪山水间，十余年乃死。
——了结徐有贞。然比曹吉祥、石亨之诛，得毋较胜。
礼部侍郎薛瑄，见曹吉祥、石亨用事。喟然道：君子见机而作，不俟终日。还欲在此何为？
遂乞归引去。
江西处士吴与弼，由李贤疏荐。被征入朝，授为左谕德。吴与弼，固辞。居京二月，托辞老病，也引归。
英宗，尚为故太监王振立祠。封曹吉祥养子曹钦为昭武伯。宠幸宦官，始终未悟。
惟有一事，少快人心。看官道是何事？乃是释放建庶人朱文奎于狱。
朱文奎，系建文帝少子。被系时，年仅二龄。至是，始得释出。令居凤阳，赐室宇奴婢，月给薪米。并听婚娶出入。
时，朱文奎年已五十七。出见牛马，尚不能识。未几，即病殁。
正是：
王道由来不罪孥，乳儿幽禁有何辜？残年始得瞻天日，牛马未知且乱呼。
欲知后事如何。
且俟下回，续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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