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景帝拒忠谏诏狱滥刑失人心,石亨徐有贞密谋夺门迎英宗复辟
2021/9/25 点击:
滥刑。复辟。一场猜忌与夺门的夜变。
却说皇后汪氏。性颇刚正,力持大体。惟所生皆女,独无子嗣。
皇子朱见济,系杭妃所出。
景帝,欲立朱见济为太子。
汪后,独谏阻道:
陛下由监国登基,已算幸遇。千秋万岁后,应把帝统交还皇侄。况储位已定,诏告天下。如何可以轻易呢?
景帝,不悦。后来,决意易储。
汪氏,又复力谏。说至再三,惹得景帝动恼。竟愤然道:
皇子非你所生,所以怀妒得很,不令正位东宫。你不闻宣德故例,胡后无出,甘心让位。前车具在,未知取法。反且多来饶舌。难道,朕要你管么?
言毕,抽身而起。竟往杭妃宫中去了。
汪后,遭此呵责。心甚不甘。呜呜咽咽的,哭了一夜。竟令女官代草一疏,愿将后位让与杭妃。
景帝,顺水行舟,自然照准。遂援了宣德废后的故事,颁告群臣。不待臣工议奏,即将汪后迁入别宫。改册杭妃,为皇后。
——父作子述。可见贻谋,不可不臧。
且因太监兴安,有易储之功,格外宠用。
兴安,素性佞佛。建了一座大隆福寺,费至数十万。逾年始成,非常宏伟。便面请景帝临幸。
礼部郎中章纶,上章奏阻。盐运判官杨浩,除官未行,也直言申奏。景帝,乃中止不行。
会御用监阮浪,在南宫服侍上皇。上皇爱他勤敏,赏给镀金绣袋,及镀金刀各一件。
阮浪,与内使王瑶,甚是亲昵。竟将赐物,转赠。
——赐物,安可赠人?阮浪,太属莽浪。
王瑶,年龄尚轻,并无阅历。得了绣袋宝刀,欣然佩带身边。
不意,为锦衣指挥卢忠所见。暗自诧异。即邀王瑶至家,设酒与饮。闲谈甚欢,渐渐问及宝刀绣袋。
王瑶,和盘说出。
卢忠,索阅一番。不由地,计上心来。便假意殷勤,且命妻出为劝酒。
王瑶,不便推辞。并见他妻颇貌美,益觉目眩神痴。
——酒不醉人人自醉,色不迷人人自迷。
不消多时,已把他灌得烂醉。东斜西倒,一步也走不得。
卢忠,令人扶王瑶起座。就客厅睡下。轻轻解了金刀绣袋。星夜打点公文,并呈入刀袋等物。
说阮浪受上皇命,以袋刀结交王瑶,意图复辟。王瑶自醉中说出,因此飞章上告。
景帝,震怒。立降严旨,将阮浪、王瑶二人,逮系诏狱。令法司,穷究。
刑讯了好几回。阮浪、王瑶,不肯诬供。只把实情上诉。
——王瑶此时,酒已醒了。
卢忠,闻着,未免后悔。暗想他二人如此抗直,倘或反坐起来,还当了得。不如往询卜筮,预占吉凶。
——患得患失,自是小人情态。
遂屏去侍从。独行至卜者仝寅家。
仝寅,少时失明。性聪敏,学占验之术,所言多奇中。
及与卢忠代卜,得了一个天泽履卦。卢忠,尚未表明实情。
仝寅,不禁摇首道:易言:履虎尾,咥人凶。不咥人犹可,咥人则凶。
这一语,说出。吓得卢忠面如土色。勉强答道:汝试依卦占断,不必隐讳。
仝寅,复道:上天下泽,为之履。天泽不分,凶象立见。敢问,所为何事?请即示明。
卢忠,见他语语中肯。仿佛似仙人一般。只好说明大略。
仝寅,笑道:
无怪卦象甚凶。试思今上与上皇,前为君臣,今为兄弟。天泽素定,岂可紊乱?汝乃欲他叛君背兄,是明明所谓咥人了。此大凶兆,一死且不足赎罪。
——大义微言,非江湖卖卜者比。
卢忠,闻言大惧。忙求仝寅替他化解。
仝寅,答道:获罪于天,化解何益?
卢忠,再三哀恳。
仝寅,方道:履道坦坦,幽人贞吉。君能作幽人么?
卢忠,战栗道:我为原告,何从隐避?
仝寅,想了一会。悄悄与卢忠附耳,说了几句。卢忠,才拜谢而去。
不数日。忽传卢忠病狂。在市上行走,满口胡言,歌哭无常。
于是中官王诚,及学士商辂,入白景帝道:
卢忠病风,不足信。望陛下休听妄言,致伤大伦!
景帝,意始稍释。并逮卢忠下狱。未几又释出,谪戍广西。令他带罪立功。
——仍是有意回护。
阮浪,久锢。王瑶,磔死。只他最是晦气。
——然亦可为好酒耽色者戒。
一场大案,总算化作冰消了。
是年冬月。乜先复遣使至京,贺来年正旦,且贡名马。
尚书王直,请遣使答报。有诏,令兵部议决。
于谦道:去年乜先使来,臣闻他弑主为逆。尝请发兵讨罪,未蒙允准。今反欲遣使答报么?
原来景泰二年,乜先曾弑主脱脱不花。于谦请讨逆复仇,景帝不从。至是,乃复阻遣使,竟得罢议。
惟脱脱不花被弑情由,也须补叙明白。
先是,脱脱不花娶乜先之姊,生了一子。乜先欲立以为嗣,脱脱不花未允。且与乜先,素有违言。
乜先,遂攻脱脱不花。脱脱不花败走。经乜先追击,杀死脱脱不花。把他妻孥收没,自称监国。
至景泰四年,且僭立为汗。复遣使致书,称大元田盛可汗。"田盛"二字的音义,与"天圣"相似。末署添元元年。
景帝,答书。也称他为瓦剌汗。
——景帝不从于谦之请,且称他为汗。亦是投鼠忌器之意。
乜先,遂日渐骄恣。且据有脱脱不花的妃妾。左抱右拥,朝欢暮乐。害得朝政不理,部众离散。
——蛾眉误国,中外一辙。
阿拉知院,求为太师。乜先,不许。且将阿拉二子,尽行杀毙。
阿拉,大怒。纠众攻乜先。
乜先,沉湎酒色,毫不防备。竟被阿拉拿住。
数他三罪道:汉儿血在汝身,脱脱不花汗血在汝身,乌梁海血亦在汝身。天道好还,今日汝当死。
乜先,无词可答。竟被阿拉一刀,挥作两段。
阿拉,欲继立为汗。忽被鞑靼部目孛来杀入。战败身死。
孛来,夺乜先母妻,及玉玺一方。访得脱脱不花之子麻儿可儿,仍拥立为鞑靼汗,号称小王子。
自是,瓦剌骤衰,鞑靼复炽。事见后文,姑且慢表。
——此段,是承前启后文字。
且说皇子朱见济。立为东宫,仅阅一年有余。忽得奇疾,竟致不起。
——可谓没福。
景帝,悲恸得很。命葬西山,谥为怀献。
礼部郎中章纶,及御史锺同。以东宫已殁,并无弟兄。不如仍立沂王,以定人心。
凑巧两人入朝,途中相遇。彼此谈至沂王,甚至泣下。遂约定,先后上疏。锺同为前茅,章纶为后劲。
退朝后。锺同,即抗疏上陈。略云:
父有天下,固当传之于子。乃者太子薨逝,足知天命有在。今皇储未建,国本犹虚。臣窃以为,上皇之子,即陛下之子。沂王天资厚重,足令宗社有托。伏望扩天地之量,敦友于之仁,择日具仪,复还储位。实祖宗无疆之休。臣无任待命之至!
疏入后,景帝心殊不悦。勉强发交礼部,令他议奏。
礼部尚书胡濙等,窥上意旨。料知原奏难行,只把"缓议"二字,搪塞了事。
那时,章纶依着原约。因月朔日食,进呈修德弭灾十四事。差不多有数千言。
内有"敦孝悌"一条云:
孝悌者,百行之本。愿陛下退朝后,朝谒两宫皇太后,修问安视膳之仪。上皇君临天下,十有四年,是天下之父也。陛下亲受册封,是上皇之臣也。上皇传位陛下,是以天下让也。陛下奉为太上皇,是天下之至尊也。陛下宜率群臣,于每月朔望,及岁时节旦,朝见于延安门,以尽尊崇之道。而又复太后于中宫,以正天下之母仪。复皇储于东宫,以定天下之大本。则孝弟悉敦,和亲康乐,治天下不难矣。
景帝,览到此奏。不禁大怒。
时已日暮。宫门上钥。有旨,自门隙中传出。命锦衣卫,执章纶下狱。
越日,复逮系锺同。令刑部,严究主使。
锺同、章纶两人,供称意由己出,并非人授。刑部,说他抵赖,尽情拷掠。一连血比三日,语不改供。
会大风扬沙,天地昼晦。伸手不辨五指。刑官,也害怕起来。方将二人还系狱中,把狱案渐渐缓下。
不意,南京大理寺少卿廖庄。又遥上奏章,请景帝朝谒上皇,优待上皇诸子。
景帝,阅未终疏,即搁过一边。
过了一年。廖庄因事到京,到东角门朝见。顿触起景帝旧嫌。说他平时狂妄,令杖八十,谪为定羌驿丞。
可怜这廖庄,无辜受灾。既受杖伤,还要奔波万里,辛苦备尝。正是祸来天上,变出意中。
——谁要你多嘴?
内侍,复入白帝前。言罪魁祸首,实自锺同、章纶。
景帝,乃特取巨梃,交给法司。令就狱中杖锺同及章纶,每人五百下。
锺同,竟杖毙。章纶,死而复苏,仍拘狱中。
刑部给事中徐正,揣摩迎合。上言:
沂王尝备位储副,恐被臣民仰戴。不宜久居南宫。应徙置封地,以绝人望。
这奏上去,总料是满足帝心,足邀宠眷。哪知降旨下来,语语驳斥。谪戍穷边。
——该死。
自此,廷右诸臣。统做了反舌无声。把建储事,绝不提起。
忽忽间,已是景泰七年。
元宵甫届。皇后杭氏,竟罹了风寒。起初是寒热交侵,嗣后变成重症。一到仲春,呜呼哀哉。
景帝,又复悼亡。自不消说。
其时,宫中有个李惜儿。本系江南土娼,流转京师。姿态妖艳,色艺无双。都下狭邪子弟,评骘花榜,目为牡丹花。
声誉,传入禁中。为景帝所闻。更令内侍召入。一见倾心,即夕侍寝。
李惜儿,是妓女出身。枕席上的奉承,比妃嫔等不啻天渊。景帝,畅快异常,备极恩遇。
可怜无德的女人,往往因宠生骄,因骄成悍。入宫不过两三年,与景帝恰反目数次。
毕竟龙性难驯。耐不住妇女磨折。一场吵闹,逐出宫外。
——未免薄幸。
杭皇后,本得帝宠,又遭病殁。此外虽有妃嫔数人,仅备小星,没甚才貌。
情怀恻恻,长夜漫漫。教景帝,如何度日?
当下,采选秀女。得了一个丽姝。体态轻盈,身材袅娜。性情容止,都到恰好地位。惹得景帝越瞧越爱,越爱越宠。
春风一度,无限欢娱。因她生父姓唐,遂封为唐妃。越半年,又晋封贵妃。
每游西苑,必令贵妃乘马相随。一日,马惊,贵妃堕马,几乎受伤。景帝,鞭责马夫,打个半死。别令中官刘茂,拣选良马,驯习以待。
又增建御花房。罗致各省奇葩名卉,作为游赏处所。
风流天子,绰约佳人。相对含欢,无夕不共。好一座安乐窝,尝遍那温柔味。
无如,好梦难长,彩云易散。到了景泰八年元旦,朝贺礼毕。忽觉龙体违和,好几日不能临朝。
百官,问安左顺门。
太监兴安,出语道:公等皆朝廷股肱,不能为社稷计。徒日日问安,有何益处?
众官,语塞。诺诺而退。
到了朝房。大众以兴安所言,意在建储。御史萧维桢等,拟请复沂王为太子。
学士萧镃,以沂王既退,不便再立。须另择贤者为嗣。
彼此酌定,遂写好奏折,呈请立储。
待了数日。方有中旨颁下,谓朕偶有寒疾,当于十七日临朝。所请,着无庸议。
众官,见了此旨。又面面相觑,莫名其妙。
会将郊祀。帝带病出宿斋宫。(明代故例,每岁正月大祀天地于南郊。)
因病日加剧,势难亲临。乃召武清侯石亨,至榻前,命摄行祭事。
石亨,见帝病甚。退语都督张軏,及太监曹吉祥道:
公等,欲得功赏么?
张軏、曹吉祥二人,闻言。不禁奇诧起来。便惊问何事?
石亨,密语道:皇帝病已深了。立太子,何如复上皇。
曹吉祥,跃起道:石公好计!石公好计!
——小人,无不好事。
石亨,复道:此系我一人主见。还须得老成一决。
张軏道:商诸太常卿许彬,可好么?
石亨,点首称善。
当下,同至许彬宅,与商密计。
许彬,矍然道:
这是不世大功,事在速为。可惜我年已老,无能为力。惟意中恰有一人,何不往商?
石亨,问为谁?
许彬,答道:便是徐元玉。
石亨等,喜谢而出。
——看官,道徐元玉是何人?就是当年倡议南迁的徐珵。
徐珵,因南迁之议,为景帝所薄,久不得迁。他却谄事大学士陈循,屡托保荐。陈循,果屡登荐牍。
景帝,见徐珵名。好似一个眼中钉,辄弃不用。
陈循,语徐珵道:官家怕见你名,须改易为是。
徐珵,乃改名有贞,别字元玉。
——无巧不成话。
适值黄河决口,屡堵屡塌。陈循,遂运动廷臣,荐举徐有贞。
景帝,果也忘怀。竟擢他为佥都御史,督治黄河。
徐有贞,福至心灵。把屡堵屡塌的决口,熔铁下水,竟得塞住。且疏浚下流,畅达河道,河患遂灭。
还京复命,复邀奖叙。进左副都御史,寻调右副都御史。
——追溯徐有贞履历,要言不烦。
及石亨等,到徐有贞家。说及复辟大计。
徐有贞,很是赞成。并云:须令南宫知此意。
张軏,答道:昨已密达上皇了。
徐有贞道:俟得复报乃可。
越日,为上元节。徐有贞夜至石亨家,复密议了一宵。
又越日黄昏。石亨等,又访告徐有贞。谓已得南宫复报,请早定计。
徐有贞,至屋后露台上,仰观天象已毕。即下对石亨等道:
紫薇垣已有变象,事在今夕,不可失机。
——是否捣鬼?
随又附语道:如此如此,不患不成。
石亨、张軏、曹吉祥三人,当即趋出,自去筹备。
徐有贞,焚香祝天,默祷一番。随即与家人诀别道:
事成后,功在社稷,共享富贵。否则,祸必杀身。除非做鬼回来。
家人,扯住衣袖挽留。徐有贞,不顾。挥手竟去。
时当三鼓。禁中卫士,因有十七日视朝的旨意,已启禁门。
徐有贞,踉跄趋入。径至朝房候着。
约历半时。石亨、张軏等,率领群从子弟,一拥并入。
是时,天色晦冥,星月无光。石亨、张軏等,左顾右盼。方见徐有贞。便问道:事果济否?
徐有贞道:必济无疑。
——此时即不能济事,亦只好舍命做去。
遂率众,直逼南宫门。门锁甚固,连叩不应。
徐有贞,命众取巨木至。悬绳于上,用数十人举木撞门。
门右墙垣,陡被震塌。大众,乘隙进去。入谒上皇。
上皇,时尚未寝,秉烛观书。见他破门而入,不觉惊问道:你等何为?
众,俯伏称万岁。
上皇道:莫非请我复位么?这事,须要审慎。
——可见上皇已经接洽。
徐有贞等,齐声道:人心一致,请陛下速即登舆!
言毕即起。呼兵士,举舆入内。
众兵士,仓皇不能举。徐有贞等,扶着上皇,出坐乘舆。助挽以行。
忽见天色明霁,星月皎然。
上皇,顾问徐有贞等职名。徐有贞,一一奏对。
须臾至东华门。司阍,厉声呵止。
上皇,也厉声道:我是太上皇,有事入宫。何人敢拒?
司阍,闻声趋视。果然不谬。遂由他进去。
直入奉天殿。徐有贞为导。
两阶武士,用铁爪击徐有贞。也亏上皇呵叱,才行退去。
时,宝座尚在殿隅。由众推至正中,请上皇下舆登座。一面鸣钟擂鼓,大启诸门。
百官,方至朝房,候景帝视朝。闻奉天殿有呼噪声、呵叱声。继而有钟鼓声。相率惊骇。
蓦见徐有贞出殿,大呼道:太上皇复位了,众官何不进谒?
百官闻言,益惊。但变出非常,事已至此。何人敢行抗拒?
不得已,各整衣冠。登殿排班,依次跪伏。三呼万岁。
正是:
冕旒重见当王贵,嵩岳依然效众呼。
欲知复辟后事。
请看官,再阅下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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