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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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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倚翠偎红载振载搏兄弟纳妾争风 剖心刎颈徐锡麟秋瑾两地招魂
2023/1/9 点击:

载振,农工商部尚书。
庆亲王奕劻的儿子。

爹掌大权,儿子跟着显贵。镇国将军,贝子头衔,样样齐全。官制一改,工部变农工商部,尚书这位置,落到了他头上。

他本是个养在富贵堆里的公子哥。
赏花寻乐是本行,治理实业,他不懂。

年少得志,风流成性。还没做尚书的时候,就看上妓女谢珊珊,拉去东城余园喝酒,调笑放肆。御史张元奇上书参他,说堂堂贝子,给妓女涂脂抹粉,全无大臣体面。

奏折送进宫,压下不发。庆亲王面上挂不住,干脆下令,把南城妓馆尽数查封,京里妓女全部驱逐。
莺燕四散,一场红粉劫。
载振心里不痛快,好好的赏花雅兴,硬生生被打断。

日子一久,旧事慢慢淡去。太后皇帝恩宠反而更厚。昔日被赶走的美人,又悄悄回到京津。
京城梨园,出了个杨翠喜。
正是豆蔻年纪,眉眼勾人,嗓子极好,专演花旦。一登台,满场叫好。戏里的缠绵情态,演得活灵活现,瞬间火遍京城。

载振听过她的名头,一定要亲眼看看。一见之下,果然名不虚传。
杨翠喜吃这碗饭,遇上有钱有地位的贵人,自然百般讨好。酒过数巡,竟许诺愿跟他相守一生。一场买卖,说得像风月良缘。

载振心里动心,却还有顾忌,不敢直接接回府中。
黑龙江道员段芝贵,耳朵灵,把这事摸得清清楚楚。干脆出钱,替杨翠喜赎身,当成礼物送进贝子府。

载振大喜。
投桃报李,他出手运作,帮段芝贵谋了署理巡抚的位子。

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河南道御史赵启霖,听闻此事直接上奏。参载振私纳歌妓,参段芝贵攀附权贵,民间议论已经炸了锅。

事闹大了,慈禧不能装看不见。派醇亲王载沣、大学士孙家鼐前去查办。
官场的本事,便是抹平痕迹。一番核查,最后回奏八个字:**事出有因,查无实据。**

告状的赵启霖,反倒落了个诬告的罪名,革职。
忙着钻营的段芝贵,差事先行撤掉,一时倒霉。

案子了结,朝堂里的言官全都愤愤不平。庆亲王索性叫载振主动递折子辞职。朝廷准了他的辞呈,话却说得漂亮,夸他年富力强,见识沉稳,以后还要随时重用。
惹出这么一场风流大案,轻飘飘就揭了过去。

都御史陆宝忠、御史赵炳麟不甘心,上书请求朝廷宽容谏官。
没用。
如同苍蝇撞石柱,白费力气。

风波散了。载振还有个弟弟载搏,也是个爱寻花问柳的主。看见哥哥惹了大祸却安然无事,胆子更大。

他遇上苏宝宝。
苏宝宝,别号情天楼。小时候样貌平平,并不起眼。姐姐苏媛媛,在上海名噪一时。苏宝宝羡慕姐姐,刻意学着打扮,十四五岁,容貌身段,媚态柔声,竟比姐姐还要动人。

姐姐心生嫉妒,时常苛待她。姐妹相残,世间常有。
苏宝宝索性离开姐姐,独自谋生。只是运气不好,生意惨淡。后来一个老妓见她是块好料子,带她北上京城。

一朝转运,她结识载搏。二人情投意合,恩爱缠绵。这段风流故事传遍京城,报纸争相记述。消息传到奕劻耳朵里,把载搏狠狠训斥一顿。
载搏没办法,只能忍痛分开,暂且避避旁人闲话。

可本性难移。没过多久,他又迷上另一位名妓洪宝宝。
载搏偏爱名字带“宝宝”的女子,和他哥哥正好一对难兄难弟。

当时有家酒楼墙上,题了四首诗,人人传看,写的便是杨翠喜与洪宝宝的故事。
其一:翠钿宝镜订三生,贝阙珠宫大有情;色不误人人自误,真成难弟与难兄。
其二:竹林清韵久沈寥,又过衡门赋广骚;转绿回黄成底事,误人毕竟是钱刀。
其三:红巾旧事说洪杨,惨戮中原亦可伤;一样误人家国事,血脂新化口脂香。
其四:娇痴儿女豪华客,佳话千秋大可传;吹皱一池春水绿,误人多少好姻缘。

风波还没完。御史江春霖接着弹劾直隶总督陈夔龙,还有安徽巡抚朱家宝的儿子朱纶。说陈夔龙是庆王干女婿,朱纶是载振的干儿子。

朝廷反倒斥责江春霖,说他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胡乱污蔑,打发他回原衙门。

民间有人写了一副谐联,一时传遍京城:
儿自弄璋爷弄瓦,兄会偎翠弟偎红。
堪称绝对,写尽这一家的热闹。

接连有赵启霖、江春霖两位御史,接连跟庆王府作对。老庆心中记恨。江春霖是福建人,赵启霖是湖南。朝中汉臣大学士瞿鸿玑,和赵启霖同乡。
火气无处撒,一并算到瞿鸿玑头上。
典型的肚子疼,埋怨灶台。

满汉官员互相倾轧,汉相斗不过满相,本就在预料之中。
时机成熟,恽毓鼎跳出来,上奏弹劾瞿鸿玑四大罪状:暗中指使御史、勾结外援、收买报馆、任用私党。慈禧看完,动了真火,差点重办。

孙家鼐、铁良负责查办,从中斡旋,大事化小。瞿鸿玑保住性命,最终四个字:开缺回籍。

两个御史扳不倒庆亲王。单单一个恽毓鼎,就压下瞿、林一众汉臣。
晚清官场,腐烂到根里。

经此一事,朝堂谏官人人噤声。
谁也不想惹祸,全都做了不叫的战马、寒蝉。慈禧反倒清静许多。每日在宫里,和女眷打牌听戏。

谭鑫培,梨园第一人,专唱老生,常年入宫唱戏。
传说他演《天雷报》,唱腔凄苦,天上真响起惊雷。世人都叫他谭叫天,太后也这么称呼。
只要谭叫天登台,没人不爱。京城上下,全都成了戏迷。

肃亲王善耆,时任民政部尚书,宗室里算通达之人,一样酷爱戏曲。
他和谭叫天是好友,学了不少唱腔。甚至换上便服,和名伶杨小朵同台演《翠屏山》。善耆扮石秀,杨小朵演潘巧云。

演到潘巧云驱赶石秀那一幕,杨小朵对着肃王呵斥:“就算你是王爷,也得滚出去!”
台下认出肃亲王的人,全都捏一把汗。
善耆脸上,反倒带着笑意。谭叫天也称赞,能继承自己本事的,只有肃王一人。

官场本就是一座大戏台。肃王看得通透,登台演戏,不过玩玩罢了。

伶人正得圣宠,惊天消息突然从安徽送到京城。
巡抚恩铭,一省最高长官,被候补道员徐锡麟,一枪打死。

急报送入大内。慈禧一惊,戏立刻停了,匆匆回宫,再也没心思去颐和园。
渔阳鼙鼓动地来,惊破霓裳羽衣曲。大唐故事,在清宫重演。

徐锡麟,浙江绍兴人,癸卯科副贡。科举废除之后,在家乡办学堂,收下两个心腹,陈伯平、马宗汉。
他自知不懂军事,远赴德国警察学堂,半年学成归国。

恰好表妹秋瑾,从日本留学归来。秋瑾一身英气,不输男子。早年嫁去湖南,夫妻理念不合,一拍两散。
东渡求学,归国之后在上海遇见徐锡麟。二人一谈,志向完全一致——革命。

徐锡麟创立光复会,陈伯平、马宗汉入会,他自任会长。联络各地志士,又同秋瑾回到绍兴,接管大通学堂。表面读书,暗地里操练体操,私藏军械,培养革命力量。

同乡陶成章写信劝他:花钱捐个官职,混进官府,才好伺机举事。
徐锡麟深以为然。家中本有薄产,加上同志资助,凑足万两白银,捐了安徽候补道。拿到官凭,赴安徽拜见巡抚恩铭。

初次见面,恩铭只是例行问话。徐锡麟口才极好,懂得揣摩人心。几番交谈,恩铭渐渐赏识他。几番召见,委任他陆军小学堂总办,又因他学过警务,兼任巡警会办。

得了职位,徐锡麟做事格外卖力讨好。私下送信海外,请同志偷运军火,等待起事时机。恩铭全然不察,常常夸赞他勤恳能干。

忽然两江总督端方密电抵达安徽,告知革命党潜入省内,令恩铭严加搜捕。恩铭立刻召徐锡麟,给他看电文。

徐锡麟一眼扫过,心头大震。电文中提到的党首代号“光汉子”,正是自己。好在没有真名,暂时不会暴露。
他强作镇定:党人潜伏,应当严加防备,巡警这边,交给属下。

退出巡抚衙门,他立刻和陈伯平、马宗汉密议。不能等被抓,只能抢先动手。这一年,光绪三十三年。

徐锡麟计划,举办学堂毕业典礼,请恩铭到场观礼,当场刺杀。计划定下,文书上报,日子定在五月二十八,恩铭应允。
徐锡麟通知各地同志,按期赶到安庆,内外呼应,成就大事。

距离二十八日还有几天,恩铭忽然传他,要把典礼提前。
徐锡麟心头巨震。
恩铭解释,二十八日要祭祀孔圣,没空参加,典礼改到二十六。
徐锡麟推脱,说文凭物料还没备好,来不及。
恩铭淡淡一笑:抓紧赶工,哪里会来不及。说完端茶送客。

回去再三商量,没有退路。只能拼死一搏。

二十六日,徐锡麟在学堂花厅摆好酒席,预先埋好炸药。打算等恩铭和一众官员赴宴,炸药一响,尽数歼灭,顺势起兵。

辰时,司道官员陆续到场。恩铭乘轿而至,徐锡麟上前迎接。茶毕,恩铭要检阅学生操练。
徐锡麟挽留:请大帅先赴酒宴,再阅操。

恩铭摇头:午后有事,先阅操。
学生列队站在阶下,恩铭与众官坐定点名。学务委员顾松上前,想要阻拦。徐锡麟疑心顾松看破密谋,掏出炸弹扔出去。
炸弹,没有炸。

恩铭闻声发问。顾松大喊:会办谋反!

马宗汉抬手开枪,子弹打中恩铭右手。没有击中要害。
徐锡麟双手各持一把手枪,连续射击。数弹命中恩铭,一弹穿腹,恩铭当场倒地。

文巡捕陈永颐上前救人,中弹咽喉而死。武巡捕身中五弹。堂上大乱。亲兵背起重伤的恩铭撤退,恩铭忍着剧痛,不停呼喊捉拿徐锡麟。

藩司冯煦带着一众官员夺门逃跑。徐锡麟下令关门,顾松拦着大门放走众人。徐锡麟怒极,提马刀追杀,陈伯平一枪击杀顾松。

官员已经逃散。徐锡麟胁迫部分学生,占领军械所。城内官兵接到冯煦命令,四面围攻。陈伯平守前门,马宗汉守后门。枪弹往来,终究寡不敌众。官兵攻破军械所,陈伯平战死,马宗汉被俘。徐锡麟趁乱逃走,藏在一位医生家中,很快被搜出。
一顿拳脚,押往督练公所受审。

藩司冯煦、臬司毓钟山坐堂审问。徐锡麟站着,不肯下跪。
冯煦厉声:恩抚待你不薄,对你屡屡提拔,为何下此杀手?同党还有何人?

徐锡麟道:那是私人恩情,我做的是天下公愤。你们不配审我,纸笔拿来,我自己写供词。大丈夫做事,一人做事一人当,何须隐瞒。

纸笔取来,他席地而坐,挥笔疾书。
我本是革命党首领,捐道员来到安徽,目的就是排满。满人欺压汉人近三百年。朝廷嘴上说立宪,只是笼络人心,本质还是集权专制。他们以为立宪就能消弭革命,却不知道,越是假立宪,革命来得越快。
我理想之中,立宪根本行不通。唯有起兵杀尽满人,汉人掌权之后,再谈立宪。排满之志,藏了十几年。今日只杀恩铭,本打算再杀端方、铁良、良弼,为汉人复仇。可惜只杀恩铭,便遭擒获,心中不甘。
恩铭算是好官,待我有厚恩。但我立志排满,就不能计较满人官员好坏。私恩归私恩,排满是公理。事情提前发动,只因官府大肆搜捕党人,我怕束手就擒。
一同起事的,光复子陈伯平已经战死,宗汉子马宗汉被俘。学堂学生不知情,是我胁迫跟随,不要牵连无辜。安庆举事,核心只有我们三人。我和孙文理念不合,他不配指挥我行刺。
要杀便杀,碎尸万段都无所谓,切莫冤枉学生。

写完,把供词扔在公案之上。

冯煦二人拿到供词,又收到恩铭伤重而亡的消息。商议之后,打算仿照张汶祥刺杀马新贻旧案处置,一边电奏京城,一边把徐锡麟枷锁收押。

两天后,朝廷批复。冯煦代理安徽巡抚。徐锡麟押赴刑场正法,死后剖心,放在恩铭灵前祭奠。刑罚酷烈,令人心惊。
马宗汉审讯完毕,斩首。

消息传到浙江,巡抚张曾敭下令,搜捕徐氏亲族。徐锡麟父亲徐梅生本就守旧,之前还告过儿子忤逆,此时主动到会稽县衙自首。县令翻出旧案卷,便没有重刑逼迫,只派人看管。
徐锡麟弟弟徐伟,本是去安徽探望兄长,路上被捕。他供说和哥哥政见不合,只是顺路拜访,毫不知情。冯煦看他所言属实,又顾及他的姻亲湖南巡抚俞廉三,从轻发落,监禁十年。

绍兴知府贵福是满人,急于立功。抄没徐家家产,查封大通学堂。秋瑾恰巧留在学堂,差役不问缘由,直接锁拿进府。给她纸笔,逼她招供。

秋瑾提笔,先写一个秋字。堂上催她继续写。她续上六字,凑成一句:**秋风秋雨愁煞人。**

贵福一口咬定:这七个字,便是谋反铁证。连夜发电报给张曾敭,谎称秋瑾勾结徐锡麟,谋逆属实,请就地斩杀。
张曾敭接到电报,批复同意。

鉴湖女侠秋瑾,押到轩亭口,慷慨就义。同善堂收敛她的棺木,不至于曝尸荒野。

贵福杀了秋瑾,派兵四处搜捕革命党。查不出党人,官兵索性借机敲诈路人。和尚、小脚妇人,随便扣上徐、秋同党的帽子,拿钱才肯放行。折腾一两个月,搜刮够了钱财,上报查无逆党。张曾敭据此上奏,案子了结。
杭绍百姓,吓得魂飞魄散。

等到民国建立,徐家家产归还,秋瑾遗骨迁葬西湖,墓碑刻:鉴湖女侠秋璿卿墓。璿卿,是秋瑾的字。

后人留下挽联,纪念两位志士。
挽徐锡麟:铁血主义,民族主义,早已与时俱臻;未及睹白帜飘扬,地下英灵应不瞑。只知公仇,安识私恩,胡竟为数所厄?幸尚有群雄继起,天涯草木俱生春。

挽秋瑾:今日何年?共诸君几许头颅,来此一堂痛饮。万方多难,与四海同胞手足,竞雄廿纪新元。

皖浙大案刚刚平息。广东那边,会党又举起事。
一波刚平,一波再起。大清这座江山,早晚要被掀翻。
后事如何,看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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