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争改英藏密约唐绍仪赴藏 五大臣考察归来立宪萌芽
2023/1/6 点击：
德菱把译好的新闻念出来。
日本，韩国，新签了条约。韩国疆土，由日本保护；国中一切政事，全由日本帮忙操持。
慈禧看完，淡淡开口：“韩国就是朝鲜。当年马关条约，逼着咱们承认朝鲜独立自主。怎么转眼，就要归日本保护？”
她轻轻叹气，“世上哪有什么国际公法。照这个势头，朝鲜保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庆王奕劻匆匆入宫奏事。俄国军舰逃进上海港，日本公使递来照会，逼咱们把俄舰赶出去。两方交涉，僵住了。
太后道：“如今日本打赢俄国，办交涉，总得给日本人留体面。”
庆王躬身：“奴才也是这么想。”
“可咱们再弱，也是独立之国。不能放任俄舰进来，坏了中立的规矩。”慈禧吩咐，“去告诉外务部，发电给南洋大臣，勒令俄国军舰立刻离港。”
奕劻领旨退下。
太后独自喃喃：“洋人只认拳头，不讲道理。辽东打得天翻地覆，离京城这么近，想想就心寒。早知道日俄会打这一仗，当初留在西安，反倒安稳。”
德菱站在一旁，一声不敢多言。
这一日，无事。
第二天，京城谣言满天飞。都说太后、皇上，又要往西逃难。
御史汪凤池信了。提笔写奏折，恳请太后不要西巡。等临朝之时，硬着头皮递上去。
太后扫完奏折，火气上来：“日俄交战，我国严守中立。京城内外安稳太平，我凭什么西巡？这种无根的闲话，也敢写进奏章？”
转头对奕劻说：“军机处拟旨，申斥此人。往后再有造谣惑众的，步军统领衙门、顺天府、五城御史，一并捉拿严办。”
庆王连声应下，当天就把谕旨颁了下去。
一年过去。
日俄的仗还没打完。大清倒是没闹出大乱子，趁机办了几桩新政。裁撤合并不少地方官职，废掉八股，考试改用策论，建起京师大学堂。
商约大臣吕海寰，跟葡萄牙公使签下二十条新商约。出使英国的张德彝，和英国外交部议定十五条保工章程。
条文写得漂亮，无非保护两边商贸，互利共赢。
偏偏驻藏大臣有泰一封急电送到京城：英国将领荣赫鹏带兵进藏，私下和西藏官员订立条约，请朝廷火速交涉。
外务部瞬间忙作一团。典型的临时抱佛脚。
早在日俄开战之前，俄国人就悄悄往西藏伸手。派人联络达赖，劝他亲近俄国，对抗英国。达赖动了心，处处和英国人作对。
光绪十九年，参将何长荣和英国公使保尔签藏印条约，开放亚东通商。亚东在藏南，挨着印度。条约落地，英国商人从印度入藏做生意。达赖多方阻挠，英商处处碰壁。
背后有俄国撑腰，英国一时不便动手。
等到日俄开战，英国抓住机会。命印度总督派荣赫鹏领兵入藏。三千英兵，八千印兵，三千廓尔喀兵，再加两千工兵，长驱直入，踏进西藏地界。
藏地守军，早已腐朽不堪。怎么挡得住纪律严整的英军？
达赖看不清形势，召集藏地官员，在释迦佛像前反复祈祷。以为靠着佛力，就能击退外敌。两军相隔还有数百步，英军枪炮齐鸣。藏官成片倒下。
说好听点，是佛来接引，接他们去往西方净土；说白了，血肉横飞。
前队一垮，后队四散奔逃。荣赫鹏率军一路向北，从江孜进发，所向披靡，如入无人之境。
大军抵达拉萨。这位掌管藏地佛法的达赖喇嘛，早就闻风跑路，一路逃到库伦。
拉萨群龙无首。噶尔丹寺的长老硬着头皮出城，和英军议和。荣赫鹏一番恐吓，逼着长老签下十条盟约。长老不敢不从。
条约签完，驻藏大臣有泰才打探明白，急电上奏。外务部官员一头雾水，尚书侍郎聚在一起商量半天，最后回电，叫有泰就地谈判。
这位有大臣，本就是个糊涂官。开战的时候不调解，条约都签完、木已成舟，还谈什么挽回？荣赫鹏已经凯旋回印度，连谈判的对手都找不到。
他只能叫来噶尔丹寺长老，抄出密约传回京城，同时上奏：达赖贻误军机，擅自离开驻地，应当革除封号。
清廷知道这人不堪大用，没有准奏，只令外务部仔细研究条约隐患。
侍郎唐绍仪精通外交，一眼看出要害。
条约一共十条。除了旧有的亚东商埠，新增江孜、噶大克两处通商点。从印度边界到这三处商埠，藏人不许设立关卡，英国还要派员监督商务。
英国出兵军费，要西藏赔偿五十万英镑。赔款没结清，英军就留在春丕不走。
最狠的一条：西藏土地、藏内事务，不经英国点头，任何国家都不能插手。
西藏本是大清领土，军政财权，归驻藏大臣管辖。这份私约等于把西藏划走，大清的主权，形同虚设。
唐绍仪把利害讲明，外务部诸官慌了，据实上奏，举荐唐绍仪做全权大臣，赴西藏改订条约。
唐绍仪到藏，照会英国，开启谈判。来回争辩数年，英国人寸步不让。直到光绪三十二年，英国才勉强承认中国拥有西藏领土主权，承诺不吞并藏地、不干涉藏政。其余苛刻条款，一概不肯改动。
唐绍仪没有办法，只能勉强签字。这是后话。
再说日俄之战，打满一整年。俄国陆海军接连惨败。旅顺要塞，被日本舰队攻下；奉天省城，落入日军之手。
俄国人不肯认输，调动波罗的海舰队，万里东来。
波罗的海远在欧洲北岸。舰队横穿大洋，航程一万八千里。舰队走到哪里，日本人都探得一清二楚，船上虚实，尽数掌握。
日本人养精蓄锐，早早布下圈套。
俄国水兵长途远航，人困马乏，航道凶险一概不熟。日本四面环海，海峡遍地，最适合设伏。
日本人断定，俄舰必走对马海峡。水师悄悄集结，埋伏妥当。
俄舰明知海峡凶险，却别无选择，硬着头皮驶入。
一进海峡，四面八方，日本战舰一齐杀出，把俄舰团团围在中间。枪炮轰鸣，四面开火。俄兵顾得了前，顾不了后。
恶龙再凶，也斗不过地头蛇。
一场血战，俄军大败。打不能打，逃无处逃，只能放下武器，尽数被俘。
日俄这场大战，和中国干系极重，但终究不是大清直接开战，不必细说。
胜负已定。美国总统罗斯福出面调停，劝两国休战。俄国远隔重洋，再调兵力已经无力。日本也清楚俄国底子雄厚，久战无益，见好就收。
双方都接受调停，各派代表前往美国朴茨茅斯开会。
日本公使小村开出十一条要求：索要战争赔款；承认朝鲜归日本掌控；割让库页岛；旅顺大连租借权转给日本；俄国撤出满洲驻军；保全清国领土、开放门户；哈尔滨以南铁路划归日本；海参崴干线改为非军事铁路；逃入中立港口的俄国军舰交给日本；限制俄国在远东海军；沿海渔业权归日本。
俄国公使槐脱坚决反驳。赔款、割库页岛全境、交出中立港军舰、限制海军，这四条绝不答应。几番拉扯，俄国只同意割出库页岛南半部分，其余三条全部否决。日本最终点头，和议敲定。
东三省俄军如约撤退，土地名义上交还中国。可铁路、矿山、森林、渔业、边境各类交涉，日本人俄国人日日紧逼，清廷大多不敢拒绝。
从此南满归日本势力范围，北满归俄国势力范围。名义上是大清国土，实际上，早已落在日俄掌心。
说到底，吃亏的只有中国。
日俄战争落幕，国内舆论大变。人人都说，专制政体，比不上立宪。
何为专制？一国大权，君主一人说了算。
何为立宪？君主只管行政，立法权归于国会，法律由士大夫商议而定。
日本明治维新，改成君主立宪，国力大涨，先打败大清，再击败俄国。俄国死守专制，一败涂地。
国内反对专制的声浪，一天高过一天。慈禧心里不情愿，也只能含糊应付。和王公大臣商量一套粉饰太平的法子：停止科举，广办学堂，选派学生出国留学，编练新军；废除枭首、凌迟酷刑，禁止刑讯。
又派出载泽、绍英、戴鸿慈、徐世昌、端方五大臣，出洋考察各国政治。光绪三十一年七月，择日启程。
出发当日，一众官员出城相送。五大臣一同来到正阳门车站，正和同僚道别。轰然一声巨响，炸弹炸开，硝烟漫天。
五大臣慌忙躲避，性命保住。载泽、绍英受轻伤，吓得面无血色，当即折返。
这颗炸弹是谁扔的？
说来不长。
当年康有为、梁启超出逃海外，组建保皇会，四处联络党徒，发行票券，海外侨民、留学生，不少被他们吸纳。
另有广东人孙文，字逸仙，主张革命，和康梁不是一路。少年在教会学堂读书，心中埋下平等博爱的念头，后来就读广州医校。学成行医，借看病结交志士，组建秘密会社，后来改名兴中会，自任会长。
李鸿章尚在人世时，他冒险北上，登门拜见，畅谈革命。李鸿章只说自己年老，无力相助。孙文返回广州，筹钱外购枪械，打算起事。不料计划泄露，连夜逃往英国。
粤督谭钟麟抓不到人，发电给驻外公使缉拿。驻英公使龚照玙设计把他骗进使馆囚禁。亏得他昔日英国老师康德利奔走营救，才得以脱身。
自此孙文行事更加谨慎，周游欧美，结交海外华人。不少志士愿意入党，富商愿意捐助饷银。身在海外不愁衣食，唯独憾于革命大业难成。想回国，又怕自投罗网，只能和同志书信往来。
广东志士史坚如，是孙文挚友。联络党人，打算刺杀两广总督德寿。德寿头颅保住，史坚如反倒丢了性命。这是革命流血第一人。
之后湖南唐才常，计划汉口举事，占据两湖。事情被张之洞察觉，抓捕处死。唐才常死后，广东三合会首领郑弼臣受孙文策动，惠州起兵，最后失败。
再过一年，湖南黄兴在长沙密谋革命，消息泄露，黄兴逃去日本，又潜回上海，约万福华刺杀前广西巡抚王之春。万福华被捕，黄兴也牵连入狱，没有实证才得以释放，再度东渡。
上海这边，蔡元培、章炳麟创办会社、开设报馆，鼓吹革命。四川邹容写下《革命军》。两江总督魏光焘得报，令上海道抓人。蔡元培脱身逃走，章炳麟、邹容被捕入狱。邹容病死狱中，章炳麟囚禁数年才获释。
光绪三十一年，胡瑛、王汉打算刺杀铁良，一路尾随到河南彰德，找不到下手机会。王汉悲愤之下，举枪对准自己胸口，一枪自尽。胡瑛知道大事难成，逃往日本。
五大臣要出国考察宪政这件事，激怒了吴樾。
吴樾，安徽桐城人，性情刚烈，自认暗杀先锋。他和五大臣没有私怨，只为排满大义，怀揣炸弹，潜伏京城。
听闻五大臣动身，他早早守在车站。等众人准备登车，猛地抛出炸弹。
五大臣命大，没有身死。旁边仆役死伤数人。
巡警四处搜捕，找不到凶手。只见车旁几具尸体，其中一具血肉模糊，依稀辨认得出样貌。搜身，怀里一张名片，写着吴樾，皖北人。
烈士以性命，完成自己的名。
全城大搜，风声鹤唳，一两个月才慢慢平息。
徐世昌、绍英吓得不愿出国。朝廷改派尚其亨、李盛铎替补。新五大臣乘船出海，游历日本、美国、英德，考察各国政体。
海外写奏折传回国内，详述各国宪政，洋洋洒洒，堪比王安石万言书。末尾恳请尽快实行立宪，限期五年。
奏折送到宫里，慈禧迟疑不定。第二年七月，五大臣归国。两宫多次召见，五人滔滔不绝，说得恳切。慈禧也为之动容。光绪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，颁下预备立宪上谕。
大意是：我朝历代帝王，法度随时代调整。如今各国互通，时局艰难。国弱根源在于上下隔绝，官民互不信任。各国富强，皆因立宪，君民一体。眼下应当仿行宪政，大权仍归朝廷，政务公之于舆论。只是制度未备，民智不足，不可仓促行事。先改革官制，清理法律、兴办教育、整顿财政、编练新军、设立巡警，作为立宪预备。等数年之后规模成型，再定立宪实行日期。
这道上谕，清廷自认是旷世良策。说到底，只是纸上文章，连立宪确切日期都不肯写，不过是慈禧用来安抚人心的手段。
随即命载泽等人编纂新官制，停止捐官，禁鸦片，设立政务处与编制馆，庆亲王奕劻做总核大臣。
庆王深得太后信任，尽心办事。没几日，京内外官制方案拟定上奏。
内阁、军机处照旧。六部改为十一部：外务部为首，吏部、民政部、度支部、礼部、学部、陆军部、法部、农工商部、邮传部、理藩部。每部尚书一人，侍郎二人，不分满汉。
都察院改为都御史一名，副都御史两名。大理寺改成大理院。太常、光禄、鸿胪三寺并入礼部，国子监归入学部，太仆寺划入陆军部。这是京城官制。
外省：督抚之下设布政、提法、提学三司。交涉繁重省份增设交涉使。产盐地区保留盐法使。东三省另设民政、度支两使。裁掉分巡守道，增设巡警道、劝业道，设立审判厅，增补佐治官员。
换汤不换药，想靠这个治国，谈何容易。
官制框架定下，又设立宪政编查馆、筹建资政院。中央设统计处，各省设立调查局。再派汪大燮、于式枚、达寿三人，分别赴英、德、日本考察宪法。
朝堂忙得热火朝天。忽然急报传来：革命党赵声，在萍乡举事。
清廷本以为一纸立宪诏书，就能压住革命浪潮。可革命党依旧四处起事，朝堂忧心忡忡。不久消息传来，萍乡防守严密，起义没能成功，不少党人被捕处死，首领赵声逃走，搜捕不到。
翻看赵声履历：江苏丹徒人，字伯先，南洋陆师学堂首届毕业生，和吴樾交情极深。吴樾行刺之前，曾写信给赵声，相约“君为其难，我为其易”。赵声赠吴樾两首绝句：
淮南自古多英杰，山水而今尚有灵；相见尘襟一潇洒，晚风吹雨太行青。
一腔热血千行泪，慷慨淋漓为我言；大好头颅拼一掷，太空追攫国民魂。
清廷听闻萍乡事平，稍稍安心。不料御史赵启霖忽然递上奏折，参劾署黑龙江巡抚段芝贵，连带农工商部尚书载振。又一场大案，平地掀起波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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