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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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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居宫中闻噩耗痛悼荣禄 处局外下严旨守中立
2023/1/3 点击:

裕朗西夫人带着德菱姐妹,陪了慈禧整整一日。
夕阳沉落,天色转暗。太后这才发话,叫裕家母女回家,叮嘱她们尽快入宫。

裕夫人不敢推辞,只能应下。临走,太后赏下衣料吃食。母女叩头谢恩,不必多说。

回到家中,裕夫人把觐见始末,还有太后催她们进宫的话,一一讲给裕庚。
掌上明珠,本舍不得放身边离开。可圣旨压在头上,没得商量。只能草草收拾,择日进宫。

日子走得飞快,一晃两天。
裕夫人依旧带着两个女儿入宫觐见。太后见她们如约前来,欢喜藏都藏不住。领着她们住进仁寿宫偏房。一应家什,叫太监置办;被褥衣物,由裕家母女自带。

太后叫裕夫人指挥太监安顿住处,自己拉着德菱姊妹往内殿走。她看着德菱:“你脑子灵,正好做我的帮手。听说你懂好几门外语,外国女眷进宫觐见,你来做翻译。平日里无事,替我看管珠宝首饰。宫里宫女不少,论才干,没人比得上你。”

德菱躬身回话:“老祖宗恩典,托付重任。只是臣女年纪轻,阅历浅,怕办事出错,辜负这份恩宠。只求老祖宗容我排在末尾,跟着慢慢学。”

太后一笑:“不必过分自谦。我看你不至于糊涂。先试几日,之后再说。”
德菱只得谢恩领职。

太后转头看向龙菱:“你年纪更小,跟着你姐姐,打下手办事就好。”
龙菱也谢了恩。

正这时,光绪过来请安。德菱想起身行礼,太后就在一旁,她怕不妥。等光绪离去,德菱才追出去按规矩参见。
这事被太后看在眼里。一声,德菱。
德菱连忙折返。没有斥责,但太后脸上已经挂了寒霜。
自此,德菱凡事三思,一举一动,半点不敢放肆。

住了没几日,太监来报:俄国公使夫人勃兰康求见。
太后命德菱前去迎接,自己带着李总管到仁寿堂受觐,光绪一同坐于殿上。
德菱引勃夫人入殿行礼。太后起身握手,寒暄的话,全由德菱转译。勃夫人向光绪行礼,光绪依礼回拜。

太后走下座,请勃夫人入内闲谈片刻,又叫德菱带她去拜见皇后。
礼节走完,设宴款待勃夫人,一众宫眷陪坐。宴席学着西式,一人一份餐食。太后安排德菱坐主位,殷勤招待,宾主尽欢。

宴席散了,勃夫人回来向太后谢宴。太后赐一块宝玉,勃夫人再三道谢。
客人一走,太后看向德菱:“你跟着父亲出使法国,不是俄国,怎么会说俄国话?”

德菱答:“俄语并不精通,但俄国上流人士大多会讲法语,勉强能够应对。”
太后:“方才你和勃夫人交谈,全是法语?”
“大半是。”

太后缓缓开口:“勃夫人衣裳华贵,可我不喜欢西洋装束。身上一件珠宝都不带,看着不够气派。我这一生最爱珍宝。庚子西逃,丢了无数,如今只剩几百盒。往后,由你替我好好看管。”

她站起身:“跟我来。”

德菱跟着太后走进储珍室。满屋箱柜林立。左边黄签,藏内府古籍;右边红签,供奉佛前珍宝。
太后叫太监取钥匙,命德菱打开右侧橱子。橱中金镶玉嵌的盒子,大小方圆不一,盒面只标编号,不写里面藏着何物。

取出第一盒,圆润明珠、剔透宝石,光华四射,皆是世间罕有。
第二盒,珠玉雕琢虫鱼花草,件件精巧玲珑。
第三、四盒,玛瑙珊瑚,流光夺目。
第五六盒是簪环,七八盒藏钗钏,镂金琢玉,看不尽的精巧。
直到第十盒,金饰渐多,珠玉反倒少了。

太后看着盒子,淡淡叹道:“这十盒,算是顶尖货色。若不是庚子大乱,珍宝何止这点。”语气里满是懊丧。
德菱嘴巧,柔声劝解几句。太后从中挑了两三件饰品佩戴,吩咐德菱收好盒子,锁上橱门。

太后继续说道:“拳匪闹起来,外人都说,是我暗中指使。其实从头到尾,都是载漪那伙人的主意。联军打进京城,我本打算殉国,是刚毅他们苦苦劝说,才启程西逃。一路上受尽苦楚。等第二年回京,天下早已大变。多年积攒,被洋人抢走大半。想来洋人,也该知足。如今国家新败,元气难复,只能虚与委蛇。我从来不信洋人。西洋器械,我国或许比不上;若论政教,难道我们当真不如他们?”

这几句话,听得明白。回銮之后推行的新政,不过嘴上功夫。

德菱正要回话,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:荣中堂,没了。

太后一惊:“昨日我还派人探视,回报说并无大碍,怎么人一下子就去了?”
话音卡在喉咙,眼泪直接滚落。“往后,还有谁能像他这般忠心。”

德菱只能劝:“老祖宗保重身体,莫要太过悲伤。”

太后摇头:“你不懂。他是陪我熬过患难的臣子。”
悲伤许久,太后才开口:“你今天也累了,退下去歇息,不必伺候。”

德菱得了这句话,如同大赦,快步退回住处。
这位老祖宗,实在不好伺候。

第二日临朝,内务府递上荣禄遗折。太后展开细读。

遗折写得恳切:奴才资质愚钝,蒙受皇恩深重,本想多活几年报效朝廷。回想当年咸丰十年,时局崩坏,英法联军攻入京师,圣驾去往热河,奴才随侍左右。文宗皇帝病重弥留,奴才察觉郑、怡二王的谋逆阴谋。先帝驾崩,奸王图谋摄政,皇太后身陷险境。幸得上天护佑,太后当机立断,社稷才得以保全。
两宫垂帘,平定内乱,奴才升任内务府大臣。穆宗宾天,太后命奴才迎当今皇上入宫,托付天下。后来任职步军统领,获罪闭门七年。皇上亲政,再起用为西安都统,重回旧职。光绪二十四年,太后与皇上决意变法自强,奴才出任直隶总督。谁料康有为借变法图谋造反,皇上一时受蒙蔽,写下谕旨,误以为太后阻碍新政,屡次迁怒奴才。奴才密报康党逆谋,太后再度垂帘,一举扑灭叛党。
光绪二十六年,一众王公大臣愚昧迷信拳匪,蒙蔽圣听,连太后也一时被迷惑,险些拿国运赌妖术。奴才多次直言劝谏,不被采纳,数次遭到申斥。四十日之间,静待罪责。太后仍时常召奴才问话,勉强周旋,各国公使才没有尽数遇害。
自西安回銮,惩治祸首,慢慢推行新政,不求激进,只求实效。两年下来,颇有起色。奴才去年旧病反复,两月前请求辞官。太后时常派人探望,赏赐人参。奈何大限已到,咳喘不止,命不久矣。
一息尚存,只愿太后、皇上坚持新政,让中国摆脱弱势,和列国并立。奴才在军机多年,见朝廷用人常常人不对位,这是国家衰弱根源。改革根本,在于精选地方官吏,体恤百姓,养一国元气。深宫之中,民间疾苦难以尽知,不妨效仿康乾旧例,出巡各省,亲察民情。
思绪纷乱,不能尽言。只愿太后皇上威名日盛。遗折由儿子桂良代为呈上。

读完奏折,太后对着王公大臣开口:“荣禄一生忠心,庚子危难之时出力尤多。如今病故,抚恤必须从优。”

庆王奕劻上奏,请赐陀罗经被,拨三千两白银治丧。太后点头。
“以他功绩,能不能入贤良祠?”
庆王立刻附和。
“派亲王前去祭奠?”
庆王奏请可行。
于是指派奕劻之子恭王,带侍卫十人前往吊唁。看官分清,这不是奕劻本人。又命礼部拟定谥号。

退朝。第二日礼部送来几个谥号备选,太后圈定“文忠”。再加祭席一桌,下令荣禄事迹交给国史馆立传,他从前所有处分一概抹去,其子优等袭职。
太后待荣禄,算得上有始有终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太后慢慢放下哀思,照旧去颐和园游赏散心。
一年转眼,春至园中,花木盛放。太后广发帖子,邀约各国公使女眷入园赴宴。
美国公使康格夫人是女眷领头人,美国参赞韦廉夫人一同前来。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、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、葡萄牙代理公使阿尔密得夫人、法国参赞勘利夫人、英国参赞瑟生夫人,一行人结伴而至,女眷满满一堂。先行觐见礼,再移步偏殿开宴。

宴毕游园。众人推举康格夫人上前致谢。康格夫人身侧跟着一名女子,身段纤细窈窕。太后见她容貌出众,开口询问姓名。
康格夫人代为回答,德菱翻译。此人叫克姑娘,西洋画师。

太后问她,会不会画像。德菱和克姑娘交谈片刻,回禀太后:克姑娘擅长人像,打算画一幅太后肖像,送去路易博览会参展。

太后沉吟片刻:“既然想画,择日再来便是。”
德菱传了话,二人告辞。

太后转头对德菱说:“本朝旧规矩,帝后画像,要等到百年之后才可绘制。如今她想画我,当面拒绝又不妥,如何是好?”

德菱道:“如今万国互通,圣君名后画像流传海外,本是常事。英国维多利亚女王肖像遍布世界。老祖宗福寿双全,破例画一幅,又有何妨。”

几句话说得太后心里舒坦。“既然这样,挑个好日子叫她来。”
当即翻历本,选定黄道吉日,派人通知美国使馆。

到了日子,克姑娘入宫行礼,请太后端坐动笔。太后换上盛装,正襟危坐。可坐了许久,克姑娘并不落笔,只是一双碧眼,静静盯着太后端详。

太后问德菱:“她只盯着我看,是什么道理?”

“西洋画像和中国画不一样。落笔之前先揣摩神态,画出来才传神。克姑娘本就是名家,下笔谨慎。”

太后皱眉:“照这么说,画像耗时很久,我坐不住这么久。”

德菱和克姑娘商量一番,转达太后难处。克姑娘十分体谅,做出让步。每日只画一个时辰,前后画满两星期,方才完工。
画卷呈上,形貌栩栩如生。太后大喜,赏白银一千两。
古人千金买千里马骨头,慈禧,千金买自己容颜。

人间事,喜忧总相伴。刚了一桩心事,新的麻烦又来。太监匆匆禀报:日俄马上开战,战场,就设在东三省。
东三省,大清国土。外人打仗,拿自家地盘当厮杀之地。太后又开始发愁。

这场战事,源头要往前说。
拳匪作乱那阵子,黑龙江将军寿山依附端王,一心排外。俄兵打算借道省城,奔赴哈尔滨保护铁路。哈尔滨在省城西南,满洲铁路枢纽。
寿山不肯放行,反倒出兵攻打哈尔滨,挥兵越过爱珲,攻入俄国境内。纯属自寻死路。

俄人正愁没有开战借口,这下机会送到眼前。三路大军齐发:东路珲春、中路三姓,增援哈尔滨;西路攻破爱珲,击毙副都统凤翔,把边境旗民赶入黑龙江,兵锋直逼齐齐哈尔。
寿山无计可施,只能服毒自尽。俄军接着攻取吉林,挥师奉天。一路肆意劫掠,地方官吏清兵不敢抵抗,东三省大半落入俄国掌心。

奉天将军增祺,看见寿山结局,吓破了胆,俄人要什么便依从什么。俄国驻军增至十八万。北京和议之后,俄国公使借机要挟,想要一口吞下东三省全部利权。李鸿章不肯签字,俄使百般恐吓逼迫。东南各省督抚、士绅联名反对,英日两国也出面干预。李鸿章忧愤成疾,一病不起。东三省的交涉,暂时搁置。

光绪二十八年,庆王奕劻、王文韶和俄国公使雷萨尔签约,约定十八个月内,俄兵分三期撤出东三省。
条约签完,朝野都以为俄国会如约退兵。俄人狡诈得很。第一期,只撤走零星士兵。第二期,一兵未撤,反倒往吉林增兵。清廷不敢质问。

这时日本盯着远东,和英国定下攻守同盟,又联合美国,劝清廷开放满洲通商,不让俄国独占。清廷把提议照会俄国公使,俄国多方阻挠,军队继续赖着不走。
日本人不再静观,直接和驻日俄国公使谈判,勒令俄国撤军。俄方不肯让步。光绪二十九年十二月,两国宣战。辽东大地,沦为沙场。

这位手握天下权柄的太后,怎能不忧心。即刻召集满汉王公大臣入宫议事。
满臣以庆亲王奕劻为首,汉臣领袖是孙家鼐、瞿鸿玑。众人议论许久,拿出方案上奏。

太后问:“东三省是祖宗陵寝所在,干系重大。你们商议的法子,能保陵寝平安吗?”

庆王回:“战线应当不会波及陵寝,料想无虞。”

太后:“发电问问各省封疆大吏,看他们是否认同。”
庆王传军机处拟电报发出。隔一日,各地督抚大多回电赞成。庆王汇总上奏。太后下令拟写谕旨颁布天下:
日俄两国失和开战,朝廷念两国都是友邦,按局外中立办理。各省文武官吏,晓谕军民一体遵守,维持邦交大局,不得怠慢。

一纸谕旨,拿万国公法的局外中立,当做救火的盾牌。
两个客人在主人院子里打架,主人站在一旁说自己中立。千古奇谈。
又通知驻俄、驻日使臣,照会两国外交部,宣告大清中立。俄国没有回复,日本却提出,中国仍需设防。驻日杨公使把消息传回京城。

太后调提督马玉昆,带十营兵马驻守山海关;总兵郭殿辅四营守张家口。同时命杨公使和日本郑重约定:东三省陵寝、城池官署、百姓性命财产,交战双方不得损毁;无论此战谁胜谁败,东三省主权,依旧归属中国。日本应允。
随即拟定全国中立章程、辽东战地界限,通告中外。

没过几日,辽东战鼓轰鸣,炮火连天。日俄海陆军正式开打。
太后时刻关注战局,每日派人购买西洋报纸,交由德菱翻译阅览。

战事先起于海上。俄国驻仁川军舰尽数被日军击沉;旅顺黄金山下俄舰,再遭炮火摧毁。陆军紧随其后,日军杀入辽东半岛,接连击溃俄军。九连、凤凰城、牛庄、海城,接连陷落。

太后对德菱叹道:“俄国国土辽阔,日本只是小国,想不到俄国反倒节节败退。”

德菱答:“打仗看人心,不在人数国土大小。日本举国一心,男子上阵,女子变卖首饰资助军饷,所以士兵悍不畏死,屡战屡胜。”

太后微微点头:“若是日本打赢俄国,远东局势尚可稳住,我的心事,总算能放下几分。”
话音未落,外面递上新的西报。德菱译好呈上。太后读完,神色一变,满脸惊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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