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悔罪乞和两宫返跸 撤防违约日俄鏖兵
2022/12/31 点击：
两宫往西逃，京城已经破了。
日军最先攻破东直门，占下北城。各国军队紧跟着入城。城里百姓四散奔逃。地痞土匪趁火打劫，几百家当铺，转眼被抢一空。
北城归日军把守，军纪还算严，不许乱抢。老百姓想求保全，家门口纷纷挂起“大日本顺民”的旗子。一声叹息。
其余各国军队虽也搜掠，却不大随便杀人奸淫。比起拳匪和乱兵，已是天上地下。紫禁城亏得日军看护，宫里妃嫔，性命无忧。满汉官员，几十人选择殉国。
联元的女婿寿富，从容写下绝命诗，和弟弟一同服毒。大学士徐桐，悬梁自尽。承恩公崇绮跟着荣禄逃去保定，住在莲花书院，写完几首绝命诗，也上吊了。
荣禄先派人快马，把崇绮遗折送到行在，自己赶去两宫落脚之处。太后听闻崇绮自尽，十分伤感，下旨厚加抚恤。等荣禄赶到，太后和光绪已经走到太原。
召见荣禄。太后先问崇绮临死光景，再商量往后怎么办。
荣禄只说，路只有一条。
太后问，哪条路。
荣禄：“杀端王，还有一众袒护拳匪的王公大臣，以此向天下谢罪，才能谈和。”
太后沉默。心里，终究还是护着自家人。
光绪单独召荣禄见面，催他尽快除掉端王，一刻不要拖延。
荣禄淡淡回：“太后没有发话，奴才哪里敢擅自动手。皇上能独断下旨的日子，早就过去了。”
话里满是憋屈。光绪也无可奈何。
太后暂住太原。山西巡抚毓贤伺候得周到，太后暂时不追究他的罪责，还夸他忠心。可天下耳目都看着，不能一点表示没有。只能推光绪出面，下罪己诏。又任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，会同庆王奕劻，和各国议和。
李伯相素来擅长斡旋，可这烂摊子，难如登天。他先交出两广总督印信，到上海之后，迟迟不肯北上。联军打进京城，行在诏书一道接一道催他。实在躲不过，才坐船到天津，再进北京。
一路望去，京津大地人烟稀少，满目残败。李鸿章只能长叹。
到京城，庆王奕劻已经等候在此。二人商议已定，前去拜会联军统帅瓦德西。
瓦德西进了北京，直接住进仪銮殿。联军大部还算守规矩，唯独德军最为凶悍，欺压百姓。留在京城的王公大臣，没人敢上前争辩。甚至摆酒款待外国军官，叫自家姨太太陪酒，脸面丢得一干二净。德军见状，越发横行无忌。
这时候，出了个赛金花。凭着一副容貌周旋其间，反倒替京城百姓挡下不少祸事。
赛金花本姓傅，名彩云，安徽人。十三岁在上海挂牌，名动十里洋场。学士洪钧一眼看中，重金纳为侧室，带回京城，万般宠爱。没多久洪钧升任侍郎，出使英国，夫妻漂洋过海。维多利亚女王年近八十，雄霸欧洲，见到傅彩云都惊叹她的美貌，还同她并排合影。
洪钧任满，带她回国。没过多久，洪钧病故。傅金花耐不住寂寞，和仆人私通，积蓄慢慢耗尽，重回上海重操旧业，改名赛金花。苏州士绅联名驱逐她，她转去天津。徐娘半老，风韵依旧。
瓦德西带兵途经天津，喜好美色，一见赛金花，十分宠爱。大清的仪銮殿，成了德军统帅的藏娇之所。枕边私语，瓦德西多半听得进去。赛金花趁机为城中百姓求情，瓦德西才严令管束部下，京城百姓得以少受屠戮。
可笑。王公大臣的家眷，还不如一个风尘女子。
后来联军撤兵，赛金花重归青楼。因为虐待婢女致人死亡，被官府押解回原籍。瓦德西回国之后，德皇听闻他这段荒唐旧事，大加斥责。这些，都是题外闲话。
庆王与李鸿章登门拜见瓦德西。瓦德西还算客气。李鸿章早年和瓦德西相识，两人握手叙旧。说到和谈，瓦德西点头，却说要集合各国公使一同商议。
二人又分头拜访各国公使，众人想法不一。几经磋商，瓦德西这边定下两条底线：第一，严惩祸首；第二，请两宫尽快回京。两条答应，才可以继续谈和约。
庆、李二人把条件电奏太原。太后犹豫不决。联军等不到答复，挥兵打下保定，又侵扰张家口。庆、李急得火烧眉毛，一边加急上奏，一边再见瓦德西苦苦劝阻。瓦德西坐拥美人，本无意继续西进，只坚持要清廷答应先前两条。
慈禧听说联军继续进军，心里害怕，不肯留在太原，一路向西，直奔西安。动身之前收到庆、李电报，勉强松口：把毓贤革职，命大臣拟一道谕旨发往北京。
大意是：这场祸乱来得猝不及防，本非朝廷本意。都是诸王大臣纵容拳匪，挑起和各国争端，宗庙受惊，圣驾流离。朕自然要反省过错，肇祸的王公大臣，也该分别惩处。庄亲王载勋、怡亲王溥静等人革除官职；端王载漪撤去差使，交宗人府看管，停掉俸禄；载澜、英年交由衙门议处；刚毅、赵舒翘，交由吏部查办。
这道谕旨，处处袒护祸首，没有一个重刑。各国公使不是孩童，哪里肯接受这样敷衍。庆王、李鸿章把谕旨出示，各国公使当场拒绝。二人只能再次发电上奏。
此时两宫已经抵达西安。刚毅在路上病死，保住一颗人头，也算走运。太后收到庆、李奏折，才松口：端王革职圈禁；毓贤发配边疆；董福祥革职留任。这份谕旨送到北京，各国依旧不同意。
庆、李二人被来回拉扯，时光一晃一年。二人拿着朝廷“便宜行事”的授权，索性应允各国两大条件，坐下来敲定和约。几番谈判，冷脸听尽，白眼看遍，终于谈出十二款大纲。
一、为德国公使遇害一事，遣使谢罪，立碑纪念。
二、严惩祸首，肇事地区停止科举五年。
三、为日本书记被杀，派使臣赴日本道歉。
四、遭外人坟墓被挖掘之地，立碑平复。
五、禁止输入军火材料两年。
六、赔偿各国公私损失白银四亿五千万两，分三十九年还清，年息四厘。
七、各国使馆划定专属区域，驻兵防守，区内不许华人居住。
八、大沽炮台，以及京津之间所有防御工事，尽数拆毁。
九、各国派兵驻守京津要道。
十、永久颁布谕旨，禁止百姓仇视外人。
十一、重新修订通商航海条约。
十二、改组总理衙门，提升地位。
十二款大纲议定，庆、李发电奏请批准。太后到这一步，别无选择，准许二人签署草约。紧跟着下旨，加重惩治祸首。
谕旨写道：拳匪作乱，诸王大臣昏聩狂妄，迷信妖术，挟持朝廷。拒不执行剿匪命令，纵容拳匪围攻使馆，酿成滔天大祸。庄亲王载勋，纵容拳匪，下令围攻使馆，枉杀无辜，赐自尽，派葛宝华前去监刑。
端王载漪，带头鼓吹拳匪，鼓动开战，罪无可赦，降为辅国公。载澜同他一起发布违约告示，革除爵位；念属皇室近亲，从轻发落，一同流放新疆，永久监禁。
山西巡抚毓贤，在山东宣扬拳匪，到山西杀害大量教士教民，凶残至极，就地正法，阿福监刑。
刚毅包庇拳匪，本应重惩，现已身故，追夺官职。
董福祥带兵护卫京城，军纪涣散，念他在甘肃素有威望，从宽降职。
英年曾经劝阻载勋，却未能力争，革职，定为斩监候，和赵舒翘一同在西安关押。
徐桐、李秉衡已经自尽，依旧革去官职，取消抚恤恩典。
没过多久新年到了。行在取消庆贺，随驾王公依旧忙忙碌碌。北京电报又至：各国公使觉得祸首处罚依旧太轻，要求再加重惩。于是英年、赵舒翘，一并赐死。
还有启秀、徐承煜。京城陷落来不及逃走，被日军关押在顺天府衙门。庆、李鸿章密奏：这二人是朝廷大臣，若是交给洋人处决，有损体面，不如由朝廷自行正法。太后准奏，照会日方把人索回，菜市口行刑。
启秀神色不变，回头对日本军官说：“中日唇齿同文。我悔恨往日行事鲁莽。愿贵国扶助中国，变法自强，我死也无憾。”日本军官温言劝慰。
徐承煜面如死灰，口中不停喊冤。还记得当初，是他监斩许景澄、袁昶。
启秀看向他：“不必多言。我们奉旨受刑，不是洋人逼迫，死又何怨？”
刀起头落。这就是依附拳匪的下场。
毓贤在甘肃赴刑，临刑自写挽联。此人做官清廉，身后家徒四壁，连下葬新衣都置办不出。可惜被排外的执念困住，一步走错，丢了性命。是非功过，世人自有评说。
两宫西逃将近一年。拳匪祸首，死的死，流放的流放。唯独日夜跟在太后身边的李莲英，安然无事。出逃之时，他心里惶恐，害怕洋人点名拿他治罪。内外官员都请太后回銮，李莲英还暗中阻拦。后来得知，祸首名单上没有他，庆王写信担保平安，他悬着的心才落地。拦着回京的心思，就此作罢。
只是他在北京积攒的财物大半遗失。于是怂恿太后，催促各地进贡银两。太后本就爱财，知道宫里私产多半毁于战火，一心想重新攒回来。便听李莲英的主意，大肆搜刮。李总管趁机从中捞取几十万两银子，之后跟着两宫一同回京。
动身之前，先废掉大阿哥。恢复徐用仪、立山、许景澄、联元、袁昶五人原官。派醇亲王载澧去德国、侍郎那桐去日本，按和约谢罪。总理衙门改成外务部，位列六部之上。一道道保护外人、推行新政、求贤纳士的谕旨接连下发。各国见清廷表态，陆续撤回大军，只留少量士兵守护使馆。
太后听闻京城安定，还有个好消息：宫里珍藏宝物大多没有被抢走。当即决定，启程回京。
酷暑褪去，秋意凉爽。太后带着光绪，从西安动身。随行队伍浩浩荡荡，沿途供给丰盛。和当初仓皇离京，已是天差地别。
路上走了没多久，急报传来：全权大臣李鸿章病故。太后下旨优厚抚恤，准许在京师与各省为他建立专祠，谥号文忠。王文韶接替李鸿章，继续处理和约未了事宜。
一行人在路上跋涉两三个月，并无太多风波。入冬，终于回到北京。太后接见各国公使及其家眷，待人殷勤客气。她心里想学古人“五饵三表”那套手段笼络洋人。可时代早已不同，这套法子对付不了西洋列国。只恨自己不懂外语，应酬交谈，总要旁人传话，心中闷闷。
恰好来了一对旗人姐妹。跟着父亲驻外多年，通晓数国语言，归国觐见太后，留在宫中接待外宾。慈禧一见，满心欢喜。
这对姐妹，同胞二人，姐姐德菱，妹妹龙菱。父亲裕庚，满洲镶白旗，字朗西，凭军功起家，先后出使日本、法国，家眷随侍海外。卸任归国，进宫朝见太后。太后听闻他两个女儿聪慧貌美，当即传旨，叫裕夫人带二女去颐和园觐见。
裕夫人带着女儿遵旨入园。德菱、龙菱从未踏入颐和园，一路留心打量。园子广阔，亭台精巧，看得目不暇接。
到仁寿殿偏房等候。紫檀桌椅雕工繁复，墙上挂满自鸣钟，指针指向五点五十分。母女三人刚坐下休息，李总管来了。一身二品官服，红顶孔雀翎。一个太监，排场堪比昔日魏忠贤。
裕夫人连忙起身迎接。李莲英笑容满面，几句客套，无非太后即将召见。姐妹二人一问才知，这位翎顶辉煌的人，就是大名鼎鼎的李莲英。
不多时，宫眷引她们穿过三重院落，抵达乐寿堂。殿内站着不少女子，大多年轻。其中一名旗妇装束特别，发髻簪着金凤凰，正是光绪皇后。裕夫人正要请安，一众宫女簇拥太后从屏风后走出，落座宝座。李莲英退到后方，传旨召见。
裕夫人领着二女跪拜报名。太后特意叫她们起身，简单问话。目光细细打量姐妹二人，心生喜爱，起身拉住她们的手：“两个孩子真好，裕公使竟养出这般玉琢的女儿。可愿意留下来陪着我？”
姐妹聪慧，正要下跪谢恩。太后拦住：“不必多礼。叫我老祖宗，早晚相伴，我便疼你们。”姐妹连声应下。
太后又叫皇后与她们相见。母女向皇后请安，和王府出身的一众宫眷见礼。太后嘱咐皇后陪她们闲谈，自己先去朝房办事。太后坐上步舆，一众太监前后簇拥，李莲英寸步不离。
皇后陪着裕家母女闲聊。不久太后折返，赐下午餐。午后又赏戏。太后偏爱梆子，和德菱姊妹谈论唱腔好坏。姐妹只能附和。一曲唱罢，亡国之音，隐隐而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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