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慈禧光绪相继崩逝醇王摄政 熊成基继徐锡麟遗志安庆举义
2023/1/12 点击:
粤西粤东。
太平天国战火熄后,余党尚在。
刀虽暂收,心未曾改。
隐姓埋名,蛰伏数年。旧友重聚,再谋起事。三点会、三合会,名号之中仍藏洪姓,一心要为洪天王复仇。
革命党人看中这股力量,暗中书信往来,约他们举兵。
韶平会党,攻打黄冈协镇衙门。
惠州会党,七女湖密议发难。
钦州会党闻风响应,一举攻破防城。
终究是乌合之众。
党人联络会党,派系杂乱,号令不一。官兵一出,数战便溃,四散奔逃。清廷只当是疥癣小疾,不值放在心上。
天下督抚之中,独有直隶总督袁世凯,见内忧外患相逼,上书请立宪。
湖广总督张之洞,眼见学堂学子日日高谈革命,人心浮动,奏请设立存古学堂,挽回世风。
一人倡维新,一人守旧学。
路径看似相反,心思却是一样。
清廷下旨,召二人入京,同授军机大臣。又下诏,消解满汉界限,命内外百官上书献策。
奏折如雪片飞来。
有人请允满汉通婚,有人请定下立宪年限。慈禧听着,不置可否。改考查政治馆,为宪政编查馆,逐年筹备新政。
馆中诸臣议定,立宪九年为期。自光绪三十四年起,至四十二年,逐项次第推行,列表呈御。
光阴来去,从不等谁。
谕旨降下,逐年筹备事宜,照单办理,秉公次第推行。
宫廷以为,一纸诏令,便可消弭祸乱,收服人心。
这,不过是空话。
民间血气,一日盛过一日。
苏浙士绅,力争沪杭甬铁路自办,拒借英款。山西百姓,不甘矿权落入外人之手,集资创办矿务公司,奋力抵制。安徽集会争矿,声援江浙铁路,力请浦信铁路自主。广东士民,因外务部许税务司把持西江捕权,聚众力争。
一桩桩,一件件,都和朝廷对峙。军机处王公、各部堂官日夜周旋,反复调停,勉强将风波按下。
忽然急报入内:广西镇南关,革命党已经破关,夺取右辅山三座炮台。
朝廷降旨严责桂抚,限期收复。巡抚急调兵马,转运粮械,与革命军相持。
官兵粮饷军械源源不绝。革命军补给,孤注一掷。
数日苦撑,弹药粮草耗尽,只能退往海外。桂抚上书报捷。几名将士得官受赏,沐浴皇恩。
这份荣华,也剩不多时候。
勉强捱过一年,已是光绪三十四年。
宫中过年,照例宴饮庆贺,一派热闹。
初十皇后千秋,太后皇帝在上,百官向皇后祝寿。元宵花灯璀璨,烟火漫天,大内自有繁华。
平地风波忽起。日本公使送来照会,称粤海关扣留汽船,侮辱日旗,索赔偿损失。外务部大惊,急电广东。
粤省复电:日船二辰丸私运军火接济革命党,海关查获,枪九十四箱,子弹四十箱,扣船,撤下日本国旗。
外务部据实回复。日使不肯认,强硬相争,扬言不惜动武。弱国无外交,外务部无可奈何,尽数应允。放船、惩办官吏、赔款、谢罪,方才了结。
强权之下,何来公道。
粤民愤懑,相约抵制日货。日使再迫清廷,命粤督严禁抵制。
国人一腔怒火,来得快,散得也快。不多久,街市之上,日货依旧充盈。
西陲廓尔喀、尼泊尔遣使入贡。达赖喇嘛先前避居库伦,英藏和约既定,返回西宁,上表请求觐见。太后降旨嘉许,命地方厚待。入京之后,赐居雍和宫,加封诚顺赞化西天大善自在佛。
单靠虚名笼络,怎留得住达赖。
太后万寿将近,留达赖在京祝寿。她自己畅游颐和园、万寿山,尽兴游乐。大约心中自知,时日无多。
万寿庆典开启,城内街市装点一新。大内设戏台,连演五天大戏。庚子之后,这是头一回盛大庆典。达赖率众叩贺,各国使臣也遣人献礼。
唯有光绪身染沉疴,不能率群臣行礼。万寿清晨,勉强自瀛台赴仪銮殿拜寿。
太后见他形容枯槁,面色惨淡,心中微生恻隐,命太监扶他登轿,返回瀛台。
当日午后,太后携后妃、福晋、太监泛舟湖上。天色晴好,湖水澄碧。太后兴致极高,命女眷改古衣冠,扮龙女善童。李莲英扮韦驮,她自扮观音,拍照留存。
数十年风云,姑且当作一场幻梦。
日暮兴尽,启驾回宫。晚风侵体,又多食乳酪苹果,当晚便染痢疾。
第二日,照旧临朝,批阅奏折多件。再过一日,太后、皇帝,都不能登殿。
达赖听闻太后患病,献上一尊佛像,称可镇不祥,宜送入太后万年吉地安放。太后见佛像,心中稍安,病势略缓。
次日依旧召见军机,令庆王亲自将佛像送往陵寝。庆王迟疑:如今皇上太后皆抱病,奴才不宜离京。
太后道:我一时不会死,身子已经好些。照我的旨意去办。
庆王不敢违逆,捧佛像离京。
次日,太后皇帝同在便殿。直隶提学使傅增湘辞行。太后对他说:如今学生多倾心革命,颓风不可长。你赴任,务必尽力挽回风气。言语之间,带着怅然。
傅增湘领旨退下。太后传御医入宫诊视。
自此,光绪不再临朝,太后也静养宫中。御医禀报,两宫病势凶险,请另寻良医。军机处飞书,催庆王速速返京。同时增兵守卫宫禁,严查出入,防备变故。
庆王接信,星夜赶回京城。一入都门,便听闻光绪病重,太后已经决意立醇亲王之子溥仪继承大统。即刻入宫觐见。
太后对庆王道:皇上病重,恐难再起。我意已定,立溥仪。
庆王道:论世系次序,溥伦为先,其次恭王溥伟。
太后摇头:我主意已定,不必再议。昔日我将荣禄之女婚配醇王,便是等她诞下子嗣,立为新君,报答荣禄忠心。庚子之变,荣禄保全使馆,维系大局,江山得以不倾。今年三月,已厚赏荣禄妻室。现已派人接溥仪入宫,授醇王载沣为监国摄政王。
庆王听罢,木已成舟,无从争辩,只得应道:太后圣裁,想来妥当。
太后又说:皇上大半时候昏睡,清醒极少。你去瀛台见他一面,若他醒着,把此事告知。
庆王转赴瀛台。光绪卧于榻上,双目圆睁,喘息不止,骨瘦如柴。榻旁只有一两个老太监伺候,皇后瑾妃都不在侧。庆王见此景象,心中酸楚,暗自垂泪。请安已毕。
光绪眼中含泪,气息微弱:你来得正好。我已经让皇后禀报太后,我怕是撑不住了,请太后早择嗣君,不可再拖。
庆王委婉转述太后立溥仪的打算。
光绪沉默许久:若立年长君主,岂不更好?但太后决断,我不敢违。至死,仍畏惧太后,真是惊弓之鸟,可怜。
庆王道:醇王载沣已是监国摄政王。新君年幼,国事有人主持,可以无忧。
光绪道:这也罢了。只是我……说到我字,喉间哽咽。
庆王忙宽慰:皇上莫悲,有任何谕旨,奴才必尽力奉行。
光绪道:你是长辈,不妨直言。我在位三十余年,如今溥仪入继,他承继的是谁?
庆王一怔,片刻才答:承继穆宗,兼祧大行皇上。
光绪道:恐怕太后不肯应允。
庆王道:此事交给我。
话音未落,太监禀报御医入诊。诊脉完毕,御医退下。庆王追出问脉象。
御医:龙鼻煽动,胃内隆起,都是凶兆。
庆王再问尚有几日,御医只是摇头。
庆王知道时日无多,回宫禀报太后。
太后道:各省可有良医,速速召入京师诊治。
人已油尽灯枯,良医又有何用。
庆王道:恐怕来不及。
太后道:你命军机拟旨,广征良医入宫。我,也病得不轻。
庆王退下。宫监在旁进谗,说皇帝听闻太后生病,面上竟有喜色。太后勃然:我绝不能死在他前面。小人谗言,竟到这般地步。
当日午后,太后听闻光绪危殆,亲自驾临瀛台探视。光绪已经昏迷不醒。太后命取长寿礼服,给他换上。光绪稍稍苏醒,抬手抗拒,不肯穿衣。旧例,弥留之时穿上礼服,驾崩之后再换,视为不祥。太后见他不肯,暂且搁置。
延至傍晚五点。光绪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,光绪驾崩。太后、皇后、二妃与数名太监守在一旁。
太后见皇帝宾天,匆匆返回宫中,颁下光绪遗诏,同时发布新帝登极诏书。
庆王得报,急奔入宫。遗诏已经誊写完毕。他捧起细读。
遗诏大意:朕幼年登基,蒙皇太后抚育教诲,垂帘治国。亲政之后敬天法祖,勤政爱民。三十四年间时局艰难,调和民教,兴办学堂,整饬军备,振兴工商,修订律法,预备立宪,盼与天下共享太平。朕体质素来孱弱,去年秋得病,久治不愈,胸满咳喘,诸症并发,阴阳耗尽,至于弥留。神器不可虚悬,奉慈禧皇太后懿旨,以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入承大统。新君仁孝聪慧,必能慰慈怀、固国本。内外文武,破除积习,恪守前谕,按九年筹备立宪,完成朕未竟之志。
庆王读完,问太后:新帝入嗣,是承继穆宗么?
太后:自然。吴可读尸谏往事,你难道忘了?
庆王道:承继穆宗理所应当。可大行皇帝也不可无后,应当令新君兼祧光绪。
太后默然不应。庆王再请,太后面色渐怒。
庆王叩首:穆宗宾天,未立嗣,才有吴可读尸谏。如今大行皇帝驾崩,若不兼顾,将来又会再有尸谏之人。后事如何处置,请太后圣裁。
太后被他问住,压下火气:你草拟谕旨,拿来我看。
庆王取纸笔,草拟懿旨:钦奉慈禧皇太后懿旨:穆宗毅皇帝当年无储贰,同治十三年降旨,皇子当承穆宗为嗣。今大行皇帝龙驭上宾,亦无子嗣,不得已以摄政王载沣之子溥仪承继穆宗毅皇帝为嗣,兼承大行皇帝之祧。
兼祧之制定下,光绪才有香火。皇后心中,最是感念。庆王与众臣退出,已是夜半。太后方才安歇。
次日,太后依旧召见军机、皇后、摄政王夫妇,议事良久。以新帝名义颁谕,尊自己为太皇太后,皇后为皇太后,商议尊号大典、监国礼仪。
午膳之时,太后正要举箸,忽然一阵眩晕,倒在椅上。李莲英等人急忙扶入寝宫。许久方才苏醒,传召皇后、载沣、军机大臣齐聚榻前。她吩咐后事,条理清晰:我病势已重,此后国政,交由摄政王处置。
令军机拟旨:先前降旨醇王为监国摄政王,禀承我的训示理事。如今我自知不起,全国政务悉归摄政王。重大事务,须禀询隆裕皇太后,由摄政王请示裁夺。
这道谕旨,可见她怜惜侄女,暗中保全那拉亲贵。
交代完毕,太后痰涌咽喉,咳了数口。军机尚未退去,命草拟遗诏。军机拟好呈上,太后尚能凝神通读,增添数句,方才定稿。
天色向晚,神志忽又清明,对诸王大臣缓缓开口:我数次临朝,皆是时势逼迫,不得已而为之。往后不许妇人干预国政,严加约束;太监更不可擅权。明末旧事,足以为戒。
话音末尾,声息微弱。痰再次上涌,面色泛红,目光渐渐涣散。慈禧崩逝。
短短两日,连丧两君。宫廷内外,却依旧安定。这便是慈禧一辈子的手段。
遗诏颁布。
我以薄德,蒙文宗册立入宫。穆宗幼年即位,内乱四起,发捻作乱,海疆不宁。我与孝贞皇后同心理政,夙夜操劳,策励群臣,平定大乱,转危为安。穆宗驾崩,大行皇帝入继,时局愈发艰危,内忧外患接连而至,不得不再次训政。前年颁布立宪诏书,定下筹备年限。万机缠身,心力耗竭。夏秋以来身体不适,政务繁剧不得休养,日渐衰弱。今年大行皇帝丧讯传来,悲恸伤体,病入膏肓。五十年来忧患不断,从不敢懈怠。新政渐有眉目,嗣君年幼,摄政王与群臣同心辅弼,稳固社稷。嗣皇帝当节哀勤学,光大基业,我寄望于此。
遗诏已下,丧葬规制极尽隆重。上谥孝钦显皇后,光绪谥德宗景皇帝。
一月之后,溥仪登基,年仅四岁。摄政王扶着幼帝登极,定次年为宣统元年。尊隆裕为皇太后,颁布摄政王礼制,加恩王公大臣。
京城之中,一丧一登,纷乱未息。忽然警报送至安徽,革命风潮再起。众人惊疑,还以为徐锡麟复生。细探消息,起事首领乃是炮队队官熊成基。
徐锡麟殉难,熊成基心中不平。前炮营正目范传甲,本是徐锡麟故交。徐锡麟就义之时,范传甲对着尸身痛哭,被卫队察觉,仓皇逃走。
听闻两宫相继驾崩,范传甲潜回安庆,游说熊成基举事。熊成基应允,密召营中兵士宣告革命,部众相从。草定十三条号令,定于十月二十六日起事。暗中约弁目薛哲,城内接应。
到了时辰,夜里十点。炮营全军出动,攻破陆军小学堂大门,直奔操场军械库夺枪械,再赴火药库取弹药。正要长驱入城,城门早已紧闭。
熊成基等候薛哲开城接应,久无动静。登上沿城小山,架炮轰城。数炮轰击,城墙不破。城上守军还击,党人死伤数十。
危急之时,探马来报,长江水师奉两江总督端方之命,援军已至安庆。熊成基知道大势已去,率众向西北突围。途中遣散部卒,独自逃亡,心中挂念范传甲生死。
行至山东,偶遇安庆旧友。交谈之下,才知范传甲谋刺官吏事败被捕,已然殉国。熊成基泪流不止。友人劝他远走辽东躲避追捕,熊成基依言北上。
宣统二年,贝勒载洵出使英国祝贺英皇加冕,途经哈尔滨。熊成基打算刺杀载洵。卫队布防严密,孤身无从下手,只能眼睁睁看着车队过境。
他心意未冷,打算等载洵归国再行动手,约石往宽、喻培伦相助。
谋事在人,成事在天。载洵返程,熊成基三人持枪上前,枪尚未击发,巡警一拥而上。三人擒其二,押往吉林。巡抚审讯,三人直认不讳,性命难保。
军官投身革命,虽功败垂成,燎原之火,已经不远。
安庆之乱暂且按下。两江总督端方上奏,摄政王稍稍安心。
只因光绪遗恨,曾经私下嘱托。如今摄政王手握大权,一心要为兄长,了结旧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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