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袁世凯端方被谴回籍 黄花冈七十二烈士流血埋冤
2023/1/15 点击:
摄政王载沣,记着光绪遗恨,一心要报复。
密召诸亲王,齐聚摄政王府议事。
庆王奕劻,按时赴会。
摄政王取出光绪亲笔遗墨,朱书五个大字。
奕劻只扫一眼,摇头:此事万万不可。
摄政王眼眶泛红:瀛台幽禁,先帝苦了半生。人虽崩逝,遗恨难消,九泉之下,不得瞑目。
奕劻缓缓开口:京畿重兵,尽在他一人掌中。贸然惩办,一旦禁军哗变,谁能收拾?
摄政王默然。
奕劻又道:听闻他足上有病。不妨先准假,徐徐图之。
摄政王沉吟许久,勉强点头。
看官要问,光绪恨的是谁?遗书上写的是哪五个字?
内情不难探,乃是:**袁世凯处死**。一句话,石破天惊。
戊戌那年,光绪密令袁世凯赴津,诛杀荣禄。
袁世凯离京,转头便把消息送进荣禄耳中。荣禄连夜入觐,太后再度临朝,光绪自此囚于瀛台。
这笔仇,光绪一刻未曾放下。
荣禄本是太后心腹,光绪尚且留几分体谅。唯独袁世凯,领命而不办事,反将密计出卖。恨入骨髓。
荣禄身死,袁世凯反倒愈发显贵,手握京畿重兵,太后对他恩宠有加。光绪心中愤懑,一日重过一日。
弥留之际,他知载沣将掌国柄,太后年衰如风前残烛,他日摄政王必能做主,便留下这道密嘱。
载沣接过兄长遗命,大权在手,本想依言而行。
奈何庆王从中拦阻,只能退一步,从宽处置。
风声终究走漏。袁世凯闻讯,立刻上疏,以足疾请辞。
摄政王顺水推舟,令他开缺,回籍养病。
袁世凯收拾行囊,返回河南项城,闭门养足。
袁世凯一走,摄政王调端方接任直隶总督,镇守京畿。
宣统改元,半年无大事。
深宫之中,隆裕太后安享尊荣,总想寻一处雅致地方消遣。
御花园左侧,有一座土阜,地势开阔。往日相士都说此地不宜兴造。隆裕不信忌讳,传令工匠在此修水殿。四周掘池,引玉泉之水环绕殿宇。门窗棂格,尽数镶嵌玻璃。太后亲题匾额,灵沼轩。民间,都叫它水晶宫。
土木方才动工,中元已至。
太皇太后梓宫尚未下葬。隆裕感念慈恩,命人扎造大法船。纸船长十八丈有余,宽两丈。船上亭台楼阁,器物俱全。数十侍从篙工,与人等高,身着真衣。宝座居中,旁立太监宫女,阶下跪着朝服官员,一如平日召见群臣模样。黄缎巨帆高悬,上书普渡中元。船外红莲环绕,烛火通明。
京师百姓争相围观,叹为奇观。
这万千靡费,全是民间膏血。何苦如此。
摄政王以皇帝名义,船前致祭。礼毕,法船运至东华门外焚化。
传闻此役,耗银数十万。
两月之后,便是奉安之期。下葬前三日,又焚烧纸人纸马,器用无数,不可计数。
奉安当日,车马喧阗,旌旗蔽道。太皇太后金棺缓缓向东而行。二百六十余里,去往东陵。
载沣骑马在前导引。隆裕携嗣皇帝、后宫妃嫔乘车在后相送。军队吏卒,夹道护卫。威仪赫赫,当世罕见。
盛极之时,衰败已藏。
东陵松柏茂密,背靠山冈,临近咸丰定陵。当年荣禄监造,单这陵穴,耗银八百万两。
这一场丧事,花销两倍于光绪。光绪梓宫奉安,耗银四十五万有余。太后奉安,竟花一百二十五万两。
摄政王本想节流,奈何那拉亲贵不悦,只能硬撑体面。国库早已空虚,捉襟见肘。
送葬队伍抵达东陵,隆裕下轿。抬眼一望,山坡立着照相机器,几个洋装之人,正对着銮驾取景。
隆裕勃然大怒:拿下。
侍从奔上前,捉住两人。审讯之下,供称是直隶总督端方所派。
隆裕怒不可遏:端方胆大妄为,如此轻慢,必当重惩。
她心底,想学姑母慈禧的手段。
葬礼草草收场,隆裕返京,当即命摄政王定罪端方,拟革职拿问。
摄政王再三婉劝,说端方乃是老臣,恳请从轻发落。
最后降旨,革职回籍,才算了结此案。
端方一去,满朝王公方才看清,隆裕的雷霆手段,不输慈禧。
端方生性诙谐,最善作联嘲弄同僚。往日被他取笑的官员,心中积怨已久。听闻革职上谕,人人暗自快意。
他留下两副对联,专门戏讽赵有伦、何乃莹。两人姓名,恰好成对。
赵有伦,京师富家子弟,不识文字。靠着母舅张翼出力,捐官得缺,一路做到会典馆纂修。一块无字石碑,偏要充当藏书柜子,早已为人所讥。
他花千金纳一妓为妾。家中正妻是悍妇,立时将妾驱逐。赵有伦另租房屋安置,正妻又严加看管,归家稍迟,便是一顿痛骂。
端方赠联:一味逞豪华,原来大力弓长,不仅人夸富有。千金买佳丽,除是明天弦断,方教我去敦伦。
又题匾额:大宋千古。
赵有伦初见,连连称妙,逢人夸耀。后来友人给他拆解文意,他才闭口不提。
何乃莹,曾任副宪,性情顽固。戊戌之后,奏请恢复八股。后因庇护义和团革职。庚辰翰林,改工部官。
他丢官之时,妻子大怒。何乃莹无言辩解,长跪榻前,才得平息。入工部后,拜谒尚书,送百两礼金。尚书嫌薄,当面呵斥。
端方一联:百两送朱提,狗尾乞怜,莫怪人嫌分润少。三年成白顶,蛾眉构衅,翻令我作丈夫难。
匾额题字:何若乃尔。
这两联,字句精巧。
只是戏谑多了,最容易结怨。同僚心中,早已嫉恨他。陵前拍照一事,太过轻佻,终致丢官。
若是就此回乡隐居,尚可安度余生。可惜他功名之心不死,日后入川,终究送了性命。
端方革职,京城暂归平静。转眼残冬。
京师之内看着安稳,天下早已危如累卵。英、法、日、俄私订密约。俄国增兵蒙古,英国窥伺西藏,法国觊觎云南。
国势岌岌可危。可朝中亲贵,依旧打牌狎妓,醉生梦死。如聋如痴。
这一年,各省谘议局开设。士绅舆论,皆主张速开国会,缩短立宪期限,以此救亡。各省代表齐聚京师,赴都察院递请愿书。
都察院搁置不理。代表四处奔走陈情,旗籍士绅亦加入请愿。都察院无法推诿,方才上奏。
圣旨下来:筹备不及,暂缓商议。
代表无可奈何,各自返乡,相约来年再请。
第二年,朝鲜被日本吞并,国王遭废。东亚震动。各省政团商会、海外侨民再举代表,联合谘议局议员二次入京请愿。清廷依旧不许。
请愿一次次落空。革命党人的谋划,愈发紧迫。
汪兆铭,广东人,日本法政学堂毕业,供职民报馆。民报本就是革命党机关,报章文字,痛斥清廷,鼓吹倾覆。
他见载沣监国,优柔寡断,朝堂掌权者尽是宗室子弟,心中愤懑。恰逢民报遭日本当局封禁。汪兆铭决意归国,做一件惊天大事。
擒贼先擒王,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
他离开日本,潜至北京,约同志黄树中同行。黄树中在前门外琉璃厂开一间照相馆,用作藏身据点。二人暗中奔走布置,数月,无人察觉。
忽一日,外城巡警团团围住照相馆。警官冲入,搜捕汪兆铭、黄树中。
二人知事已泄,毫无惧色,随警赴总厅。
厅长讯问姓名,二人直认不讳,移送民政部。尚书善耆坐堂审问。
善耆:地安门外的地雷,可是你们埋的?
汪兆铭:是。
善耆:埋地雷,意欲何为?
汪兆铭:刺杀摄政王。胆气凛然。
善耆:你与摄政王,有何仇怨?
汪兆铭:我与他无私仇。但他是满人首领,所以要除他。
善耆:本朝待汉人不薄,为何恩将仇报?
汪兆铭大笑:二百余年,夺我国土,奴我生民,搜刮膏血。如今列强环伺,瓜分就在眼前。摄政王手握大权,不思振作,国人请愿开国会,屡屡驳回,坐等亡国。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所以我铤而走险,除去此人,再谋后事。
善耆素来开明,听这一番话,竟觉有理。
善耆问:你二人必有主从,谁为首谋?
黄树中抢先:是我。
汪兆铭怒视黄树中:你本不赞同此事,何必替我赴死。转头向善耆:主谋是汪兆铭,与他无关。
黄树中依旧坚持,首谋是自己。
二人争相赴死。善耆亦不由轻叹:好烈士。
善耆又道:你二人若肯悔悟,我可保全性命。
二人同声作答:若是满人权贵肯悔祸,归还政权,我等虽死无憾。
善耆不能再辩,先将二人收押,独自赶往摄政王府禀报。
载沣闻言心惊:地安门外是我每日必经之路。地雷埋伏,若是事发,我早已身首异处。务必从严处置。
善耆缓缓道:革命党人本就不惧死。连年杀戮,枭首酷刑,非但不能止乱,党人反而越来越多,已然潜入京师。若是即刻正法,只能再添烈士。不如从宽,免其死罪,或可稍稍消解怨愤。
载沣:难道放他们出去?
善耆:不可释放。判永久监禁,保全性命。
载沣点头应允。
善耆退下,将汪、黄移送法部监狱。法部尚书廷杰心中不平,骂肃亲王善耆糊涂。传令狱吏,寻一间黑牢,钉上重镣,关押二人。
汪、黄入狱的消息传开,革命党人无不悲愤。赵声、黄兴一众首领,依旧筹划大举。
广东富庶,交通便利。党人屡次想以此为根基,站稳之后再图全国。只是粤省官吏防备严密,难寻时机,只能静待变数。
南洋募得二十余万金银,外购枪弹炸弹。不便公开运送,专由女革命党人分批带入广州,租屋藏匿火器。门上招牌,或署公馆,或称工业研究所,或是学员寄宿舍。
军中规制、告示、对外照会、约束满人的条文,全部预先拟妥。
筹备经年,已是宣统三年。
清廷这时才开资政院,应允缩短立宪期限,下诏定于宣统五年开设国会,勒令民政部解散请愿团。代表不肯退,朝廷下谕驱逐,逗留者拿办。代表狼狈离京。
朝廷愈专制,舆情愈沸腾。革命党见时机已至,公推黄兴为总司令,约期宣统三年四月初一起事。
恰逢冯如在美国制成飞机,归国求见粤督张鸣岐。自言研习飞艇二十余年,新造一机,可升空三百五十尺,载重四百余吨,飞机已运回国内,择期试验。
张鸣岐令冯如赴海口取回飞行器,安排试演。消息传遍广州,官绅百姓争相观看。
冯如选定三月初十,燕塘试飞。远近数万人赶来,车马络绎。广州将军孚琦,荣禄堂侄,听闻试飞新奇,坐绿呢大轿,摆仪仗出城观瞻。
按清制,将军不可私自出城。孚琦只当小事,不知死期将近。
燕塘之上,官员士绅齐聚。不多时,飞机腾空而起,越飞越高。人群惊呼喝彩。孚琦看得尽兴。身负守城之责,不便久留,起身告辞,先行回城。
行至城门。轰然一响。
子弹正中孚琦额头。
孚琦大叫:有革命党,快拿!
这一声喊,亲兵轿夫四散奔逃。枪弹接连打来。
枪声停,刺客抽身欲走。恰逢张鸣岐一行人回城,将他截住。弹药不及重装,刺客当场被擒。
轿内孚琦,血流满地,早已气绝。轿身弹孔密布,玻璃碎裂。
广州府、番禺知县抬回尸首,押刺客随张鸣岐入城。营务处立刻审讯。
刺客自报姓名,温生财,曾在广九铁路做工,无父母妻小。此行刺杀将军,是为四万万同胞复仇。大仇已报,甘愿受死。
问官追问同党。
温生财:四万万汉人,皆是我的同党。
再问主使。
温生财:动手的是我,主使也是我,不必多问。视死如归。
供词已定,督署下令,就地正法。
温生财一死,广州全城戒严,增兵守城。黄兴得报,顿足长叹,大呼计划被打乱。
众人密议。有人说时机已失,暂且解散。黄兴独主张按期举事,陈说三条道理:
其一,谋此大事,不可畏缩;
其二,军械人员已入城中,有进无退,半途解散,必失天下人信任;
其三,筹备数年,万国瞩目,不战而溃,徒遭外人耻笑。
众人听罢,只得同意起事。
三月二十九日,官府风声渐紧,戒备一日重过一日。黄兴道,坐以待毙,不如冒险一击。
当日傍晚六点,行动开启。
敢死队乘轿,直抵总督衙门。守门差役以为是谒见大员,未加阻拦。敢死队冲入,抛掷炸弹,轰毁头门,击毙管带金振邦,一路攻入二门,直抵内院。
督署之内,不见张鸣岐,眷属也早已转移。张鸣岐早闻警报,从内室翻窗,越当铺后墙,躲进当铺,由偏门出走,投奔水师统领李准。
李准听说督署遇袭,正要调兵,忽见张鸣岐微服而至,立刻发兵围剿。他亲自上马赶赴督辕。
新军与革命党血战。党人枪械精良,攻势凶猛,防营几乎支撑不住。李准高声悬赏,兵士争相冲锋。党人虽拼死搏杀,终究寡不敌众。死伤相继,残部向后撤退。
李准领兵追至大南门,再战一场。党人折损过半,四散奔逃。四处火起,李准分兵扼守要道,专堵逃亡之路,不急于救火。
次日清晨,尚有一队党人强攻军械局,依旧被击退。官兵四处搜捕。
党人无路可走,退入米店,堆米袋筑垒固守。枪弹难以穿透。李准下令,灌注火油,纵火焚烧。
烈火之中,党人进退无路,死伤惨重。
这一战,党人约束严明,不扰百姓,遇老弱妇女,常伸手扶助。纵火只为扰乱军心,常常自行扑灭。
四月初一,广州城内归于寂静。
张鸣岐返回督署,提审被捕党人。人人慷慨直言,无一抵赖。一半正法,一半收监。
同善堂收敛尸身,葬于黄花冈。事后党人清点,阵亡知名者八十九人。林文、林觉民、方声洞,名字长长一列。
八十九义士,七十二具遗骸埋于黄花冈。黄兴、赵声、胡汉民数人侥幸脱身,逃往香港。赵声痛惜功败垂成,疽发身死,地下与黄花冈诸英相会。
民国之后,三月二十九日定为黄花冈烈士纪念日。上海有挽联传世:黄花冈下多雄鬼,五色旗中吊国殇。
广州事毕,水师提督李准获赏黄马褂。清廷自以为江山稳固,愈发骄矜。嘴上仍谈立宪,行的却是专制。
不过数月,盛宣怀铁路国有之策一出,天下大乱的祸根,就此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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