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争铁路保路志士被囚 武昌起义鄂军驰檄建国
2023/1/18 点击：
广州捷报传入京师。
清廷心略放宽，着手组建新内阁。
庆亲王奕劻，资望最深，出任总理。
汉臣之中，孙家鼐、鹿传霖、张之洞先后凋零。只剩徐世昌，久历封疆，掌部多年，算是硕果仅存。便令他，与满尚书那桐，做内阁副手。
内阁之下，外务、民政、度支、学务、吏、礼、法、陆军、农工、邮传、理藩，各部皆设大臣、副大臣。从前尚书侍郎名目，尽数裁撤。旧内阁、军机处，一并废除。
另立海军部，贝勒载洵为大臣。设军谘府，贝勒载涛管理。
载洵、载涛，皆是摄政王胞弟。容貌俊朗，看上去风光体面。胸中，却半点韬略也无。
不过一对绣花枕头，好看，不中用。
各省谘议局联合会上书。
内阁应当担负责任，不可用皇室近亲做总理，请另择大员重组内阁。
奏折递上去，留中不发。
联合会再递折子苦请。朝廷批复：用人是君主大权，议员不得干预。
一语落地，举国哗然。
风波未平，邮传部大臣盛宣怀，抛出铁路国有之议，力劝摄政王推行。
中国铁路，国人自造的寥寥数条。其余大多借外债修筑，甚至主权落在外人手里。
光绪末年，商民渐渐醒悟。借款修路，外人可借机监工，土地主权难保。
于是民间集资，赎回京汉、粤汉两大干线。川汉一线，也由四川商民自筹款项开工。
这本是保全路权的上策。
盛宣怀偏要收归国有。
难道朝廷能拿出巨款，买回民间股本？
盛宣怀奏章写得漂亮：川粤铁路民间财力难继，不如收归国有，借外债修路。路成之后，清偿外债，尚有结余。
话说得动听。能哄住摄政王。
旁人但凡知晓内情，一眼便能看穿其中机巧。
盛宣怀，常州人，家资数百万。大半财富，得于宦海。
家业至此，本可抽身归隐。无奈家中姬妾数十，挥霍无度，子弟奢靡，开销无底。
他放不下权位，更放不下财路。晚清路航邮电诸局，早已抵押外债，进项微薄。
他想出一条门路。借铁路国有之名，向外商借贷数千万。
一来填补眼前亏空，二来，可拿借款回扣。
将来债主索债，欠债的是大清朝廷，与他盛宣怀无关。
哪怕日后江山倾覆，他早已金银落袋。
摄政王初掌国政，不知这层猫腻。庆亲王奕劻，只要能分得好处，便与盛宣怀一唱一和。
奏章，就此批准。
盛宣怀随即与英、德、美、法四国签订借款合同，以粤汉、川汉铁路作抵押。
洋人求投资机会已久，见此条件，无不乐意。
盛宣怀再设算计。民间先前投入的路款，一律七折八扣核算。不发现银，只用纸币敷衍。
民间血汗股本，便可收归国库。
一举数得，在他眼中，乃是无上妙计。
百姓不肯忍。奋起反抗。资政院奏请召开临时会议，审议四国借款。各省谘议局上书，请朝廷收回铁路国有之令。
盛宣怀一概不理。怂恿摄政王下谕：不许违制，抗者格杀勿论。
谕旨一出，民情愈愤。四川民众，群情激愤，召开保路大会，决意与朝廷相争。
川督赵尔丰、将军玉昆，联名上奏，陈述川地危局。
此时盛宣怀已经拿到数百万回扣，哪里肯罢手。
恰逢端方入京活动，花费十万金银，谋得铁路总办一职。盛宣怀从中出力，与他商议，命他入川压制民众，事成，便可升任四川总督。
端方利令智昏，一口应下。
这一去，便是赴死之路。
端方即刻动身。行至武昌，听闻四川罢市罢课，大乱四起。
他心中暗忖，赵尔丰太过懦弱，不能镇抚地方。连夜草拟奏折，痛陈赵督庸懦，朝廷当另派能臣。字里行间，大有舍我其谁之意。
不久朝廷电旨，命他入川查办。端方向鄂督瑞澂借两营兵马，择日入川。
此刻的他，威风极盛。
川督赵尔丰，素有屠户之名。
起初见百姓捧着光绪帝牌位，跪在督署哀求，心中尚有一丝不忍，曾上奏请求暂缓收路。
很快听闻端方带兵入川。他心里清楚，这人是来夺自己官位。
利己，还是利民？
乱世之中，多数人，优先保全自己。
忽有人递进一份《自保商榷书》，列名十九人。赵尔丰正要传讯拿人，名单里五人主动登门。
蒲殿俊、罗纶、颜楷、张澜、邓孝可。
赵尔丰一见五人名帖，怒火顿起。
“就是你们几人煽动事端，拖累老夫。今日，必严办！”
传令升堂。卫队列队侍立。赵尔丰缓步出堂，高坐上位，唤五人入内。
五人登堂，见这阵仗，心中一惊。
赵尔丰厉声发问：“尔等来此何事？”
邓孝可上前回话：“为铁路一事求见制军，请保全川路。听闻端督办带兵入川，川民惶恐，恳请制军上奏阻止。”
赵尔丰冷喝：“你们敢违抗圣旨？本部堂只知遵旨办事。”
蒲殿俊闻言开口：“庶政公诸舆论，本是朝廷立宪明诏，制军为何不遵？川汉铁路，先帝准许商办。当今皇上，也当继承先志，怎容卖国臣子肆意妄为？”
一席话，驳得赵尔丰无言可答。恼羞成怒，强辩：“若要保路，好好商议便是。为何煽动罢市罢课？传言还要抗粮免捐，这不是谋逆是什么？”
蒲殿俊道：“这是全体川民心愿，并非我等五人主张。”
赵尔丰掷出《自保商榷书》：“你们自己看！十九人署名，你们五个排在最前。身为士绅，聚众谋逆，难道立宪，就是纵容叛逆？”
五人还要申辩。赵尔丰一声令下，拿下。
卫弁上前捆绑。
督署门外，忽然震天喧哗。上千百姓头顶光绪神牌，呼喊着释放蒲、罗等人。
屠户杀心陡起。下令卫队开枪。
起初放空枪恐吓。百姓不退，枪弹便换成实弹。前排民众应声倒地。
众人悲愤，舍命向衙内直冲。
局面眼看不可收拾。将军玉昆飞马赶到，挤入督辕。先安抚百姓，再入内规劝赵尔丰，不可激成大变。
赵尔丰固执不听。玉昆不等他应允，径自命人解开五人绑缚，带出衙署，劝百姓散去。人群，方才缓缓退去。
赵尔丰怨气难平，上奏朝廷，谎称乱民围攻督署，意图独立，自己提前擒获首犯。又联合瑞澂反复上奏，虚报战功，声称苦战七日击退匪徒。
实情不过派兵压制舆论，和乡间百姓小有冲突。他捕风捉影捏造奏报，只求保住官位。
川民要自保，赵尔丰也要自保。人心撕裂，大局怎可长久。
鄂督瑞澂听说川省议员萧湘途经湖北，暗中派人将他拘捕，押往武昌府看管。萧湘在京时，曾反对借债修路。瑞澂拘他，只为讨好朝廷。心思，与赵尔丰如出一辙。
民为国本。无民，何谈国家。清廷尚在筹备立宪，根基未稳，单靠几个酷吏，岂能安天下。
清廷看了赵尔丰奏折，以为四川已经大乱。起用前两广总督岑春煊入川，会同赵尔丰剿抚。
岑春煊主张招抚。行至湖北，与瑞澂商议，意见不合。又写信给赵尔丰。
赵尔丰得信大惊。端方来夺权，岑春煊又来，两路夹击。丢官尚是小事，后患更深。
连忙回信婉拒，说川乱很快平定，不必劳烦岑公前来。
岑春煊本无意争功，上书称病，暂留武昌，以八旗会馆为行辕。
时为宣统三年八月初。
转眼中秋。武昌全城戒严，传言大批革命党入城。岑春煊未曾放在心上。后来听闻督署拿获数名党人，也不去细查。
十九日夜。前半夜寂静无声。
二更时分，噼啪声响骤起。马蹄、枪炮声混杂一片。火光冲天，屋宇尽染赤红。
岑春煊惊起，唤来仆人。仆人踉跄禀报：城内兵变。
岑春煊淡淡道：“多半是革命党起事。我只是查办川路，本无守土之责。走。”
命仆人收拾简单行囊。等到天亮，换上平民衣衫，只携一只皮包，随仆人出城。
守门兵士臂缠白布，他不明来由，混出城去，赶赴汉口，登上轮船，径直返回上海。脱身得干净利落。
这一夜动乱，正是武昌民军举义。近代史，记下这一日。
鄂督瑞澂，早年在上海，曾涉珠宝拐骗案，官府缉拿，他侥幸逃脱。后来钻营攀附，因和泽公有亲，一路升迁。识字不多，常读错字，士林传作笑谈。
身居鄂督，除了逢迎朝廷，别无本事。
八月初九，外务部密电递到。革命党陆续潜入湖北，私运军火，新军第三十标作为内应，预定十五六日起事，务必严加防备。
瑞澂急令第八镇统领张彪分派军队巡守。督署内外布满军警。通令文武官员，中秋不得宴饮。他自己也坐立难安。
十五、十六两日，风平浪静。瑞澂稍稍安心。十七日夜，才和妻妾补过中秋，宴罢安寝。
乐极，便是悲来。
次日，荆襄巡防统领沈得龙来电，汉口英租界拿获革命党刘汝夔、邱和商，押解省城听审。
紧接着张彪电话报到，小朝街捕获八名党人，内有女志士龙韵兰。宪兵彭楚藩私通革命党，一并拿下。雄楚楼洋房，搜出印刷告示、名册，五人被捕。
关道齐耀珊又报，俄租界宝善里，抓获秦礼明、龚霞初，起出炸弹、手枪、旗帜、印信、文书无数。
不多时，杨宏胜自黄土陂杂货铺拿解到案。
案犯接连押来。瑞澂头昏脑胀，吩咐巡捕：所有党犯一律收监，择日一堂审讯，尽数正法，免生后患。
巡捕领命而去。当夜督署又查获一箱炸药，两名教练队士兵涉嫌疑，审讯属实，当即枭首。
十九日清晨。瑞澂升堂审案。数人直言不讳，就地正法。其余无确供者，继续收押。
审毕，张彪入署。瑞澂把搜获名册交给他：名册牵连新军，立刻严查。
张彪回营，传令各营盘查。营兵人人自危。暗中相约起事。定在十九日夜二更，举火为号，齐集火药局，先取弹药，再攻督署。
瑞澂、张彪，尚在睡梦之中。
夜色微明，星斗满天。二更鼓响。一点红光，冲天而起。
工程第八营左队兵士列队出营，左臂缠白巾，扯去肩章。督队官阮荣发、黄坤荣、排长张文澜上前拦阻。
兵士高呼：长官若要革命，随我们一同起事！
阮、黄二人厉声喝止。话音未落，枪弹穿胸，当场毙命。
队伍向前狂奔，遇阻便开枪。楚望台数十旗兵拦路，一阵排枪击溃。众人冲入火药局，搬运弹药。
十五协兵士集结操场，携弹药前来会合，合兵攻打督署。督署马队拦路。
兵士喊话：大家都是同胞，何苦自相残杀。
马队兵士心中触动，倒戈相从。
义军分兵三路，抢占凤凰山、蛇山、楚望山。架起大炮，轰击督署。大门轰然崩塌。兵士冲入署内搜寻瑞澂。
瑞澂早已携妻妾，潜逃出城，登上楚豫兵轮。
再寻张彪。这人也逃得无影无踪。乱世之中，懂得逃命，竟保住头颅。
天光渐亮。义军齐聚督辕，推举统领。众口一词，拥戴黎协统。乱世，自有英雄出世。
黎元洪，字宋卿，湖北黄冈人。北洋水师学堂出身，深谙水陆战法。甲午海战，战舰沉没，他愤而投海，被水兵救起。辗转江南，张之洞一见赏识，题字“智勇深沉”。
张之洞调任两湖，黎元洪随之。张之洞身故，黎元洪留湖北，任二十一混成协协统。为人宽厚，善待士卒，军中人人敬服。
众人来到黎营，请他出任都督。黎元洪起初不肯。被逼再三，才开口：
“要我主事，须依我五条。城内不许放炮；不得擅杀满人；抢劫、奸淫、毁坏教堂、骚扰百姓，一律严禁。诸位答应，我才出山。反悔不得。”
众人齐声应诺。簇拥黎元洪前往谘议局，设军政府，请议长汤化龙掌管民政。
大局粗定。密令林维新领兵偷袭汉阳。连夜渡江，拿下兵工厂。汉阳知府闻风先逃。
不费一炮，轻取汉阳。继而分兵渡江，占领汉口。
汉口设有各国租界。鄂军政府照会各国领事，承诺保护外人生命财产，请各国保持中立。
领事团见义军行事克制，定下三条中立约定。
其一，战火损毁租界，需赔偿白银一亿七万两。
其二，交战开战，提前二十四小时通告领事团。
其三，战线，距离租界不得少于十英里。
鄂军全数应允。领事团宣告中立，与军政府立约：清政府旧有条约继续生效，外债赔款照常承担，保护各国侨民财产。若有私下接济清廷军械者，视作仇敌，物资没收。
签约已定。鄂军发布檄文，传遍天下。
檄文慷慨。华夏后裔，困于异族二百六十八年。庙堂腐败，疆土遭割。立宪是假，夺路是真。民怨积久，烽火自川、湘、粤而起，土崩之势已成。正是胡运将尽，汉族复兴之时。
檄文细数清廷必败三条，汉族当兴三条。号召天下豪杰起兵，诛杀官吏，光复各省，共建共和。军中立下约法：胁从者赦免，归农者赦免；抗命、间谍、违犯军法者，杀无赦。
文末附兴汉军歌：
地发杀机，中原大陆蛟龙起，好男儿濯手整乾坤；拔剑斫断胡天云。复我皇汉，完我自由，家国两尊荣。乐利蒸蒸，世界大和平，中外禔福乐无垠。好男儿！撑起双肩肩此任！
武昌义旗一举。清廷震动。即刻下旨，命陆军部、军谘府调兵，奔赴湖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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