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贾鲁治黄河挖出独眼石人,红巾群盗四方并起:元朝末年乱世开端
2021/5/19 点击:
**一、泪眼一哭,三条人命**
先说上一回那桩公案的由头。
太平归田、韩嘉纳贬死、沃哷海寿削职为民,这一连串的祸事,是从哪儿来的?
原来,是脱忽思皇后到顺帝面前哭着告状,才有了那几道诏书。
这脱忽思皇后,是明宗的妃子,也就是顺帝的庶母。顺帝继位后,尊称她为皇后。当初沃哷海寿弹劾哈麻,说他"出入无忌,越分无礼",指的就是哈麻往脱忽思皇后的宫闱里跑。
这话,传到了脱忽思皇后耳朵里——多半是哈麻报的信。
脱忽思皇后哪里受得了这个?况且哈麻又刚被贬谪,更觉得这里头全是冲着她来的。她当下进宫对顺帝说:海寿他们挟嫌诬控,含血喷人。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顺帝见她哭得凄楚,自然是怒上加怒,便颁发了一道严厉的诏书。
——这一哭,三条人命就搭进去了。
**二、又一场关于钱的口水战**
右丞相脱脱,仍然掌着朝政,深得顺帝信任。他的弟弟也先帖木儿,也当上了御史大夫。兄弟俩同踞要位,一班大小官员,免不了又都来逢迎。
当时,中统、至元等钞币流通已久,伪钞越来越多。脱脱想另立一套钞法。吏部尚书偰哲笃,便建言:造新的"至正交钞",以钞为母,以钱为子。
——这叫巧于迎合。
脱脱召集台省两院的官员一起商议,众人唯唯诺诺,没有一个反对的。
只有国子祭酒吕思诚开口:"钱是本,钞是辅,母子并行,怎么倒过来了?况且百姓都喜欢藏钱,不喜欢藏钞。如今把历代钱、至正钱、中统钞、至元钞、交钞分为五项,钱钞相等,百姓尚且喜钱恶钞;要是再添一种新钞,钞越多、钱越少,下边害了百姓,上边也害了国家。"
偰哲笃说:"至元钞伪钞太多,所以要改造。"
思诚说:"至元钞哪里是伪的?是奸人牟利仿造,才让伪钞一天比一天多。您想想,旧钞流通这么多年,大家都看熟了,还有伪钞搀杂;要是贸然发新钞,人们还没认熟,伪钞只会更多,岂不可虑!"
偰哲笃说:"钱钞并行,就没有这毛病了。"
思诚正色道:"钱钞并行,轻重不论,哪个是母、哪个是子?你不懂财政,只在那里摇唇鼓舌,讨好大臣,怎么使得!"
这话义正词严,在《元史》里都少见。
偰哲笃被他驳斥,由羞转愤:"你有什么高见?"
思诚说:"我只知道三个大字。"
偰哲笃问哪三个字。
思诚厉声道:"行不得!行不得!"
脱脱在座,见两人吵起来,出来打圆场,说是容后再议,思诚这才退下。
脱脱的弟弟也先帖木儿说:"吕祭酒的议论,也有对的地方;不过在朝堂上这样高声厉色,未免失体面。"
脱脱也点了点头。
台官们看在眼里,散班之后,连夜写了一份奏章,第二天就进呈,弹劾吕思诚狂妄。
——毕竟,直道难行。
圣旨下来,把吕思诚调到湖广做左丞。没多久,至正新钞造出来,颁行全国。
结果呢?钞多钱少,物价飞涨,涨了十倍还多。各郡县都以物易物,公私积存的钞币,全部成了废纸。币制大坏,国用更困。
**三、黄河,又一次决口**
正赶上黄河屡屡决口,一直淹到济南、河间,成了大祸害。
脱脱又召集群臣商议。众人议论纷纷,莫衷一是。只有工部郎中贾鲁,刚做了都水监,常年探查河道,留意要害。这时他提出:塞北疏南,让黄河复归故道,才能无忧。
这"黄河故道"到底在哪儿?要细细说起来,十分繁琐。不妨把来龙去脉说个大概。
黄河发源于昆仑山,曲折东流,进入甘肃境内,出长城,由北趋东,由东折南,绕成一个大曲,叫"河套"。然后南下,穿行在壶口、龙门两座山之间,成为山西、陕西的分界;又东折进潼关,经砥柱山麓,直入河南。一进河南,从高地陡落平原,地势散漫,河道也就迁流不定。
从大禹治河以后,黄河有约八百年不为患。到了殷代,河患又多了起来。此后屡次横决,忽北忽南。从殷周到顺帝年间,河道大变迁,总共有五六次:
大禹治水,在大陆以北把河分为九道,合流于天津入海。周定王五年,河徙,改由运河达天津入海。新莽始建国三年,又徙,由徒骇河达利津入海。宋仁宗庆历八年,又徙,仍由运河达天津入海。金章宗明昌五年,又徙,分成南北两派,北派合济水入海,南派合淮水入海。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,又徙,两派合流,总汇入淮水入海——就是今天江苏省内的那条"淤黄河"。
世祖之后,黄河又屡次决口,年年筑防,总不见效。顺帝至元元年,河决开封;至正四年,决曹州;不久又决汴梁;五年,又决济阴。朝廷这才设立山东、河南等处行都水监,专心治河。
贾鲁说的"塞北疏南、使复故道",就是要让河流仍汇入淮水,照旧出海的意思。
**四、一条河,吵了两天**
可要照贾鲁的办法办,非得大兴土木不可。
脱脱让贾鲁估算,要用兵民二十万人——他自己也吃了一惊。于是先派工部尚书成遵、大司农秃鲁,去实地勘察,核明再报。
成遵等人从京城出发,南下山东,西入河南,一路踏勘,悉心规划。地势高低、水量深浅,都量明白了,绘成图,加上意见,结伴回京,直奔相府见脱脱。
一见面,成遵开口就说:"黄河故道,断不能复;贾鲁的计议,断不能行。"
脱脱问他缘故。成遵把图说呈上。脱脱看了一遍,放在案上——大约也是看不懂,淡淡地说:"你们路上辛苦,先歇一天,明天到中书省再核议吧。"
两人告辞。第二天一早到省署等着,脱脱到了,贾鲁也来了,台省两院各官先后会齐。一开议,成遵跟贾鲁意见相左,各执一词,吵了起来。
在场的官员们,既没亲历过河工,平时在京城也不留意河防,只好眼睁睁看两人辩论。
从辰时吵到午时,没吵出结果。大家劝开,散坐吃饭。吃完饭接着议,还是顶牛。
脱脱对成遵说:"贾友恒的计议,实是一劳永逸的打算,公怎么这样固执?"
成遵说:"故道能不能复,暂且不论。单从国计民生上说:府库一天天空虚,司农无米下锅,再大兴工程,更撑不住;山东一带连年歉收,百姓困苦到极点,要是调集二十万人马去骚扰民间,将来祸乱纷起,比河患还要严重!"
脱脱变了脸色:"你是说百姓要造反么?"
成遵说:"恐怕难免!"
——寸步不让,这成遵也够倔强。
众官见他跟丞相顶起嘴来,不成体统,连忙把他劝开,打发他回去。
脱脱余怒未消,对众官说:"皇上爱民如子,做大臣的该替皇上分忧。明知河水湍急,最难治理;可要是一味拖延,日后祸患更大。好比人生了病,拖延不治,终致丧命。黄河是中国的大病,我要把它治好,偏有人横加拦阻,怎么办!"
众官齐声说:"宰相总揽国政,这事您拿主意就是了,何必顾及其他!"
脱脱又说:"好在今天得了贾友恒,让他治河,必能成功。"
原来"友恒"是贾鲁的字。脱脱器重贾鲁,所以称字不称名。
众官又齐声附和。
贾鲁却独自上前,坚决推辞。脱脱说:"这事非你不行,明天上朝我就奏明。"说完,上车走了,众官也散了。
**五、成遵的硬骨头**
第二天上朝,成遵也到了。有几个跟他要好的参政大员,悄悄劝他:"丞相已经决定修河,人也定了,您往后就少说话吧。"
成遵说:"手腕可以断,话不能改!"
——真是个硬汉子。
等顺帝升殿,脱脱奏道:贾鲁有大才,让他治河,必能胜任。顺帝大喜,宣召贾鲁。贾鲁奏对得体,顺帝命他退朝候旨。成遵不方便当场上奏,也跟着退班。
隔了一天,诏书下来:罢了成遵的官,调去做河间盐运使;特授贾鲁为工部尚书、总治河防使,进秩二品,赏给银章,征发大河南北兵民十七万,归他节制,便宜行事。
原来脱脱退朝后,又把贾鲁的计划详详细细奏了一本,还夹带着"成遵懦怯无能,远不如贾鲁"的话,所以才有这道诏书。
成遵接了诏,交卸原职,出京上任去了。
**六、贾鲁的日夜**
贾鲁受了职,治河倒不敢懈怠。当天出京,到了山东,一面征集工役,一面巡视堤防。哪处派万人修堤,哪处派万人筑防,都是主张堵塞,不让河水漫溢——这就是"塞北河"。
从山东进河南,由黄陵冈起,南达白茅,直抵黄固、哈只等河口;见淤塞就挖通,遇弯曲就捋直,随地派工,锹锸并用。又从黄陵冈往西到杨青村,北面加防,南面开凿。通计修治地段,共二百八十多里。
这位精干老练的贾尚书,整日里来回奔走,风尘仆仆;入夜还要估工、考绩、查账、核饷,真是耐劳任怨,不辞辛苦。
朝廷虽说派了中书右丞玉枢虎儿吐华、知枢密院事黑厮率兵弹压,给贾鲁做帮手,可这两位只在一旁袖手旁观,插不上手。所以一切工程,全压在贾尚书一人身上。
——把功劳记在贾鲁身上,也算公允。
至正十一年四月兴工,七月疏凿完工,八月放水入故道,九月舟船通行,十一月各处堤埽也筑成了。黄河复归故道,南汇淮水,东流入海。
贾鲁奏报河平。顺帝欢喜异常,派使者祭告河神,召贾鲁回京。贾鲁到京入朝,顺帝温言慰谕,当面授他为集贤大学士;又因脱脱荐贤有功,赐号答剌罕,准他世袭。跟着贾鲁治河的官员,也都特旨升赏。还命翰林学士承旨欧阳玄,立一块"河平碑",旌扬脱脱丞相和贾尚书贾鲁的功绩。
真是一人倡议,万人欢腾。
**七、石人开眼,天下将反**
脱脱正暗自欣慰,谁料河流刚顺,兵变却接连而起。元朝一百几十年的江山,竟从此土崩瓦解。
说也奇怪,元代灭亡的兆头,偏偏像从贾鲁治河上开了头。
早先至正十年,河南、河北一带就有童谣:"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!"
当时人们听了,大多不明白什么意思。
等到贾鲁治河,督工开挖黄陵冈,果然从地下挖出一个石人:眼睛只有一只,作睁眼看的样子。役夫们又惊又怕,报告贾鲁。贾鲁出来一看石人,心里也暗暗称奇,只是脸上不动声色,命役夫用锄头敲碎,搬开了事。
此后工程完成,他回京,一句也没提。
偏偏,汝、颍一带的乱事就起来了,应验了那句童谣。
**八、三路红巾**
这乱事头绪纷繁,只列个纲目说清:
第一路,颍州人刘福通,奉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为主,在颍州倡乱。
这韩山童是栾城人,祖父因为用白莲会烧香惑众,被流放到永平。传到山童这一辈,他诡称天下大乱、弥勒佛出世,河南和江淮间的愚民,都信以为真。颍州人刘福通,和他的党羽杜遵道、罗文素、盛文郁、王显忠、韩咬儿等人,又编造说山童是宋徽宗的后裔,该做中国的君主。于是聚众起誓,在京城一带起乱。地方官派兵搜捕,擒住了韩山童。刘福通带着山童的妻子杨氏和儿子林儿,逃进河南,号令党羽,聚了几万人,都用红巾裹头,号称"红巾贼",横行河南。
第二路,萧县人李二,在徐州倡乱。
李二是个无赖子,靠烧香聚众,联结党羽赵均用、彭早住等人,攻陷徐州,作为盘踞的老巢。李二的绰号,叫"芝麻李"。
第三路,罗田人徐寿辉,在蕲水倡乱。
徐寿辉本是个商人,靠贩布为生。有个和尚彭莹玉,喜欢讲些妖异的事,见徐寿辉长相魁伟,说他是贵相,便和党羽邹普胜、倪文俊等人,奉徐寿辉为主,攻陷蕲水和黄州路,也以红巾为号,时人称为"红军"。
这三路,在河南、江淮之间骚扰,《元史》上称作"汝颍妖寇"。
**九、方国珍、郭子兴、张士诚**
除了这三路,还有先时发难的方国珍,和后起响应的郭子兴、张士诚,也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,来历也顺带交代:
先讲台州人方国珍,作乱在至正八年十一月。他素来贩盐、以航海为业。当时有个海盗叫蔡乱头,被官府缉捕;有人告发方国珍也跟海寇有勾连。方国珍害怕,索性泛海作乱,劫掠漕运,抓了江浙参政朵儿只班,逼他上奏元廷,请求赦罪授官。朝廷下诏,授方国珍为定海尉。方国珍嫌官小俸薄,不肯受命,不久进攻温州,越发猖獗。
再讲定远人郭子兴,作乱在至正十二年二月。他少年有侠气,爱交结壮士。见汝颍兵起,便和党羽孙德崖等人举兵,自称元帅,攻陷濠州。
三讲泰州人张士诚,作乱在至正十三年三月。张士诚和弟弟士德、士信等人,都以驾船运盐为业。富户多把他们当贱役看待,动辄侮辱;弓手邱义,凌辱得尤其厉害。张士诚大怒,带着十八个壮士,杀了邱义和那些富户,随后招集盐丁,占据泰州,又攻陷高邮,杀了知府李齐,自称诚王。
**尾声**
寇氛四起,战鼓咚咚,警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元廷。
顺帝大惊,连忙调兵遣将,分路征讨。
这正是:胜、广揭竿秦社覆,窦、杨起衅隋廷亡。
——那秦朝亡于戍卒陈胜吴广,唐朝亡于桂林戍卒,而元朝,亡于这场开河之役。有人说都怪贾鲁、脱脱,其实不然。
元朝的乱,是上下宴安逸豫造成的,并不在于那条河开不开。况且治河本为保民,贾鲁塞北疏南的主张,也不是全无见识。只是当时山东连年饥馑,何不趁机"以工代赈",一举两得?偏要白白征发十七万兵役,不救民困,反耗民食——这确是贾鲁的过失;但治河本身的得失,另说。
至于独眼石人、童谣应验,本就无稽。贾鲁开河,恰好跟童谣对上了,谁能说不是草泽之中的人,预先埋下石人,借机煽动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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