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仇鸾伏诛剖棺示众,继盛舍命弹劾奸相
2021/12/12 点击:
马市开了。
由侍郎史道,主持市易。
俺答赶着马,到城下。
照价换货。
起初,还算讲信用。
后来,尽拿瘦马充数。
硬要高价。
边吏一挑毛病,就吵个不休。
有时候,大同开市。
他转头抢宣府。
宣府开市。
他转头抢大同。
更甚的,早晨还来做买卖,晚上就来抢。
连刚卖出去的马,也一并掳走。
大同巡按御史李逢时,一再上疏:
"俺答屡次入寇,跟通商的情势,完全相反。今日要策,只有大集兵马,一心讨伐。请令京营大将军仇鸾,赶紧练兵,专事征讨。再命边臣合兵会剿,别隐忍顾忌,酿成大祸。"
兵部尚书赵锦,也上书:
御寇大略,战守为上。
羁縻,不是办法。
世宗于是下令。
让仇鸾,督兵出塞。
讨伐俺答。
仇鸾,本认严嵩做义父。
一切行止,都由严嵩暗中庇护。
自从总督京营。
权力跟严嵩不相上下。
免不得,骄傲起来。
把严嵩,抛到脑后。
严嵩恨他负恩。
密奏,诋毁仇鸾。
仇鸾,也密奏严嵩父子贪横。
小人翻脸,是这个样子。
世宗渐渐疏远严嵩。
只让徐阶、李本,进西苑值班。
严嵩,进不去。
张治,这时已经死了。
严嵩,恨上加恨。
这回,世宗命仇鸾出兵。
严嵩料准仇鸾胆怯。
便唆使大臣,请旨督促。
仇鸾是大将。
可从没真刀真枪,跟外寇交过手。
单靠时义、侯荣,买通俺答,糊弄过去。
这回奉命北征。
真要他打仗!
他没谋没勇。
怎么行军?
况且,还有严嵩作对。
老法子,全用不上了。
又不能推托不去。
只好硬着头皮,出师。
一路上,慢一天是一天。
挨一刻,算一刻。
不料,警报频传。
大同中军指挥王恭,战死管家堡。
宁远备御官王相,又战死辽东卫。
朝旨,又严厉得很。
大同总兵徐仁、游击刘潭,被抓起来问罪。
巡抚都御史何思,被削籍。
兔死狐悲,物伤其类。
仇鸾,越发气短。
好容易,走到关外。
探得俺答的部众,驻扎在威宁海。
仇鸾,居然想出一条计。
趁敌不备,掩杀过去。
麾兵疾走。
刚到猫儿庄。
两旁,胡哨陡起。
霎时间,杀出两路人马。
持刀挺戟,旋风般杀来。
仇鸾叫声"不好"。
拨马,狂奔。
部兵见主帅一跑。
谁还有心恋战。
纷纷弃甲而逃。
逃不掉的晦气鬼。
被敌兵像切菜一样,乱砍。
辎重,挟了就走。
驴马,牵着就行。
不消多少工夫。
敌兵,跑得无影无踪。
仇鸾逃了一程。
才有侦察骑兵来报:
"那只是俺答的游击队,在此巡弋。并非大部敌寇。请大帅不必惊慌。"
仇鸾听了。
又羞又恨。
喝退侦卒。
狼狈逃回关中。
从此,羞恼成疾。
恹恹地躺在病床上。
背上,忽然生了个大疮。
痛不可忍。
日夜叫唤。
本想上表请辞。
又舍不得大将军的印绶。
恋恋难舍。
只好硬撑着。
偏偏,礼部尚书徐阶。
密奏仇鸾的罪状。
兵部尚书赵锦,也上奏:
"强寇压境。大将军仇鸾,病得不能统军。万一敌寇长驱直入,让君父担忧,事情不小。臣愿带兵亲往,代仇鸾征讨。"
说得世宗,急起来。
下诏兵部:
尚书不便轻出。
令侍郎蒋应奎,暂代戎政。
总兵陈时,代替仇鸾,做大将军。
可大将军印,还在仇鸾手里。
令赵锦,收回来。
仇鸾得信。
当天返回京城。
在私第养病。
赵锦连夜赶到。
持诏取印。
仇鸾,已经病得起不来。
一听这消息。
"啊哟"一声。
倒在床上。
顿时,疮口迸裂。
气息奄奄。
家人慌了手脚。
忙把仇鸾叫醒。
仇鸾睁眼一看。
止不住,流下两行泪。
印信缴出。
赵锦离去。
仇鸾,就断了气。
世宗已知仇鸾奸诈。
派都督陆炳,密查他的劣迹。
陆炳一向讨厌仇鸾。
早摸清了他的底细。
只因没有确凿证据。
不敢上报。
正赶上,仇鸾的旧部时义、侯荣等。
冒功当了锦衣卫指挥。
听说仇鸾死了。
料想待不住。
竟逃出居庸关。
想去投奔俺答。
恰好,被陆炳知道了。
快马赶到关口。
投信给守关的官员。
请发兵查缉仇鸾党羽。
冤家路窄。
时义、侯荣等。
叩关要出去。
被守关的兵丁,一网打尽。
押解到京城。
法司审讯。
连哄带逼。
把仇鸾通敌、受贿的事,全供了出来。
陆炳,一一奏明。
世宗大怒。
公布仇鸾罪状。
剖开棺木,戮他的尸首。
把仇鸾的父母、妻子,连同时义、侯荣等,一并处斩。
布告天下。
立刻,罢掉马市。
俺答听说,稍稍退去。
世宗又命宣大总督苏佑,和巡抚侯钺、总兵吴瑛等,出师北伐。
多此一举。
侯钺带一万多人出塞,袭击俺答。
又重蹈仇鸾的覆辙。
谁知,被俺答探知。
设下埋伏等着。
侯钺的兵马一到。
伏兵四起,首尾夹击。
杀死把总刘歆等七人。
士卒死伤无数。
侯钺他们,拼命逃回。
才保住性命。
巡抚御史蔡朴,据实弹劾。
奏章,被压住,不发。
只有刘歆等人的抚恤。
总算是让兵部发了。
没多久,俺答又进犯大同。
副总兵郭都出战。
孤军无援。
又战死了。
于是,把侯钺抓到京城。
削职为民。
世宗记恨仇鸾,还记恨个没完。
想起杨继盛,因为弹劾仇鸾遭贬。
未免冤枉。
召杨继盛回京。
从典史,四次升迁。
又当上兵部员外郎。
严嵩,跟仇鸾有仇。
觉得杨继盛弹劾仇鸾,有功。
也帮着说好话。
把杨继盛,改到兵部武选司。
继盛哪里知道?
就是知道,恐怕也不肯感激严嵩。
他只是感念君恩。
一心报国。
上任刚一个月。
就起草奏疏,弹劾严嵩。
稿子还没写完。
妻子张氏,走进屋来。
问继盛,参劾谁?
继盛愤愤道:
"除了严嵩,还有哪个?"
张氏劝道:
"你别动笔了。上次弹劾一个仇鸾,差点被困死。如今严嵩父子,气焰熏天。一百个仇鸾,也敌不过他。在老虎头上搔痒,白白招祸,何苦呢!"
继盛说:
"我不愿跟这奸贼同朝共事。不是他死,就是我死。"
张氏说:
"你死了也没用。何不辞官回家?"
继盛说:
"龙逢、比干,流芳百世。我能追随古人的脚步,心愿已足。你别拦我。"
张氏知道劝不动。
含泪,退了出去。
继盛把奏疏写好。
从头誊正。
专论严嵩的十大罪、五奸。
句句痛切,字字泣血。
大意是:
如今外贼是俺答,内贼是严嵩。
贼有内外,攻有先后。
内贼不除,外贼除不掉。
所以,请先诛严嵩,再剿俺答。
嵩的罪状,徐学诗、沈鍊、王宗茂,已说过。
但都只说贪污的小事。
没揭穿他僭越的大罪。
去年春,雷久不响。占卜说:大臣专权。
谁专权,比得过严嵩?
去年冬,日下有红光。占卜说:下有叛臣。
凡是心里背叛君主的,都是叛臣。
谁比严嵩更背叛君主?
四方地震,日月交食。
这些灾异,都应验在严嵩身上。
可他天天在君侧,却不觉悟。
十大罪,条条清楚:
祖宗罢丞相,设阁臣,只备顾问,起草文书。
严嵩却自比丞相,百官奔走,听命于他,直房挤得像集市。
无丞相之名,有丞相之权。
坏了祖宗的规矩。大罪一。
陛下用人,严嵩说"我举荐的"。
斥退人,说"这不是我亲信的"。
赦免人,说"我救的"。
惩罚人,说"这得罪了我"。
群臣感激严嵩,胜过感激陛下。
怕严嵩,胜过怕陛下。
窃取君权。大罪二。
陛下有善政,严嵩就让儿子严世蕃对人说:"皇上想不到,是我出的主意。"
把陛下的功劳,全揽到自己身上。
掩盖君功。大罪三。
陛下让严嵩拟旨,是他的本职。
岂能交给严世蕃代拟?
奏章刚上,圣旨已传。
京城流传"大丞相、小丞相"的谣言。
放纵奸子僭越。大罪四。
严效忠,是严嵩的奴仆。
严鹄,是严世蕃的儿子。
毛头小子,没上过战场。
都凭军功做了锦衣卫。
两广将帅,都是私党,越级升官。
冒领军功。大罪五。
逆贼仇鸾下狱,贿赂严世蕃三千两。
严嵩就荐他做大将。
明知陛下怀疑仇鸾,两人又互相揭发,想抹掉旧迹。
引荐悖逆之臣。大罪六。
俺答深入,趁他疲乏回师时截击,是上策。
严嵩却告诫丁汝夔,不要出战。
误了国家军机。大罪七。
郎中徐学诗、给事中厉汝进,都因弹劾严嵩被削职。
内外大臣,被他中伤的,数都数不过来。
独揽升降大权。大罪八。
文官武将的选用,只看送多少钱。
将官贿赂严嵩,不得不盘剥士兵。
官吏贿赂严嵩,不得不搜刮百姓。
毒流全国,祸起国内。
失尽天下人心。大罪九。
严嵩掌权后,风俗大变。
行贿的,连盗跖都被推荐。
清正的,连伯夷、叔齐都被罢黜。
守法的算迂腐,会钻营的算能干。
败坏天下风俗。大罪十。
嵩有十罪,陛下圣明,却好像不知道。
是因为有五奸,给他打掩护:
左右侍从最懂陛下心意。
严嵩用厚礼结交他们。
陛下爱谁恨谁,严嵩预先知道。
陛下左右,全是严嵩的耳目。奸一。
通政司是上传下达的衙门。
严嵩让义子赵文华管着。
奏疏一到,必有副本,先给严嵩、严世蕃看。
再呈陛下。
陛下的喉舌,成了严嵩的鹰犬。奸二。
严嵩怕厂卫揭发。
让严世蕃笼络厂卫,攀亲结姻。
陛下的爪牙,成了严嵩的亲戚。奸三。
厂卫亲近了,怕的是言官。
新科进士,不是严嵩亲信,做不了中书、行人。
知县、推官,不行贿,进不了给事中、御史。
陛下的耳目,全是严嵩的奴仆。奸四。
言官入了牢笼,部臣还有可怕的。
严嵩又让严世蕃,把各部有才望的,都网罗门下。
谁稍有怨言,严嵩早就把他赶走。
陛下的臣工,多是严嵩的心腹。奸五。
嵩的十罪,靠这五奸成全。
五奸一破,十罪立刻现形。
陛下何不忍痛割掉一个贼臣,却忍心让百万苍生受苦?
请陛下察严嵩之奸。
或召问景王、裕王,让他们当面揭发。
或问阁臣,叫他们别怕严嵩。
重的,绳之以法。
轻的,让他退休。
内贼除了,外贼才好除。
我自知要掉脑袋。
只因蒙陛下破格提拔。
不敢不拼死上奏。
世宗这时。
正因众言官阻止斋醮,下诏抓人。
继盛怕再触怒皇帝。
把奏疏,暂时压住。
又过了十五天。
斋戒沐浴。
才把这封奏疏,递上去。
谁知,早上递了奏章。
晚上,就被抓进诏狱。
世宗看了奏章,本就恼恨。
立刻召严嵩来,给他看。
严嵩见有"召问二王"一句。
便上奏:
"杨继盛敢勾结二王,诬陷老臣。请陛下明察。"
这两句,够狠。
世宗更怒。
下令,把继盛抓进监狱。
命法司严审,追查主使。
继盛说:
"发言是我,尽忠是我。难道非要等别人主使?"
法司问,为什么扯进二王?
继盛厉声说:
"满朝都怕严嵩。不是景王、裕王,谁敢开口?"
景王、裕王,都是世宗的儿子。
法司也不再多问。
只说他诬蔑宰臣。
杖打一百。
交送刑部。
刑部尚书何鳌,受了严嵩密嘱。
想给继盛坐"诈传亲王令旨"的罪。
就打算打死他。
郎中史朝宾,进言:
"奏疏里只说'召问二王'。并没说是亲王下令。朝廷的法度,怎么能乱用?"
说得何鳌,哑口无言。
何鳌,去报告严嵩。
严嵩,确实厉害。
立刻把史朝宾,贬为高邮判官。
又因为奏疏里,有严效忠、严鹄冒功的事。
世宗下旨查办。
严世蕃,自己写了辩章。
送到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冕那。
嘱咐周冕,照抄上报。
周冕,偏偏铁面无私。
竟据实复奏:
"臣主管武选。就把冒领军功的事,说给陛下听。嘉靖二十七年十月,通政司报送严效忠,年十六。考武举不中,志在报效,送两广听用。次年,两广总兵平江伯陈圭、都御史欧阳必进,报琼州黎寇平定,让严效忠报捷,就援例授锦衣卫镇抚。没多久,严效忠病废。严鹄,以亲弟顶替。又说严效忠斩贼首七级,该升官,于是授千户。细查:严效忠是谁?是严嵩的奴仆。严鹄是谁?是严世蕃的儿子。严嵩身为百官表率,却坏纲乱纪到这般地步。如今圣旨命本部查核,严世蕃还私自拟稿,嫁祸于臣。天地鬼神在上。这草稿还在。求陛下严正查究!"
这奏疏一上。
朝中大臣,都为严嵩父子,捏一把冷汗。
谁料严嵩,竟有神出鬼没的手段。
居然打通关节。
传出中旨:
周冕挟私捏造,朋比为奸。
把他下狱,削职。
还提拔严世蕃做工部左侍郎。
越发受宠。
真叫人气煞。
一面,再令法司,严审继盛。
继盛披枷带锁。
由狱入廷。
道旁的人,围了一圈。
见继盛身受重刑。
都叹息:
"这位是天下义士。怎么遭这种毒刑?"
又指着枷锁,私下说:
"怎么不把这种刑具,戴在奸相头上。倒冤枉了好人?"
公论,难逃。
国子监司业王材。
听了舆论。
去见严嵩:
"人言可畏。相爷何不网开一面,救出杨继盛?不然,遗臭万年,对您也没好处。"
王材本依附严嵩。
这回,良心未泯。
竟有这种请求。
严嵩,颇有些悔悟。
慨然答道:
"我也怜惜他一片忠诚。该替他向皇上求情,宽恕一点。"
王材,唯唯而退。
严嵩,跟儿子严世蕃商议。
世蕃说:
"不杀杨继盛,哪来的安宁?"
严嵩迟疑半晌:
"你光顾眼前,不管日后?"
世蕃说:
"父亲若有疑虑,何不问问别人?"
严嵩点头:
"你去跟胡植、鄢懋卿商量一下。"
世蕃领命。
到了鄢懋卿家。
说明来意。
鄢懋卿说:
"这就叫养虎为患。令尊谨慎一辈子,怎么今天倒犹豫了?"
世蕃说:
"我也这么说。家父非要问您,还有胡公。我不能不来一趟。"
鄢懋卿说:
"老胡怕也不赞成!我去请他过来,一起定夺。"
派家人去请胡植。
胡植、鄢懋卿,都是严嵩门下。
自然召之即来。
三人商议杨继盛的事。
胡植,跟鄢懋卿一个看法。
世蕃,匆匆告辞。
把两人的话,回报严嵩。
严嵩说:
"既然大家口径一致。我也顾不得什么了。"
一个儿子,两个私党。
就算公论?
自此,下定决心,要杀杨继盛。
正巧,倭寇猖獗。
赵文华,出视海防。
跟兵部侍郎张经等,起了摩擦。
文华忌功。
构陷张经等。
严嵩,顺手把杨继盛,也牵了进去。
可怜这位赤胆忠心的杨老先生。
竟免不了,在闹市就义。
继盛写过一首遗诗:
浩气还太虚,丹心照千古;
平生未报恩,留作忠魂补。
继盛的妻子张氏。
听说丈夫将行刑。
独自上疏,营救。
愿代夫死。
丈夫尽忠,妻子尽义。
张氏这封奏疏。
非同小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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