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方孝孺拒草诏忠臣遭惨戮，解缙以虎彪图谏立长子朱高炽
2021/8/23 点击：
草诏。立储。一场人头与皇位交织的更替。
却说燕王朱棣入京后。只魏国公徐辉祖，还抵挡一阵。兵败，出走。
此外，文武百官。多迎拜于马前。
燕王，接见毕。驰视周、齐二王。相见时，互相慰问，涕泪满颐。随即，并马归营。召集官吏会议。
兵部尚书茹瑺，先至燕王前。叩头劝进。
——可丑。
燕王道：少主何在？
茹瑺道：大内被火。想少主，已经驾崩了。
燕王，皱眉道：
我无端被难，不得已以兵自救。誓除奸臣，期安宗社。意欲效法周公，垂名后世。
不意少主不谅，轻自捐生。我已得罪天地祖宗。哪敢再登大位？
请另选才德兼备的亲王，继承皇考大业呢。
——得罪是真。辞位是假。
茹瑺，复叩头道：大王应天顺人。何谓得罪？
言未已。一班文武官僚，都俯伏在前。黑压压，跪满一地。齐声道：
天下系太祖的天下。殿下系太祖的嫡嗣。以德以功，应正大位。
——何功何德？
燕王，犹再三固辞。群臣，固请不已。
燕王道：明日再议。
翌晨。群臣，又叩营劝进。
燕王，乃命驾入城。
编修杨荣，迎谒道：殿下今日，先谒陵呢？先即位呢？
——也是无聊之言。
燕王闻言。即命移驾谒陵。一面，令诸将守城。大索齐泰、黄子澄、方孝孺等。分别首从，悬赏通缉。
至谒陵礼毕。复回京，安抚军民。并谕王大臣道：
诸王群臣，合词劝进。我实不德，未能上承宗庙。怎奈固辞不获，只得勉从众志。
王大臣等，各宜协力同心。匡我不逮！
王大臣等，唯唯听命。
遂到奉天殿，即皇帝位。受王大臣朝贺。
——可谓如愿以偿。
先是，建文中有道士游行都市。信口作歌道：
莫逐燕，逐燕日高飞，高飞上帝畿。
都人，不解所谓。已而，道士杳然。
至燕王即位，方惊称道士为神。这，也不必细表。
单说，燕王即位。下令清宫三日。诸宫人、女官、太监，多半杀死。惟前曾得罪建文的，方得宽免。
燕王，召宫人内侍。问建文所在。
宫人等，无从证实。把马皇后残骸，称为帝尸。
乃命，就灰烬中拨出尸首。满身焦烂，四肢残缺。辨不出是男是女。只觉得，惨不忍睹。
燕王，也不禁垂泪：痴儿痴儿？何为至此？
——试问是谁致之？
是时，侍读王景在侧。由燕王问他葬礼。王景，说当以天子礼敛葬。
燕王，点首。便令把马后残尸，按礼敛葬。
——猫拖老鼠，假慈悲。
忽，有一人满身缟素。趋至宫门，伏地大哭。声震天地。
燕王闻着。即喝令左右速拿。
当由镇抚伍云，拿住入献。
燕王，凝视道：你就是方孝孺么？朕正要拿你，你却自来送死。
方孝孺，抗声道：名教扫地。不死何为？
燕王，道：你愿就死。朕偏待你不死。何如？
言讫。命左右，带方孝孺下狱。
原来，燕王大举南犯。留僧道衍辅佐世子，居守北平。
道衍，送燕王出郊。跪禀道：臣有密事相托。
燕王，问是何事。
道衍道：
南朝有文学博士方孝孺，素有学行。倘殿下事成入京，万不可杀此人。若杀了他，天下读书种子，从此断绝了。
——虽是器重孝孺。未免，言之太过。
燕王，首肯。记在心里。
所以大索罪人，虽列方孝孺为首犯。意中，却很想保全，迫他臣服。
且召他门徒廖镛、廖铭等，入狱相劝。
方孝孺，怒叱道：小子事我数年，难道尚不知大义么？
廖镛等，返报燕王。燕王，也不以为意。
未几。欲草即位诏。廷臣，都举荐方孝孺。乃复令出狱。
方孝孺，仍穿丧服上殿。悲恸不已。
燕王，却降座安慰道：先生毋自苦！朕欲效法周公辅成王呢。
方孝孺，答道：成王何在？
燕王，道：他自焚死了。
方孝孺，复道：何不立成王之子？
燕王，道：国赖长君，不利幼主。
方孝孺，道：何不立成王之弟？
燕王，语塞。无可置词。勉强说道：此朕家事。先生，不必与闻。
——遁辞，知其所穷。
方孝孺，方欲再言。燕王，已顾令左右，递与纸笔。并婉语道：
先生一代儒宗。今日即位颁诏，烦先生起草。幸勿再辞！
方孝孺，投笔于地。且哭且骂：要杀便杀。诏，不可草。
燕王，也不觉气愤。便道：你何能立即就死？就使你不怕死，独不顾九族么？
方孝孺，厉声道：便灭我十族。我也不怕。
说至此。复拾笔大书四字。掷付燕王：这便是你的草诏。
燕王，不瞧犹可。瞧着纸上，乃是"燕贼篡位"四字。触目惊心。
——然方孝孺，也未免过甚。
不由的大怒道：你敢呼我为贼么？
喝令左右，用刀挖方孝孺口，直至耳旁。再押回监狱。
诏收方孝孺九族。并及朋友门生，作为十族。
每收一人，辄示方孝孺。方孝孺，毫不一顾。遂一律杀死。
旋，把方孝孺牵出聚宝门外，加以极刑。
方孝孺，慷慨就戮。赋绝命词道：
天降乱离兮，孰知其由？奸臣得计兮，谋国用犹。忠臣发愤兮，血泪交流。以此殉君兮，抑又何求？呜呼哀哉！庶不我尤。
方孝孺弟方孝友，也被逮就戮。与方孝孺同死聚宝门外。
临刑时，方孝孺对他泪下。
方孝友，口占一诗：
阿兄何必泪潸潸，取义成仁在此间。华表柱头千载后，旅魂依旧到家山。
都人，称为难兄难弟。
——可惜愚忠。
方孝孺妻郑氏，及二子方中宪、方中愈，皆自缢。
二女年未及笄，被逮过淮河。俱投河溺死。
宗族亲友，及门下士连坐被诛。共八百七十三人。廖镛、廖铭等，都连坐而死。
——灭人十族。不愧燕贼大名。
齐泰、黄子澄，先后被执。由燕王亲自审讯。两人，都抗辩不屈。同时，凌迟处死。
还有兵部尚书铁铉，被捕到京。上殿时，毅然背立。抗言，不屈。
燕王，强令他一顾。终不可得。
乃命人，把他耳鼻割下。烤肉令熟，纳入铁铉口中。并问：肉味甘否？
——自古无此刑法。
铁铉，大声道：忠臣孝子的肉。有何不甘？
燕王，益怒。喝令，当廷寸剐。
铁铉，至死，犹骂不绝口。
燕王，复令人抬锅至殿。熬油数斗，投入铁铉尸。顷刻，成炭。
导使朝上。尸体，终反身向外。
嗣，命人用铁棒十余，夹住残骸。令他北面。且笑道：你今，亦来朝我么？
一语未完。锅中热油沸腾。飞溅丈余。烫伤左右手足。
左右，弃棒走开。尸身，仍反立如前。
——不愧铁铉。
燕王，大惊。乃命安葬。
户部侍郎卓敬。右副都御史练子宁。礼部尚书陈迪。刑部尚书暴昭、侯泰。大理寺少卿胡闰。苏州知府姚善。御史茅大芳等。都列名罪案，陆续被捕。
彼此，不肯稍屈。备受惨毒。不是击齿，就是割舌。甚至，截断手足。到了杀死以后，还要灭他三族。
他如太常少卿廖昇。修撰王艮、王叔英。都给事中龚泰。都指挥叶福。衡府纪善周是修。江西副使程本立。大理寺丞邹瑾。御史魏冕。都在燕王攻城时，见危自杀。
又有礼部尚书陈迪。户部侍郎郭任。礼部侍郎黄观。左拾遗戴德彝。给事中陈继之、韩永。御史高翔、谢昇。宗人府经历宋徵。刑部主事徐子权。浙江按察使王良。漳州教授陈思贤等。先后死难。
既而，给事中黄钺，赴水死。御史曾凤韶，自缢死。王度，贬谪戍边死。谷府长史刘璟（刘基次子），下狱死。大理寺丞刘端，被捶死。中书舍人何申，呕血死。
小子也述不胜述。但就死事较烈的官僚，录写数十人。
最奇怪的是东湖樵夫。姓氏入传。每日负柴入市，口不二价。一闻建文自焚，竟伏地大哭。弃柴，投湖。
这，统叫作壬午殉难的忠臣义士。
——建文四年，岁次壬午。故称壬午殉难。
惟左佥都御史景清。平时倜傥，尚大节。
至燕王即位，闻他重名。令还旧任。他，仍受命不辞。委蛇朝列。
有人，从旁窃笑。说他言不顾行，贪生怕死。他，也毫不为意。
迁延，至两月余。钦天监忽奏称：异星告变，光芒甚赤。直犯帝座。
燕王，颇为留意。
八月十五日。燕王临朝。蓦见景清，衣绯而入。未免，动疑。
朝毕。景清，忽奋跃上前。势将犯驾。
燕王，立命左右把他拿下。搜索身旁，得一利刃。便叱问：意欲何为？
景清，慨然道：欲为故主报仇。可惜，不能成事。
燕王，大怒。把他剥皮。
景清，含血直喷御衣。谩骂至死。骨肉被磔。悬皮长安门。
一日，燕王出巡。驾过门右。所悬的皮，自断绳索。扑向燕王面前。
燕王，很是诧异。立命取皮付火。
既而，昼寝。梦景清，仗剑入宫。突然惊觉。愤愤道：何物鬼魂，还敢作祟？
随令，夷灭九族。辗转牵连。称为瓜蔓抄。株累甚众，村落为墟。
——淫刑以逞。何苦乃尔？
自是，建文旧臣。除归附燕王外。死的死，逃的逃。
只魏国公徐辉祖，与燕王为郎舅之亲。燕王，不忍加诛。亲自召问。
徐辉祖，垂泪。不发一言。
遂命，下法司审治。迫他引罪自供。
徐辉祖，不言如故。只索笔为书。写着：父为开国功臣，子孙免死。数字。
——难辞偷生之讥。
燕王，览后。越加动怒。
转念，他是元勋后裔，国舅至亲。究应特别从宽。只削爵，勒归私第。
追封徐增寿为武阳侯。进爵定国公。子孙世袭。
——一来是怜他被杀。二来是令继中山。
燕王，又想到驸马梅殷。尚驻兵淮上。未免可虑。
遂迫令宁国公主，咬指流血，作书召梅殷。
梅殷，得书痛哭。并问建文帝下落。
来使，答言出亡。
梅殷，长叹道：君存与存。我且忍死少待。
乃偕来使还京。
燕王，闻梅殷至。下殿迎劳道：驸马劳苦。
梅殷，答道：劳而无功。徒自汗颜。
燕王，默然。心中很是不乐。
只因一时不便加罪。且令归私第。慢慢儿的设法。
——直诛其隐。
且说燕王，怀恨建文，始终未释。乃下诏，革去建文年号。凡建文中所改政令条格，一概废去，仍复旧制。
且追夺兴宗孝康皇帝庙号。仍谥懿文太子。迁太后吕氏至懿文陵。
废兴宗子朱允熥、朱允熞为庶人。禁锢凤阳。
只兴宗少子朱允熙，令随母居陵。改封瓯宁王，奉太子祀。
四年后，邸中被火。朱允熙，暴卒。或疑为燕王所使。未知是否。
建文帝长子朱文奎，曾立为皇太子。至是，年才七岁。燕王遍觅不得。大约是随后马氏，投入火中。
少子朱文圭，只二岁。时尚未死。幽住中都广安宫。号为建庶人。
——自命为周公者，乃作此举动乎？
改建文四年为洪武三十五年。以明年为永乐元年。大祀天地于南郊。颁即位诏，大赦天下。
命侍读解缙，编修黄淮，入值文渊阁。侍读胡广，修撰杨荣，编修杨士奇，检讨金幼孜，同入值参预机务。称为内阁。
内阁之名，自此始。参预机务，也自此始。
——九天阊阖开宫殿，万国衣冠拜冕旒。依然是升平盛世了。
后来，燕王庙号成祖。史家，都称他成祖皇帝。小子，也不得不照样称呼。改名燕王为成祖。
成祖，复大封功臣。公爵二人，侯爵十四人，伯爵十四人：
邱福封淇国公，朱能封成国公。
张武成阳侯，陈珪泰宁侯，郑亨武安侯，孟善保安侯，火真同安侯，顾成镇远侯，王忠靖安侯，王聪武成侯，徐忠永康侯，张信隆平侯，李远安平侯，郑亮成安侯，房宽思恩侯，王宁永春侯。
徐祥兴安伯，徐理武康伯，李浚襄城伯，张辅信安伯，唐云新昌伯，谭忠新宁伯，孙岩应成伯，房胜富昌伯，赵彝忻城伯，陈旭云阳伯，刘才广恩伯，王佐顺昌伯，茹瑺忠诚伯，陈瑄平江伯。
前此战死将士，尽行追封。
周、齐、代、岷四王，统复原爵，各令归国。
谷王朱橞，以开门之功，厚加赏赐，改封长沙。
惟宁王朱权，被诱入关。曾由成祖当面许诺，事成后当平分天下。
及成祖即位。搁置不提。只把他，留在京师。
——想是贵人善忘。
宁王朱权，也不敢争约。只因大宁残破，势无可归。乃上书，乞移封苏州。
成祖，不许。朱权，复乞移封钱塘。又，不许。
——两地逼近南京。所以成祖不许。
宁王，屡不得请。竟屏去从兵。只与老中官数人，偕往南昌。卧病城楼，久不还京。
成祖，乃把南昌封他。就布政司署为王邸。规制，一无所改。
朱权，也自此韬晦。只造精庐一所。读书鼓琴，不问外事。才得保全性命。
——总算明哲保身。
成祖，立妃徐氏为皇后。皇后系徐达长女。幼贞静，好读书。册妃后，孝敬高皇后。
高皇后崩，皇后蔬食三年。
至靖难兵起，世子朱高炽居守。一切部署，多由皇后悉心规划。
及立为皇后，上言：
南北战争，兵民疲敝。此后宜大加休息。所有贤才，皆高皇帝所遗。可用即用，不问新旧。
成祖，深为嘉纳。
当追封徐增寿时，皇后又力言外戚至亲，不应加封。成祖，不从。竟封定国公。命子徐景昌袭爵。
皇后闻命，以意所未愿。竟不致谢。
——悍如成祖，有此贤后。也是难得。
成祖，也不加责问。
惟成祖三子，都是皇后所出。后位既定，应立太子。
朱高煦，从战有功。不免自负。意图夺嫡。暗中运动淇国公邱福，驸马王宁。密白成祖，请立朱高煦。
成祖，也以朱高煦像自己。有意立储。
独兵部尚书金忠，力持不可。
金忠，由道衍所荐。随军占卜，屡有奇验。至是，已任职兵部。恰援引古今废嫡立庶诸祸端。侃侃直陈，毫不少讳。
——守经立说。不得目为江湖人物。
成祖，颇信任金忠。因此，左右为难。不能骤决。
是时，北平已改称北京，设顺天府。仍命世子朱高炽居守。
朱高煦，随侍南京。设谋，愈急。
金忠，知不利于太子。尝与解缙、黄淮等，说及此事。共任调护。
会成祖，以建储事宜，问及解缙。
解缙，应声道：皇长子仁孝性成，天下归心。请陛下，勿疑！
成祖，不答。
解缙，又叩头道：皇长子且不必论。陛下，宁不顾及好圣孙么？
原来，成祖已有长孙，名叫朱瞻基。系世子朱高炽之妃张氏所生。
分娩前夕。成祖，曾梦见太祖，授以大圭。镌有"传之子孙永世其昌"八大字。成祖，以为祥瑞。
既而满月。成祖抱儿注视。说此儿英气满面，足符梦兆。以此，甚为钟爱。
及成祖得国。朱瞻基年已十龄。嗜书好诵，智识杰出。成祖，又赞不绝口。
解缙，察知已久。遂提及长孙朱瞻基。默望感动主心。
——可谓善谏。
成祖，果为所动。惟尚不能决定。
隔了数日。成祖，出一虎彪图。命廷臣应制题诗。
彪，为虎子。图中一虎数彪，状甚亲昵。
解缙，见图。援笔立就。呈上成祖。
成祖，瞧着。乃是一首五绝：
虎为百兽尊，谁敢触其怒？惟有父子情，一步一回顾。
瞧毕。不禁，暗暗感叹。
究竟世子得立与否。
且看下回，续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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