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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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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校场射箭技惊四座,江南游幸泛舟落水
2021/11/15 点击:

武宗在南京受俘。

俘虏都抓了,按理说,该回京了。

可武宗不想走。

他南巡,本来就是冲着江南的温柔富贵来的。借口亲征,实为游幸。路过扬州,太监吴经早就替他采选了一大批处女寡妇,供奉行在。

武宗左拥右抱,乐不思蜀。

最宠的刘娘娘,也带着一路同行。体贴周到,处处称心。

武宗安心享乐,早把京城忘到脑后。

闲下来,就带几个随从,出外打猎。曾在扬州城西打猎,夜宿上方寺,十分满意。从此成了习惯,动不动就出去驰骋。

好在刘娘娘爱主心切,每次武宗出游,都轻装跟着。有她在旁,武宗不好撒开缰绳乱跑,只能改去各处寺观游玩。

赏赐给寺观的幡幢锦绣、经卷法器,一律署名:威武大将军,加上刘娘娘的姓氏,有时干脆写"刘夫人"。

江彬等人扈从在南京,巴不得武宗多留一天。武宗多留一天,他们就多一天的机会,蹧蹋妇女,凌辱官民。

太监张忠、安边伯许泰,因为先前的旨意没有收回,带着京军开赴江西。

一路上耍尽威风,任意勒索。

到了南昌,见了王守仁,傲慢无礼。

王守仁却殷勤款待,尽足东道主的情谊。

张忠、许泰,毫不知感。

给事中祝续、御史章纶,跟着军务随行,见风使舵。天天和士兵凑在一起,编造流言,污蔑王守仁。从早到晚,指名道姓地骂。

王守仁走出衙门,士兵故意冲撞他的马队,就等着他发火,好趁机闹事。

王守仁一概包容。不还口,以礼相待。

士兵闹不起来,只好退开。

王守仁又暗地里派人告诫城中百姓,把所有妇女暂时迁到乡下,免得生出事端。一面备好牛酒,犒赏京军。

许泰听说,先跑去阻止,命令军士不许收。

王守仁便四处张贴告示:

"北军远道而来,离乡作客,自有苦处。本地居民以主待宾,务必尽礼。如有轻慢冒犯,查出必究。"

南昌百姓本就敬服王守仁,看了告示,格外忍让。

王守仁每次出门,遇见北军长官,必定停车问候。北军有病的,随时送药。病死的,厚葬。

人非草木。

北军士兵渐渐说了实话:"王都堂待我们有恩,怎么忍心冒犯他。"

南昌城内,就此安静下来。

冬至那天。

南昌百姓刚经历战乱,免不了祭奠亡魂,洒酒举哀。

北军看见,触景生情,想起了远方的家。纷纷求归。

张忠、许泰,一概不准。

士兵怨声四起。

张忠、许泰装听不见,反而要往教场校阅。

军令如山。谁敢不遵?

校阅前一天,两人写信到巡抚衙门,请王守仁率军到场。

王守仁复信,答应。

第二天天没亮,王守仁带着江西军,先到教场等候。

等了半晌,才见张忠、许泰骑马而来。身后跟着的兵士,不下万人。

王守仁鞠躬相迎。张忠、许泰下马答礼。

三人分宾主坐定。

许泰开口:

"今天天高气爽,草软马肥,正是试演骑射的好时候。南北将士,都是国家的干城。叛乱初平,惩前毖后,应当互相校射,以示扬厉。这也是咱们带兵的分内之事。"

说完,哈哈大笑。

王守仁心想:昨天的信里,只说要校阅京军。今天一到教场,突然提出南北对射。分明是趁我毫无防备,故意刁难。

也罢。

他微微一笑,答道:

"伯爵不忘武备,忠心可嘉。只是我这里的精锐,都已经派出去分守要地。如今留在城里的,多半老弱。恐怕不堪一比。"

张忠冷笑:

"王都堂何必过谦。逆贼朱宸濠聚众十万,横行江湖。您调集劲旅,奉天讨贼。捷报上说,宸濠起事,只有三十五天,就荡平了。这三十五天里,交战不过十几天。若不是兵精将勇,哪能这么快?"

王守仁说:"全靠皇上威灵,各位教导。我王守仁有什么本事?"

许泰说:"一个夸,一个谦,说到什么时候。空话不如真本事。"

传令:校射。

军士早等得不耐烦了,在百步外立好箭靶。

先请江西军射。

王守仁说:"主不先宾。自然该京军先射。"

京军应声出列,选了几十个善射的。接连放箭,十箭里中七八箭。

铜鼓咚咚地敲。

张忠连声喝彩,脸上有光。

许泰却笑着说:"十中七八,总算有几箭没中。算不得什么本事。"

轮到江西军。

江西军弓马生疏,十箭只中四五箭。

张忠失笑:"强将手下无弱兵。怎么这么不中用?"

许泰接话:"有了强将,兵弱点怕什么。"

王守仁神色不变:

"我早说了不堪一比。两位见谅。"

张忠再逼:"许公说了,有了强将,兵弱无妨。想必王都堂,总有神技吧。"

许泰问:"王都堂会射箭吗?"

步步紧逼。

王守仁说:"射法略知一二。只是一直习文,不熟武艺。还请两位海涵。"

许泰:"既然会射,何妨试上一箭。"

王守仁:"班门之前,怎么敢耍斧头?"

张忠:"有斧可耍,何必怕班门?"

两人一唱一和,逼得王守仁没了退路。

他霍然起身:

"两位有命,敢不从命。献丑了。"

说完走下座去,让随从牵马。

一跃上马。

先跑了一趟。

到了箭靶跟前,凝神一瞧。

再勒马回来。

在众人射箭的位置,取弓拔箭。

不慌不忙。

搭箭拉弓。左手如抱婴儿,右手如托泰山。

喝一声"着!"

箭离弦而去。

不偏不倚,正中红心。

南北军士,齐声喝彩。铜鼓敲得震天响。

一箭刚中,第二箭又到。

巧巧和第一支箭,并排竖着,只差分毫。

鼓声再震,喝彩声更高。

王守仁跳下马来,拈起第三支箭,侧身再射。

这一箭,正对着第二支箭杆。

"嗖"的一声。

把第二支箭送了出去。

这第三箭,正好插进第二支箭原来的箭孔里。

全场目瞪口呆。

连鼓声都听不见了,只有排山倒海的欢呼。

王守仁还想再射。

背后忽然有人拍他。

回头一看,是许泰。

王守仁说:"献丑了。"

许泰说:"都堂神箭,不亚当年的养由基。怪不得能平叛立功。我们已经领教过了,就此收手吧。"

原来张忠、许泰一直以为王守仁是个文官,没什么武艺,想借机羞辱他。

谁料想,他有这般箭术。

更想不到的是,王守仁射中一箭,连北军都跟着同声喝彩。

张忠悄悄对许泰说:"咱们的兵都服他了。这可怎么办?"

许泰当即下座,拦住王守仁,让他别再射了。

王守仁正好收场,撤队回营。

跟张忠、许泰告别时,见两人脸上都是悻悻之色。

王守仁心里暗笑。

回到衙门,过了一天,听说张忠、许泰有班师的消息。

又过一宿。

两人果然一同来辞行。

王守仁设下盛宴,摆酒饯别。

算起来,张忠、许泰在江西驻扎,前后五个多月。借口清剿残敌,赖在南昌。其实叛党早就歼灭了,根本不用再剿。北军压根没出过城。

只有张忠、许泰两人,捕风捉影,罗织罪名。无辜株连,抄家没产。

老百姓被折腾得够呛。

班师令一到,北军相率离去。

百姓人心大快,像拔掉了身上的芒刺。

再说武宗,在南京驻着,游来逛去,乐不思蜀。

江彬趁机怂恿,劝他去苏州、下浙江、到湖湘。

武宗早听说苏州多美女、杭州多好景,正想去饱眼福。

正德十四年冬天到南京,直到十五年正月,还不说回去。

反而下令群臣,商议行郊祀大礼。

随驾的大学士梁储、蒋冕,接诏后极力劝阻:郊礼一行,回銮就没了日子。绝不可照办。

连上三疏,才被准许。

苏州、浙江,也不去了。

可就是不肯回京。

一晃半年,还没个回京的音信。

江彬倚势作威,把官员百姓当狗一样使唤。

成国公朱辅,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江彬,被罚长跪军门,才算完事。

魏国公徐鹏举,是徐达的七世孙。

他请江彬赴宴。中门不开,中堂也不设座。

江彬大怒,厉声问为什么。

徐鹏举正襟拱手:

"当年高皇帝来过我府上,进中门,坐中堂。从那以后,中门就封了,中堂也空着,没人敢再用。如今将军大驾光临,我怎么敢怠慢?可要是破了祖上的规矩,那就和大逆不道差不多了。恐怕将军也不愿意担这个名声吧。"

江彬明知他有意为难。

可"高皇帝"三个字一抬出来,他怎么扛得住?

只好转怒为喜,自认无知,勉强喝了几杯,告辞。

南京兵部尚书乔宇,方正不阿。

江彬派人来要城门的钥匙。

乔宇正色拒绝:

"门锁关系重大。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,只由守城官掌管。就算有诏书,我也不敢奉命。"

江彬没办法,只好作罢。

江彬假传圣旨来索要东西,乔宇必定要求当面核实,才肯照办。

假的终究是假的。臣子到底不能冒充天子。

任江彬怎么摆布,到底心虚,只好自己算了。

乔宇又领着九卿台谏,三次上章,请皇帝回銮。

武宗找江彬商量。

江彬说,下旨严惩这些人。

武宗犹豫:

"去年在京城,加罪言官,已经太过分了。今天怎么好再来?随他们去吧。"

江彬不吭声。

武宗只传谕各官:好好办差,过几天就回銮。

各官无可奈何,只能等着。

又过了一个月,还是没动静。

行宫里却不断传出怪事。

有人说,有个猪头一样的东西,从天上掉到御前。

有人说,武宗卧房里,挂着一颗人头。

谣言四起,人心惶惶。

梁储对蒋冕说:

"春去秋来,再不回京,怕要出事。这些谣言,都不是好兆头。我们身为大臣,怎么能坐视不管?"

蒋冕说:"不如跪在行宫外死谏。不答应就不起来。"

梁储应下。

连夜写好奏章。

第二天,两人跪在行宫外,捧着奏章,又哭又喊。跪了两三个时辰,才有太监出来,把奏章拿走。

又过了一个时辰,太监传旨,让他们退下。

两人叩头:

"没蒙准奏,不敢退。"

太监进去代奏。

武宗这才传旨:回京。

两人起身退下,立刻吩咐随从,准备回京的一应事宜。

又过了几天,一切备妥,请求启程。

武宗还想拖延。

忽然听说囚在狱中的朱宸濠有谋变的动静。

这才起程,向北回京。

这天夜里,武宗亲祭龙江,驻在仪征。

第二天到瓜州,天降大雨,暂时借了民房避雨。

雨过天晴,从瓜州渡江,登临金山。

眺望长江,气象万千。

武宗十分快意。

隔了一天,坐船南渡,来到已故大学士杨一清的私第。

饮酒赋诗,你来我往,又耽搁了两三天。

杨一清婉言相劝,请武宗赶紧回京。

武宗这才离开杨府,向扬州进发。

到了宝应地界。

一片大湖,名叫泛光湖。

湖面如镜,游鱼清晰可数。

武宗大喜:"好一个捕鱼的地方!"

传旨停船。

扬州知府蒋瑶,赶来接驾。

武宗命他准备渔网等物。

蒋瑶不敢怠慢,当天办妥,送交御船。

偏偏太监邱得,有心敲诈,一味挑刺。甚至把蒋瑶叫来责骂,用锁链把他锁了起来。

蒋瑶没办法,只好托人说情,送上一大笔贿赂,才算了事。

武宗让宫人侍从,把网撒进湖心。

捕鱼多的有赏,少的受罚。

大家划着坐船,分头下网。

武宗坐在舱里看。但见三五成群,拉网取鱼,心旷神怡,看得忘了时辰。

约莫过了半天,各船才摇荡回来,纷纷献鱼。

武宗按多少发了赏赐。

大家谢恩,这才罢渔。

武宗看见献上来的鱼里,有一条鱼长几尺,鼓着大眼,张着大口,格外显眼。

他随口玩笑:

"这条鱼又大又奇,值得五百两银子。"

江彬正记恨蒋瑶没给他好处,趁机上奏:

"泛光湖捞上来的大鱼,该卖给地方官府。"

武宗准奏。命人把大鱼送给蒋瑶,让他按价给钱。

过了一阵,蒋瑶亲自来见驾。

叩头已毕,从怀里掏出簪子、耳环等物,双手捧上:

"臣奉命守郡,不敢乱动库银。翻遍家产,只有臣妻戴的首饰,还能当些银钱。此外实在没有了。只好束身待罪。"

武宗笑了:

"朕要这东西做什么?刚才不过是玩笑,物归原主,该赏你银子。你既然没有钱,就作罢吧。你带来的东西,还是拿回去,赏给你妻子。"

蒋瑶叩头谢恩。

武宗又问:"听说这里有一座琼花观。那花到底什么样子?"

蒋瑶叩头:

"从前隋炀帝来此赏过琼花。到南宋南渡,花就枯死了。如今已经绝种。"

武宗闷闷不乐:"没有琼花,总还有别的土产吧?"

蒋瑶说:"扬州虽称繁华,稀奇的东西,实在有限。"

武宗问:"苧麻、白布,不就是扬州的特产吗?"

蒋瑶不敢多话,只叩头道:"臣领命了。"

武宗命他退下。

蒋瑶回到衙门,备办了细布五百匹,上作贡品。

武宗这才下旨开船。

从扬州到清江浦,又去太监张阳家做客。

设宴张灯,征歌选色,君臣同乐,连着热闹了三天。

武宗问张阳:"朕过泛光湖,观鱼自得其乐。清江浦是著名水乡,想来也有大湖,可以捕鱼吧?"

张阳奏道:"这里有一处积水池,汇集各条涧溪的水,水很深,鱼也多。或许可以撒网。"

武宗大喜:"你先去备好渔网,朕明天去看。"

张阳领旨,办好。

第二天,武宗带着侍从,来到积水池边。

层山叠嶂,古木参天,环抱着一片水沼。清幽雅致,别有洞天。

武宗对张阳说:

"这池子不大,倒很幽静。只是水浅,驾不了大船。只好用小渔船了。"

张阳说:"池中本有小船,可以取用。"

"船在哪?"

"大多泊在岸边的芦苇丛里。"

"知道了。"

武宗舍陆登舟。

走不到一里,果然看见两岸芦苇茂密,泊着渔船。

武宗命侍从各驾小船,散开捕鱼。

看了一会儿,不觉手痒。也打算换乘渔船,亲自下水。

张阳劝道:"圣上不便亲自涉险。"

武宗说:"怕什么!"

仗着一股兴头,一跃跳上小船。

四名太监跟着。

两个划桨,两个撒网。

小船渐渐荡进中流。

水里正好有一尾白鱼,银鳞闪闪,泛着光。

武宗说:"这鱼可爱。抓了它!"

两个太监张网。

偏偏这鱼刁滑,死活不肯进网。

网撒到东,鱼躲到西。网撒到西,鱼又躲到东。

抓来抓去,就是抓不到。

武宗恼了。

从船里抄起鱼叉,亲自去投。

谁知用力太猛,船身一歪。

"扑通!扑通!"

几声水响。

武宗连同太监,都栽进了水里。

天子千金之躯,本不该靠近池边。

这一失足,差点成了千古恨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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