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姑妇临朝生暗衅,弟兄佐命立奇功——蒙古两后称制与蒙哥嗣位始末
2021/2/3 点击:
窝阔台晚年,沉溺酒色。夜夜欢饮,通宵不休。
耶律楚材屡次劝谏,全不听。
楚材取来酒槽的铁嘴,捧到他面前。
“铁被酒长久侵蚀,尚且腐坏。人的五脏,远不如铁坚硬,怎会不受损伤?”
忠言刺耳。窝阔台一时有所醒悟。日子一久,旧习重犯。
即位第十三年二月,打猎归来,又痛饮数轮。骤然病倒。太医诊脉,回报脉息已绝。
六皇后乃马真氏慌作一团,急召耶律楚材入宫谋划。
楚材推演太乙数,开口:大汗命数未尽。只因用人失当、卖官纳贿、无辜遭囚,引来天谴。应当颁下大赦,祈求福佑。
六皇后急于下诏赦免。
楚材拦住:必须大汗亲口下令,方可颁行。
片刻之后,窝阔台苏醒。皇后把此事禀告,大汗应允,大赦诏书方才下发。
病体痊愈,楚材进言,此后不要再外出围猎。窝阔台安静休养数十日。
转眼隆冬,草木枯尽。
窝阔台心痒,又想冬猎。只是怕旧病复发,心中迟疑。
左右近臣劝他:不骑马射箭,还有什么乐趣?冬猎本是旧例,不妨按规矩出行。
窝阔台动身出猎。一连五日。返程抵达谔特古呼兰山,在行帐开怀痛饮,彻夜不停。
次日清晨,侍从入帐,大汗已经不能言语。急忙抬回宫中,人早已驾崩。
窝阔台初登基,尚能励精图治,承继太祖基业。待到西夏、金国相继灭亡,渐渐懈怠荒淫。
在位第七年,大兴土木,修筑和林城,兴建万安宫。第九年,造璅林城,修建格根察罕殿。第十年,筑托斯和城,建造迎驾殿。广选美人充盈后宫,妃嫔数百,皇后有六人。
第六后乃马真氏,容貌绝世,心机过人。锋芒不让旁人,媚术蛊惑君主。窝阔台格外宠信,宫中大小事务,全由她一人做主,旁人不得置喙。
她生一子,名贵由,便是随大军西征,尚未东归的王子。
乃马真后召耶律楚材,商议立新君。
楚材道:立君大事,不是外臣可以参与。
乃马真后说:先帝曾指定皇孙失烈门继承大位。失烈门年纪幼小,嗣子贵由远征未归,一时难以定夺。
楚材:先帝既有遗命,理当遵从。
话音未落,一人闪身而出。
“嗣子远在军中,皇孙年幼。何不请母后临朝摄政?”
楚材抬眼,是窝阔台宠臣,奥都剌合蛮。
楚材:此事务必慎重。
乃马真后淡淡一笑:暂且摄政,想来无妨。
楚材还要苦劝,奥都剌合蛮怒目逼视。楚材闭口不言。
奥都剌合蛮,原是回回国商人。早年窝阔台西征掳得此人。心思机敏,擅长算计,被任命监税官。一路提拔,掌管各地赋税,常在大汗身边。
他一味曲意逢迎,日夜陪大汗长夜饮酒。窝阔台离不得他。乃马真后也偏爱此人奸猾,十分信任。
如今他提议母后摄政。耶律楚材无力争辩,只能先料理国丧。
窝阔台在位十三年,享年五十六。庙号太宗。
丧事办完,乃马真后临朝听政。提拔奥都剌合蛮做相国。国中大小政务,全都由他决断。
还有一名西域回妇,名叫法特玛,也是西征带回,入后宫服侍。乃马真后对她十分宠信。
奥都剌合蛮与法特玛内外勾结。但凡官员和他们作对,就让法特玛在皇后耳边进谗。蒙蔽宫闱,贬斥贤臣,重用奸小。朝廷旧臣,大半遭贬。
耶律楚材心中苦闷。时常入朝劝谏,十句里,能听进去一两句,其余一概不理。
一日,听闻乃马真后把盖好御宝的空白文书交给奥都剌合蛮,允许他遇事自行填写。楚材愤然觐见。
“天下是先帝的天下。朝廷诏令自有法度,怎能将盖印空纸交付相国?臣不敢遵从这份旨意!”
乃马真后收回空纸,心中积下不满。
没过几日,降下懿旨:但凡奥都剌合蛮提出的奏请,令史若是不肯书写,就要砍断双手。
楚材身为中书令,再度进谏。
“国家典章法度,先帝托付老臣,和令史有什么干系?倘若事情合乎道理,自然奉行。若是不可施行,我死都不惧,何况砍手!”
乃马真后怒火升腾,喝令他退下。
楚材高声:老臣侍奉太祖、太宗三十余年,从未辜负国家。皇后岂能无罪诛杀老臣?
说完摘下官帽,转身离去。
奥都剌合蛮在一旁进言:此人狂妄,应当治罪。
乃马真后:他是两朝功臣,我暂且宽容。这次饶过,日后再做打算。
自此楚材常常称病不上朝。乃马真后也乐得清静。
忽然东方急报传来:帖木格大王,领兵向西而来。
成吉思汗兄弟大多离世,只剩帖木格尚在,镇守东方。听闻奸臣乱国,引兵西进。
乃马真后大惊,急召奥都剌合蛮商议。
奥都剌合蛮:能战便战,不能战就固守。守不住,便向西迁徙,有何可怕。
开口就想逃跑,也算得一位相国。
乃马真后暗中吩咐武士,预备西迁,心神惶惶。忽然想起耶律楚材,派人传唤入宫。
楚材听闻西迁之计,开口:朝廷乃是天下根本。根基一动,天下大乱。臣观天象,并无大祸。若是担心帖木格入京,可以派他儿子前去问询,劝他停兵中途,亲自入朝陈情。
乃马真后:他儿子就在和林城中?
楚材答,正是。
乃马真后:你替我传敕,派他儿子立刻前去。
楚材依命行事。帖木格行在半路,听闻贵由带领西征凯旋大军即将抵达和林,又收到儿子带回的敕令。顺水推舟。
“我只为奔丧而来,并无别的心思。”下令大军东归。
贵由回到和林。乃马真后打算立他为大汗。
唯独奥都剌合蛮、法特玛不愿。新君登基,二人权势必将不保。便劝乃马真后,要等拔都回国再定大事,免得诸王非议。
乃马真后听信,下诏征召拔都入朝。拔都心中不平,借口生病,一再拖延行期。
奥都剌合蛮权势越发煊赫,收受贿赂,肆无忌惮。耶律楚材忧愤交加,一病不起,就此离世。
乃马真后打算按旧例抚恤。奥都剌合蛮阻拦:楚材侍奉两朝,天下贡赋一半流入他家,何须抚恤。
乃马真后半信半疑,派近臣麻里札前去查验。
府中只有十几件琴器,数千卷书画金石。据实回奏。皇后才按制度赐予抚恤。直到至顺元年,方才追封广宁王,赠太师,谥号文正。
暂且按下此事。
乃马真后临朝,将近四年。西征兵马尽数东归,唯有拔都迟迟不至。后来皇后重病,眼看不治,紧急召集诸王大臣,召开库里台大会,拥立贵由为大汗。
登基那日,远方属国纷纷前来朝贺,赏赐丰厚。
贵由即位才一月,早已看透朝中上下奸佞蒙蔽,只是母后尚在,不便骤然动手。
数月之后,乃马真后病逝。奥都剌合蛮大祸临头,被贵由下狱,判处死刑。又查出回妇法特玛用巫蛊谋害皇弟库腾。把她裹入毛毡,投入河中,她身边侍女尽数处死。
唯有拖雷的王妃唆鲁禾帖尼,平日安居深宫,不作私弊。贵由十分敬重,内外政事,时常和她商议。拖雷妃渐渐能够干预朝政。
贵由汗在位两年。除整顿宫禁,并无大的建树。他手脚拘挛,时常不能理事。
秋天西行巡狩,抵达叶密尔河。沿途大肆赏赐。在西域留住数月,自言水土适宜养病,不愿东归。
拖雷妃唆鲁禾帖尼猜想,贵由和拔都素有嫌隙,久居西域必有图谋。派遣心腹密报拔都,让他严加防备。
其实贵由并无征伐之意,只是在外养病。过完残年,病情急剧加重,骤然驾崩。
皇后斡兀立海迷失随驾西行,秘不发丧。先派人通报拖雷妃与拔都,请求由自己摄政,等候选定新君。
拔都收到拖雷妃密报,本来正动身东行,打算面见贵由解开隔阂。半路接到死讯与皇后摄政请求,只能含糊应允。
皇后这才发丧,护送灵柩返回和林,尊贵由为定宗。抱着皇侄失烈门临朝听政。
这一年国内大旱,河道干涸,野草自燃。牛马大量死去,百姓困苦不堪。诸王各部都说失烈门没有福分,不配为汗。人心离散,各怀打算。
拔都驻在阿勒塔克山,打算召集诸王,召开库里台大会。
会期已至,只有术赤、拖雷后人到场。察合台早已过世,其子也速蒙哥不来;窝阔台诸子全都观望不至。只有海迷失皇后派遣使者巴拉参会。
众人依次落座。巴拉起身开口:太宗在世,曾命皇孙失烈门继承汗位。诸王百官都听过。如今皇后抱失烈门摄政,正是遵从太宗遗命,诸王不该有异议。
话音刚落,一声高声响起。
“太宗若想立失烈门,当时便该册立。太宗驾崩之后,却另立定宗,难道也有太宗遗诏?”
巴拉看去,是拖雷之子忽必烈。
巴拉:太宗驾崩之时,失烈门年幼,国家不可无长君,所以改立定宗。如今定宗又崩,失烈门年岁稍长,自当遵从太宗遗命。
拖雷第二子末哥冷笑:太宗遗命谁敢违背?只是当年六皇后与你们这帮大臣,擅自立定宗,早已违背遗嘱。今日反倒叫我们遵从,岂不自相矛盾。
诸王轰然鼓掌。巴拉面红耳赤,无言辩驳。
速不台早已亡故,其子兀良合台也在会场,起身开口。
“照巴拉所言,国家需要长君。诸王之中,年长且威望最重的,莫过于拔都大王。何不推举拔都继位!”
拔都摇头:我无才无德,不愿登汗位。
众人齐声:大王不愿自立,便请大王挑选一人,早日定下大计。
拔都:我蒙古疆域辽阔。除非如太祖一般聪慧雄略之人,不可执掌天下。依我之见,推举蒙哥!
众人同声附和,就此议定。
蒙哥起身推辞。末哥劝道:方才众人请大王择君,兄长并无异议。如今选中兄长,怎能推辞?
拔都:末哥说得有理。
决议定下。巴拉回去禀报。海迷失皇后与窝阔台诸子大为不悦,遣使告知拔都:大会应当在东方举行,不该在西域。宗王尚未齐聚,不能认可决议。
拔都回信:祖宗大业不可轻付。已经共推蒙哥为主,还请顺从。若是一定要在东方开会,也可应允。
令蒙哥向东启程。拔都的弟弟伯尔克,率领大军护卫随行。拔都依旧留守西方,作为外援。
东方筹备再开大会,由拖雷妃唆鲁禾帖尼主持,再度征召诸王大臣。窝阔台、定宗后裔依旧不肯赴会。拔都派人劝请,全无回音。
拔都大怒,传谕各部:已定蒙哥为主。宗亲之中,但凡阻拦此事,国法无情,绝不宽赦。
诸王畏惧拔都威势,再度于斡难河集会。除太宗、定宗子孙与察合台后王缺席之外,所有人拥戴蒙哥,择日登基。
登基大典。亲王立于右侧,妃主立于左侧。末哥、忽必烈等人站在前排。武将以忙哥撤儿为首,文臣以孛鲁合为首。
礼毕,追尊拖雷为皇帝,庙号睿宗。大开筵席,宴饮七日。
酒席之间,驭者克薛杰前来告发变故。他外出寻骡子,路上遇见一辆马车,车辕断裂,露出暗藏兵器。恐怕来人不怀好意,特地禀报。
忙哥撤儿:我出去查探,便可查明。
蒙哥准许。忙哥撤儿前去。
半日之后,忙哥撤儿带回二十人。蒙哥询问,为首之人名按赤台,奉失烈门之命前来道贺。还有几名武士,说是也速蒙哥派来进贡。
蒙哥淡淡一笑:诸位好意远道而来,都该入席赴宴。
忙哥撤儿:来人不止这些,大半还留在路上等候。
蒙哥又笑:何不把他们全都请来。
蒙哥心中早已看破。宴席结束,蒙哥和忙哥撤儿密语几句。当夜拿下这二十人,派兵把路上埋伏的武士尽数捕获。
次日蒙哥亲自审问。按赤台等人连连喊冤。蒙哥令忙哥撤儿严刑审讯。失烈门手下差官熬不住拷打,痛骂之后自刎而死。
蒙哥刚刚登基,不想大肆杀戮。众臣都认为不可姑息。蒙哥心中犹豫。门外站着西域老臣牙剌挖赤,一向忠心勤勉。蒙哥唤他,问他怎么决断。
牙剌挖赤:我是西域人,只知晓一桩旧事。从前希腊王亚历山大灭掉波斯,打算进军印度。众将多有异议,号令难行。亚历山大派人求教他的老师亚里士多德。老师不答一语,只带使者游园。路上荆棘挡路,便叫人尽数砍除,另种新苗。使者心中顿悟,回去禀报亚历山大。亚历山大将有异心的将领全部除去,发兵平定印度。大汗可以参考。
蒙哥恍然大悟。下令将按赤台等人一律斩首,诛杀知情不报的官吏数人。
随即革新政务,重新任命官吏。禁止诸王随意征敛财物、骚扰百姓。免除老人赋税,僧道之人免服徭役。漠南汉地百姓,交由忽必烈统辖治理。
蒙哥乘车前往和林。城中官民出城迎接。入城之后,继续清查定宗旧党,或杀或逐。
定宗后海迷失,与失烈门生母在深宫心怀怨恨,时常口出怨言。蒙哥令忙哥撤儿带兵入宫,将二人擒来审问。
二人蓬头赤脚,受尽刑拷,屈打成招,供认暗中诅咒大汗。定宗后被判处死刑。失烈门生母裹入毛毡,投进大河。失烈门兄弟全部贬斥,迁往摩多齐监禁,不许留在和林。太宗旧后乞里吉帖忽尼迁出皇宫,安置和林西北。太宗后妃家产全部抄没,分赏诸王。派遣贝喇前往察合台封地,严办违抗命令的大臣。
自此,窝阔台后裔与拖雷后裔,结下永世仇怨。庞大蒙古帝国,内里裂痕已然滋生。
忽必烈立下拥立大功,受委重任,总管漠南军政。开府金莲川。招揽隐士姚枢、儒生许衡、畏兀儿人廉希宪。讲求王道,体恤民间疾苦。
任命姚枢为京兆劝农使,廉希宪为宣抚使,许衡为提学使。三人都是当世名士,感念知遇之恩,尽心施政。京兆之地,治理安定。一统根基,便由此而起。
忽必烈决意开拓疆土。命兀良合台统领大军,分三路攻打大理。大理便是唐代南诏。国王段智兴割据一方,和中原往来稀少。蒙古三路合围,段智兴惊慌失措,勉强召集数千兵民出城迎战,一战被横扫。
段智兴无计可施,赤身牵羊,出城投降。蒙古大军分兵攻略鄯善、乌爨各部,挥师进入吐蕃。
吐蕃,便是如今西藏。唐代曾与中原和亲,宋代偶尔进贡。此地尊崇佛法,信奉喇嘛。喇嘛,意为无上。祖师巴特玛撤巴巴,唐玄宗时期自北印度入吐蕃,弘扬喇嘛教,教化遍布全境。喇嘛权势,凌驾国王之上。
蒙古军入吐蕃,所向披靡。四处晓谕:归降免死,旧有习俗不变。喇嘛扮底达出营迎接。兀良合台以礼相待。扮底达引导大军进入都城,劝酋长唆火脱归降。唆火脱只能臣服。
忽必烈亲自领兵作为后援,进军吐蕃,与扮底达相见,厚礼相待。扮底达有个侄子名拔思巴,年仅十五,精通经文。忽必烈喜爱他聪慧,留在身边侍奉。
恰逢蒙哥下诏召忽必烈北还。令兀良合台继续进军西南。忽必烈带着拔思巴返回东方。日后忽必烈登基,尊拔思巴为帝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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