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信道教诡说遇天神 筑离宫微行探春色——崇道术与延福宫之乐
2020/7/2 点击：
童贯、蔡京，本就交好。
蔡京能坐到相位，一半功劳，是童贯帮他挣来的。
此番童贯自辽国归来，又在徽宗面前极力替蔡京说话，劝皇帝再度起用蔡京辅政。
徽宗本就没有定见，别人往东，他便往东；别人往西，他便往西。听童贯一番说辞，想起往日蔡京的种种逢迎，立刻遣快马使者，召蔡京回京。
蔡京日夜兼程赶赴汴京。徽宗一听说人已到城，当日便召见，在内苑太清楼专门设下宴席。旧日官爵尽数归还，还在京城赐下大宅。
蔡京两罢两起。
经历几番起落，献媚的手段，越发细密周全。徽宗对他的恩宠，更胜从前，特许他三日入都堂，共商国事。
蔡京心里清楚，谏官的弹劾，是最大的隐患。他想出一计：所有机密谋划，一概请徽宗亲手写诏，唤作御笔手诏。
从前颁下诏书，必先由中书门下商议，学士草拟文稿，加盖玉玺，方能下发。熙宁年间虽有宫中直接降旨、不经中书的先例，那也是王安石当权，代为起草。
唯独蔡京，请出御笔。徽宗落笔，诏令即刻颁布。谁敢驳回封还，便以违制治罪。朝臣从此不敢多言。到后来，有些并非徽宗亲笔的伪御笔，百官也只能照办奉行。
朝堂蒙蔽，至此到了极点。
贵戚近臣争相效仿，纷纷求请御笔。徽宗一人哪里写得过来，索性让中书杨球代笔，世人都叫他“书杨”。
蔡京事后才悔，只是法子是他亲手开创，如今作茧自缚，再也禁止不住。
蔡京又打算仿古制，重定官名。
太师、太傅、太保，古为三公，不该叫三师，依旧称三公，端正宰相名分。
司徒、司空，周代归于六卿；太尉本是秦代掌兵重官，不在三公之列。另设三少：少师、少傅、少保，依次为宰辅。
左右仆射，古无此名，改称太宰、少宰，依旧兼任两省侍郎。裁撤尚书令，废掉文武勋官，太尉位列武官之首。侍中改为左辅，中书令改为右弼。开封长官称尹牧。府下设六曹：士、户、仪、兵、刑、工；县设六案。内侍省官号，仿照外朝体制，称某某大夫。
这一条，多半是童贯的主意。
再修六尚局：尚食、尚药、尚酝、尚衣、尚舍、尚辇。设立三卫郎：亲卫、勋卫、翊卫。
蔡京为太师，总领三省事务。童贯升太尉，手握兵权。
女子尚能教习战阵，这媪相掌兵，也就不足为奇。
追封王安石为舒王，其子王雱封临川伯，入孔庙从祀。熙宁新法，全数重启推行。
蔡京怕徽宗天性聪慧，哪天看穿他的奸谋，再度将他贬斥。又想出蛊惑君王的法子，要让徽宗深陷其中，不能自拔。
是什么法子？
虚无缥缈的道教。
这是埋在大宋根基下的亡国祸根，不得不特意点明。
徽宗登基之初，先宠郭天信，后信魏汉津。郭天信遭斥逐，魏汉津寿终，内廷一度不见方士踪迹。
恰逢太仆卿王亶举荐术士王老志，徽宗下诏召他入京。
王老志，濮州人，侍母至孝。早年做过小吏，不收贿赂。后来遇见异人，自称钟离先生，授他丹方服食。他抛妻弃子，在田间搭草屋居住，替人预判吉凶，所言常常应验。
奉诏来到京城，蔡京把他请到私宅，厚礼款待。
王老志面见徽宗，呈上一封密信。徽宗拆开一看，写的竟是去年秋天，自己和乔、刘二妃私下温存的情话。心中暗暗惊异，赐号洞微先生。
王老志辞别，回蔡京府中。朝中官员络绎上门，问卜吉凶。他只用笔墨对答，文字晦涩难懂。众人半信半疑，往后许多事一一应验，他家门前热闹得如同集市。
蔡京不想重蹈张商英的覆辙，便和王老志约定，断绝朝臣私下往来，只专心侍奉君王，才算尽职。
王老志打造一面乾坤鉴献给徽宗，说陛下日后恐有大灾，请常坐在宝鉴之下，静心思省，消解灾祸。又劝蔡京，急流勇退，莫贪恋权位。
王老志尚能看透世事，蔡京不肯听。
眼见朝政一日坏过一日，王老志生出退隐之心。在京城待满一年，托辞师父责备自己沉溺富贵，上书请求还乡。徽宗不准。他便称病，再三恳请。等到诏令应允，病立刻痊愈，步履轻快，当日离京返回濮州，不久离世。徽宗赐钱安葬，追赠正议大夫。
蔡京本意，借王老志蒙蔽君主。奈何王老志自有见识，反倒劝人清心寡欲，二人终究不能相合。
蔡京舍弃王老志，另行举荐王仔昔。
王仔昔，洪州人，读过儒书。自称遇晋代许真人，得大洞隐书、豁落七元诸法，游历嵩山，能预知人事祸福。蔡京听闻传闻，将他举荐入宫。
这般举荐人才，便是如此模样？
徽宗召见，应答合了心意，赐号冲隐处士。
那时宫中大旱，祈雨。小宦官一日一两趟跑来求符。
王仔昔对宦官说：皇上今日祷告，实则是为爱妃医治眼疾，先治眼病要紧。拿这道符回去。
朱砂画符，烧化入汤水，交宦官带回：用这水洗眼，即刻痊愈。
宦官为难，没有皇帝旨意，不敢擅自带走。
王仔昔一笑：陛下怪罪，由我王仔昔承担，你只管如实回禀。
宦官方才持汤复命。
徽宗诧异：我清晨登坛，只在心里默默祈求爱妃眼疾痊愈，王仔昔怎么知晓？既然有这般本事，不妨一试。
命宠妃以此汤洗眼。不多时，眼翳尽消，双目复明。徽宗大喜，晋封王仔昔为通妙先生。
想来不过是祝由之术。至于知晓妃子眼病，多半内侍事先传话，被他猜中而已。
自此徽宗信道更深，下令在福宁殿东侧，修建玉清和阳宫，安放道像，早晚跪拜。
政和三年冬至，圜丘祭天。一百名道士持杖在前引路，蔡攸担任执绥官。
御驾出南薰门，徽宗向东一望，不由得失声惊叹。
蔡攸问：陛下，可是见到东方云气？
徽宗：不只是云气，我隐约看见层层楼台，这是什么？莫非是幻境？
蔡攸道：容臣细看。
下车走到东边空旷处凝望片刻，回来上奏：臣到玉津园东观望云气，果然看见楼阁台殿隐隐浮现，绵延数里，离地数十丈，该是天上仙府。
是海市，还是蜃楼？
徽宗追问：可有生人？
蔡攸回话：有不少人影，有的像道士，有的像仙童，手持幡幢伞盖，在云间往来，眉目都看得清楚。全是陛下圣德感动上天，所以天神降临。
满口谎话。
徽宗大喜。祭天大礼完毕，下诏向百官宣告天神降临。在云气出现之地修建道宫，取名迎真。徽宗亲自撰写《天真降灵示现记》，刻碑立在宫内。又下诏天下，搜求道教经书。
次年，设立道士官阶。先生、处士，品级从相当于中大夫，下至将仕郎，一共二十六级。之后再加道官二十六等，有诸殿侍宸、校籍、授经之类头衔，近似待制、修撰、直阁。
羽士接连被举荐入朝，声势压过朝中大臣。
王仔昔最受恩宠。徽宗特意在皇宫内，造圆象徽调阁给他居住。一众龌龊官僚，奔走伺候，托他向皇帝传话，谋求升迁富贵。
中丞王安中看不下去，上书进谏。大意是往后征召术士，必须由主管官员担保；入宫出入，严查行踪，不许私下交接臣民。文末细数蔡京引荐奸人、欺君害民数十条罪状。
徽宗看完，颇为赞许。王安中再上奏弹劾蔡京，徽宗只回二字：知道。
蔡京察觉危机，令蔡攸在皇帝面前哭辩，说王安中刻意诬陷。徽宗便调任王安中为翰林学士，不久升承旨。
王安中擅长骈文，用词典雅，徽宗器重他，没有远贬。也因此，徽宗对王仔昔生出疑心，渐渐疏远。
王仔昔恩宠衰落，又来一人。比王仔昔更为狡黠，独占圣宠五六年。
此人是谁？温州林灵素。
方士也有起落，朝臣自然更是如此。
林灵素年少出家做和尚，被师父责打，苦不堪言，转而当了道士。擅长幻术，往来淮泗一带，常去僧寺乞食，屡遭僧人白眼，心中极恨佛门。
左阶道徐知常，见王仔昔失势，便举荐林灵素入宫。
徐知常先前举荐蔡京，此刻又荐林灵素。名叫知常，所作所为，全是败乱纲常。
召见之时，林灵素开口便是大话：天有九霄，神霄最高。上帝总管九霄，以神霄为天府。凡间圣君，大多是上帝子孙下凡。如今上帝长子玉清王降生南方，号长生大帝君，便是陛下。次子青华帝君，降生东方，统领东北。陛下行道，上帝自然眷顾，父子之间，怎会漠不关心？
一派胡言。
徽宗又惊又喜：此话当真？
林灵素：臣怎敢欺瞒陛下。陛下若非天帝之子，怎会身居九五。就连臣今日得见陛下，也有渊源。臣本仙府散仙，名褚慧，因陛下下凡君临天下，臣随之降生，辅佐君王治理世间。
越发荒唐。
徽宗大喜，令林灵素起身，赐旁座。一问一答之间，林灵素自称能呼风唤雨，驱役鬼神。徽宗满心欢喜。
恰逢盛夏，宫中酷热。徽宗居于水殿，依旧燥热难耐，命林灵素作法求雨。
林灵素说：天意本主大旱，无雨可降。只是陛下连日受热，臣叩问天门，暂借一点甘霖，为陛下消暑。
徽宗问：先生已是凡胎肉身，还能上天？
林灵素：肉身沉重不能飞升，神魂轻盈，可以凌空。臣自有办法。
退回斋宫小睡片刻，再来回奏：四渎诸神奉上帝敕令，尽数封闭水脉。唯有黄河尚有通路，只能借来少量细流，不能远布。
徽宗：不论多少，略降微雨，便可清凉。
林灵素领命，在水殿门下披发持剑，向空跪拜祈祷，口中念念有词，左手捏诀，装模作样一个时辰。不多时黑云四起，遮蔽日光。他抬手向空一挥，隆隆雷声响起，如同雷神驱车。惊雷一响，大雨顷刻落下。三五刻钟便停，云散日出。唯有水殿附近暑气消减大半。
更奇的是雨水浑浊。徽宗正惊异，内侍来报：宫门之外，滴雨未下，烈日依旧。
徽宗越发以为是神迹，厚加赏赐，赐号通真达灵先生。
史书说林灵素通晓五雷法，这场祈雨，大约便是这套手段。
早年徽宗久无子嗣。道士刘混康带着符箓出入宫中，曾进言：京城西北角地势低洼，稍加堆高，便能得皇子。
徽宗征召工匠堆土成冈，高数丈。不久后宫嫔妃接连诞下皇子，皇后也生一儿一女。徽宗自此信奉道教。
蔡京顺势献媚，暗中唆使童贯、杨戬、贾详、何訢、蓝从熙一众宦官，鼓动大兴土木。
土木营建，神仙方术，本就缠在一处。
政和四年，重修延福宫，地址在大内拱辰门外。童贯五人分头督造，拆旧建新。五人各出一套规制，互不效仿，竞相斗奢，只求高大华丽，不计成本。完工之后，将花石纲搜罗来的奇珍，布置宫内。
五人分造，宫苑便分为五区。东接大内，南北稍收。东至景龙门，西至天波门，殿阁亭台连绵不断。凿地成海，引泉作湖。鹤园鹿舍，珍禽异兽的栅栏数以千计。奇花古树成片，怪石幽岩极尽巧思。人力几乎胜过天造，人间如同仙府。徽宗亲写《延福宫记》，刻碑留存。
后来又造村居酒肆、歌楼店铺。每年冬至之后，准许百姓入内游览。白日悬彩，夜里放灯。东华门以北，不再禁夜。迁来市井商铺沿路营业，纵情声色，直到元宵过后方才关闭。
又跨旧城增建一区，规制和前五处相同，叫做延福第六位。跨外城开凿两条河道，桥下垒石加固，舟船可通行。桥上行人看不见桥下舟楫，名叫景龙江。两岸遍植奇花，殿宇相对，辉煌无比。
徽宗处理完政务，常到此游玩。抬眼所见，无一不美，恍若置身广寒仙宫，心神舒畅。环顾左右说：这是蔡太师体恤朕，提议修建此宫；童太尉等人苦心营造，也算有功。古时秦皇、隋炀大肆营建宫室，就算华丽，恐怕也比不上此处。
左右侍从一味逢迎：秦、隋都是亡国之君，所爱不过声色犬马。陛下赏玩的，是山林天然景致，无损圣德，有益于龙体，秦隋岂能相比。
徽宗道：我也常怕扰民。只因蔡太师核查国库，尚有五六千万结余，才营建此宫，算是与民同乐。
哪里知道，早已被蔡京蒙骗。
左右再一番阿谀奉承，徽宗心神迷乱，更深陷幻境。
看官须知。君主奢侈之心，万万不可放纵。奢念一开，大兴土木、崇信神仙、征选歌姬美色，便接踵而至。
徽宗后宫，郑皇后素来受宠。另有王贵妃、乔贵妃，大小两位刘贵妃最得圣眷，余下还有韦妃等人。二刘贵妃出身低微，凭容貌得幸。
大刘妃生三子：赵棫、赵模、赵榛。政和三年病逝。徽宗悲痛，效仿仁宗温成皇后旧例，追册为皇后，谥号明达。
小刘妃，本是酒家之女。托内侍门路，入崇恩宫做侍女。崇恩宫是元符太后刘氏居所。刘氏尊为太后之后，常常干预外朝事务，更有暧昧丑闻。徽宗听闻，打算废黜。诏旨未下，先派内侍责问。刘氏羞愤，在帘钩之上自缢身亡。
孟后安坐瑶华宫，刘氏落得这般下场。早年争夺储位，何苦如此。
宫中侍女尽数遣散。小刘妃不愿归家，寄居宦官何訢家中。
恰逢大刘妃离世，徽宗怅然寡欢。内侍杨戬想解君王烦闷，极力夸赞小刘妃容貌不输大刘妃，可以移花接木。徽宗令杨戬召她入宫。美人面圣，天子重拾欢愉。
小刘妃聪慧过人，最懂体察圣意。妆饰打扮独出心裁，冠冕衣衫，样样精巧。宫中人争相效仿。
常言道，酒不醉人人自醉，色不迷人人自迷。徽宗年富力强，骤然得到这般绝色，比大刘妃更为灵艳，如何不宠爱。不到一两年，自才人晋封贵妃。
六宫粉黛，难得再承帝恩。唯有小刘妃朝夕相伴，日夜侍宴。接连生下三男一女。名花生子，芳华稍减，徽宗却已经沉迷，得陇望蜀。
延福宫放灯时节，徽宗带着蔡攸、王黼与几名内侍，乘坐小辇，微服出宫。一路满眼春色，入耳尽是笙歌。草木沐阳，烟云夹道。
走出东华门，街市林立，万人云集，尘土飞扬，丝竹声声。徽宗四处眺望，目不暇接。忽然窗帘一动，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孔露了出来。
徽宗瞬间目眩神摇，忍不住出声喝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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