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孟珙余玠守蜀得贤才,儒生抗疏劾史氏扶名教——南宋嘉熙淳祐间蒙宋攻守始末
2020/11/17 点击:
窝阔台汗一面挥兵南下攻宋,一面遣撤里塔东征高丽。
高丽从前是宋的属国。辽金相继崛起,高丽便臣服辽金。蒙古强盛,高丽又遣使入贡。
待到高丽王王暾继位,心气膨胀,杀了蒙古使者。撤里塔领兵而来。
高丽连战连败,只能遣使谢罪,许诺增献岁币。
撤里塔回报窝阔台。大汗有条件:送王子入蒙古为质,才肯罢兵。高丽王只能应允。
不多久,窝阔台再派绰马儿罕,斩杀札兰丁,扫平西域。
又命太祖之孙拔都、速不台领兵西征钦察。铁骑一路突进,踏破阿罗思部,血洗也烈赞,拿下莫斯科,长驱直入欧陆。
分兵杀入马札儿,也就是匈牙利,还有孛烈儿,也就是波兰。
欧洲北部诸侯合兵拦击,尽数溃败。蒙古骑兵,如天降神兵,所向无挡。全欧震动,捏迷思,也就是德意志,百姓挑着担子逃命。
窝阔台一心盯着西征,南边战事暂且放缓。
等到西方捷报接连送到,才催促南进大军,加紧攻宋。
温不花攻打黄州。孟珙自江陵回援,凭一股锐气,将温不花击退。
温不花转扑安丰。知军事杜杲据城死守。城外炮声不绝,城墙不断被轰开缺口。杜杲哪里敢松懈,哪里崩,便立刻补哪里。
蒙古人填塞壕沟,筑起二十七道长坝,直逼城头。杜杲招募敢死之士,出城夺坝,死战不退。
恰好池州都统吕文德领兵赶到。两军夹击,蒙古兵败退。淮右,稍稍安定。
一年之后,史嵩之升任参政,督视京湖、江西军马,开府鄂州。
蒙古将察罕杀入庐州。史嵩之急传檄,令杜杲驰援。
杜杲入城登陴,一眼望去,蒙古兵将近几十万,攻城器械,比安丰围城时多数倍。
杜杲不惧。静静看对手布局,伺机应对。
蒙兵靠近城墙,搬土运木,仓促筑坝,坝身转眼高过城楼。
杜杲取草浸油,点火掷向坝下,长坝烧成灰烬。
又在串楼之内,筑起七层雁翅,抵挡炮火。蒙古炮石打来,撞在雁翅之上,反弹回敌阵。蒙古士卒大惊。
杜杲抓住时机,大开城门,挥军出击。大破敌军,追袭数十里,方才收兵。
再练水军扼守淮河,令其子杜庶,连同吕文德、聂斌,分兵埋伏险隘。蒙古人无路可进,只能撤兵。
捷报送到临安。下诏,升杜杲为淮西制置使。
朝廷再授孟珙为京湖制置使,谋划收复荆襄。
孟珙说,要通粮道,必先取郢州;要出奇兵,必先占荆门。
于是传令江陵节制司,进兵攻打襄、邓。自己奔赴岳州,召集诸将,当面授下方略。
诸将依计深入,收复郢州、荆门军。再分兵拿下信阳、光化军,樊城、襄阳,一并收回。
孟珙上书,陈述守御之策。
取襄阳容易,守襄阳极难。不是将士不勇,兵器不精,是国力粮草撑不住。
襄、樊,乃是大宋根基。百战方得,要如养护人身元气一般经营此地。至少十万甲兵,才能分守各处。
与其敌兵杀到再仓促调兵,不如守住眼前全胜局面。上兵伐谋,这是不争之争。
理宗看完奏疏,准许孟珙便宜行事。
孟珙收编蔡、息降兵,编成忠卫军;襄、郢降人,编成先锋军,择险屯驻。襄汉防线,就此稳固。
蒙古将塔海,再率兵入蜀。四川制置使丁黼,决意死战。先把妻儿送回南方,自己登城拒守。
塔海自新井进军,故意竖起宋军旗帜,迷惑城内。
丁黼果然上当,以为是溃散的宋军,派人招降。等蒙古兵冲到城下,才看清真相。连夜领兵出城南,在石笋街接战。寡不敌众,兵败身死。
塔海纵兵蹂躏汉、邛、简、眉、阆、蓬各州,攻破重庆、顺庆,一路打到成都。再移师蜀口,打算取道湖市。
孟珙探得情报,断定敌人必经施、黔二州。立刻上奏,请拨十万石粮草充军饷。
三千人屯峡州,千人守归州。命弟弟孟瑛领五千精兵驻松滋,作为夔州外援。增兵把守归州隘口万户谷,再派千人驻守施州。
听闻塔海渡江东下,孟珙立刻排布战船,增筑营寨,另遣偏师走小路,扼守均州要道。
等到蒙兵渡过万州湖滩,施、夔震动之时,孟珙兄长,峡州知州,出兵在归州大堙寨拦住敌前哨,一战破敌,再战巴东又胜。夔州,得以保全。
孟珙又查到,蒙古将帅在襄樊、信阳、随州一带,招百姓开荒屯种,在邓州顺阳囤积造船木料。
孟珙分兵潜行,把蒙古储备的木料尽数焚毁,再遣轻兵潜入蔡州,烧掉敌人囤积粮草。
自此蒙古,不敢再窥伺襄汉。
蜀地战乱不息,朝廷调孟珙为四川宣抚使,兼知夔州,节制归、峡、鼎、澧兵马。
孟珙到任,收拢流离百姓,编为宁武军。收降回鹘人、爱里巴图鲁,组建飞鹘军。
当时四川制置使陈隆之,和副使彭大雅不和,互相上书弹劾。
孟珙写信责备二人:国事艰难至此,同心协力尚且难保。两司却私斗不休,难道忘了廉颇蔺相如旧事?
陈隆之、彭大雅得书,心生惭愧,放下仇怨,不再互攻。
孟珙清理多年积弊,定下条令下发州县。核心两句:
不据险立寨栅,就不能令士兵护百姓;不安抚流民耕种,就不能令百姓养军队。
其余赏罚不明、克扣军粮、官吏贪腐、上下欺瞒种种弊病,一并严令整治。
四川吏治一新,边防严密。
不久孟珙再兼任夔州路制置、屯田两使。征民夫修堰,募流民,发放种子。自秭归直到汉口,设二十屯,一百七十座庄园,垦田十八万八千二百八十顷。
又建南阳、竹林两处书院,收容襄汉、四川逃难士人。提拔李庭芝,暂管施州建始县。
李庭芝到任,劝农练兵,挑选壮士日日操练。只一年,当地军民,人人懂战守。平日耕田,敌来出战。
孟珙下令,诸将全都效法李庭芝之法。孟珙不止会打仗,也懂教化。
朝中,乔行简升少傅、平章军国重事,李宗勉为左丞相兼枢密使,史嵩之为右丞相,督视江淮、四川、京湖军马。
三相之中,李宗勉清廉谨慎,守法持正。乔行简遇事含糊,不分善恶。史嵩之执拗专断,厌恶直言。
时人评:乔失于宽,李失于隘,史失于专。
没过多久,乔行简告老,很快病逝。李宗勉也离世。朝堂大权,尽数落到史嵩之手。
朝中正直大臣,杜范、游侣、刘应起、李韶、徐荣叟、赵汝腾等人,多与史嵩之不合,接连遭贬斥。
唯独孟珙,素来被史嵩之看重,行事不受掣肘。
嘉熙五年,改元淳祐。
蒙古主窝阔台汗去世,庙号太宗。第六后乃马真氏临朝掌权。召回拔都西征大军,唯独南征兵马,依旧留在边境。
塔海部将汪世显,再度入蜀,围困成都。制置使陈隆之坚守十余日,誓与城池共存亡。
副将田世显暗中投降蒙古,趁夜打开城门。汪世显大军突入,生擒陈隆之,陈氏全家数百口,尽数被杀。
陈隆之被押往汉州。汪世显逼他招降守将王夔。陈隆之向着城头大呼:大丈夫舍生取义,何惧一死,万万不可降虏!
话音未落,刀落人亡。
王夔领汉州三千兵马出战,兵败逃走,城破,百姓遭屠。蒙古兵撤出蜀地。
这时蒙古使者王檝,五次赴临安议和。两边僵持,谈不出结果。王檝病死宋境,宋廷送回灵柩。
蒙古再遣月里麻思续议,随行七十余人。刚到淮上,宋守将劝他归降。月里麻思不肯,被囚禁长沙飞虎寨。
蒙古再派也可那颜、耶律朱哥,自京兆取道商、房,直扑泸州。
孟珙紧急分军拦截。一军守江陵、郢州;一军屯沙市;一军自江陵出襄阳,与各部会合;一军驻守涪州。下令守土将官,寸土不可丢弃。
暂代开州知州的梁栋,因粮草短缺擅自返回治所。孟珙怒道:这就是违令弃城。
当场斩首示众。诸将心惊,再也不敢违命。蒙古人听闻宋军守备森严,心生忌惮,不再进兵。
淳祐三年,朝廷任命余玠为四川制置使,兼知重庆府。
余玠,蕲州人,出身贫寒,性格不羁。曾经拜谒淮东制置使赵葵。赵葵赏识他才干,留在幕府。
不久命他领水师,下淮河,入黄河,直抵汴城,屡立战功,一路升到淮东副使。
陈隆之殉国之后,四川主帅之位空缺。余玠入殿奏对,合理宗心意,授四川宣抚使,不久再加制置使。
四川财赋,往日冠绝天下。自从宝庆三年丢失关外,端平三年蜀地残破,能控制的州郡已经不多,国库越发窘迫。历任蜀帅,束手无策。监司将帅各自为政,法度崩坏,百姓难以为生。
余玠到任,大刀阔斧革除弊政,精选地方守令。又礼贤下士,在府署东侧修建招贤馆,量才录用投奔之人。
播州冉琏、冉璞兄弟,文武兼备,隐居蛮地。历任主帅征召,都不肯出山。听闻余玠贤明,亲自登门求见。
余玠以上宾之礼相待。冉氏兄弟在馆中住了数月,始终一言不发。余玠心中疑惑,派人暗中窥看。
只见二人相对静坐,终日拿白粉在地上勾画,画山川,画城池,旁人看不懂,余玠也不解其意。
十余日后,兄弟二人求见,请旁人退下。
冉琏开口:为今日西蜀谋划,最好迁移合州城。
余玠起身:我也想到这一步,只苦无合适地点。
冉琏道:蜀口形胜之地,没有胜过钓鱼山。请将州城迁到此地。择良将把守,囤积粮草。此计之功,胜过十万大军,巴蜀便可固若金汤。
余玠大喜:我本知二位不是凡士。此计我不敢窃为己功,即刻上奏朝廷,尽快施行。
冉氏兄弟退去。余玠上表,陈明计策,请求授二人官职。
下诏,冉琏为承事郎,暂管合州;冉璞为承务郎,暂任通判。迁城之事,全权交付兄弟二人。
府内官吏听闻,一片哗然。
余玠沉声道:此城修成,蜀地方能保全。若是失败,罪责由我余玠一人承担,与诸位无关。众人再不敢多言。
于是在青居、大获、钓鱼、云顶、天生等山头,筑起十余座城池。依山垒石,星罗棋布。
将合州旧城移至钓鱼山,控扼内水;利戎旧城迁云顶山,抵御外水。城与城互为呼应,彼此相连,各城屯兵储粮,做长久死守的准备。蜀地百姓,才有依靠,稍得安居。
江淮一带,依旧饱受劫掠。蒙古铁骑渡淮南下,攻入扬、滁、和各州,屠戮通州。
史嵩之认为江淮屏障首在江陵,奏请调孟珙知江陵府,镇守防线。理宗准奏。
恰逢史嵩之父史弥远过世。依礼,史嵩之应当辞官守孝。
没过几日,朝廷下旨,夺情起复,依旧担任右丞相兼枢密使。
将作监徐元杰上书,请收回诏令。理宗不听。
太学生黄恺伯等一百四十四人,伏阙上书。
君臣父子,如天地。忠孝不分古今。能孝于亲,方能忠于君。自古忠臣,必出自孝子之家,没有不孝而能尽忠之人。
当年宰予想要缩短丧期,孔子尚且斥责他不仁。史嵩之父丧未终,便要起复,罪过更甚于宰予。
起复本不是古圣所定,只是乱世权宜之计。大宋富弼,身系社稷安危,朝廷五次起复,富弼认为太平之年,不可变礼,始终不肯受命,天下至今称颂。
反观郑居中、王黼之辈,贪恋权位,甘心夺情,灭绝天理,终酿靖康大祸。前车可鉴。
史嵩之是什么人?心思邪曲,行事诡秘。开设督府之时,借和议消磨将士斗志,靠重金窃取相位,网罗小人结成私党,天下财利,尽数归入自家。谋划已久,凶险难测。他在朝一日,便为国家添一日祸患。
他父亲刚死,朝中内外,都盼他辞官守孝。陛下却要强行起复。难道以为他能决胜万里?他没有守土卫国之才,只有挟持朝廷手段。
何况史弥远当年只是庶母去世,史嵩之这次是亲生父亲离世。弥远是奔丧之后才被起复,嵩之却是先下诏起复,再奔丧。弥远贪位尚且留有分寸,哪里有史嵩之这般匿丧欺君,泯灭人伦!
他拜相之时,早已料到双亲年高,时时刻刻都在为日后起复铺路。近畿总饷,本不乏人选,他却起复丧期未满的马光祖;京口守臣,并非无人可用,又起复未终丧的许堪。民间流传十七字童谣:光祖作总领,许堪为节制,丞相要起复,援例。
市井小民都看透他奸谋,唯独陛下不知。台谏不敢说话,台谏是他爪牙。给舍不敢直言,给舍是他心腹。侍从不敢劝谏,侍从是他亲信。执政不敢反对,执政是他羽翼。
自古大臣家族不守忠孝,仗恩宠掌权,延续三代,没有不亡国的。汉之王氏,魏之司马氏,就是例子。
史氏执掌权柄,已经三代。军中将帅,只知有史氏。陛下身边左右,眼里也只有史氏。陛下高居朝堂,孤立无援,实在可怕。
起草诏书时,拿赵普、汪伯彦旧事做例子。史嵩之,岂能与赵普并列?诏文又写边境警报,可是史嵩之掌政,刻意隐瞒边情。通州陷落一个多月,才上报;寿春危急,拖到不可收拾才奏报。如今要起复,却令词臣夸大边警,恐吓陛下,想要挟持君上,达成私心。
我等与史嵩之无私怨。叩阙上书,只为维护纲常人伦,让天下臣子,守忠守孝,保全大节。孟子说,三代教化,核心就是明人伦。我等若不言,人伦尽丧,我们便同夷狄一般。
奏疏递上,不见批复。
武学生翁日善六十七人,京学生刘时举、王元野、黄道九十四人,接连上书,依旧没有回音。
徐元杰入宫面奏:朝野议论沸腾,请陛下令史嵩之举荐贤才替代自己,平息非议。
理宗道:太学所言虽是正论,话说得也太过了。
徐元杰答:正论乃是国家元气。如今正论只存于太学,应当尽力保全,不可摧折。
理宗默然。徐元杰请求辞官,皇帝不许。
徐元杰退下,左司谏刘汉弼入内上奏,也请令史嵩之守满丧期。理宗心中稍稍触动。
史嵩之自己,也知众怒难犯,上表请求守孝。
诏书终于下达,依从他的请求。改任范锺、杜范,分任左右丞相,兼枢密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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