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纵拳匪殃民八国联军入境 许景澄袁昶直谏成仁
2022/12/25 点击:
天快亮。
仪銮殿。
军机一班人全到了:世铎、荣禄、刚毅、王文韶、启秀、赵舒翘。
太后独自临殿,问开战一事。
荣禄跪在地上,眼里含着泪。
“和列国起冲突,本不是我们挑的头。但围攻使馆这件事,万万不能做。依端王他们的想法,宗庙社稷都要搭进去。就算杀掉几个外国使臣,也显不出国威,只是白费力气,毫无用处。”
太后脸色一沉。
“你认准这套说辞,那你去劝洋人赶紧离京,免得被围。我压不住义和团了。你要是没有别的法子,就退下去,不必多言。”
荣禄叩首,起身退开。
启秀伸手,从靴筒摸出早已写好的宣战诏书,双手捧上去。
太后扫过几眼。
“很好,很好。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转头问一众军机,可有异议。
满殿没人敢说半个不字。
“臣等,正合圣意。”
太后退去用早膳。
一两个时辰之后,再坐勤政殿,召集王公。光绪也在,跪在路边接太后銮驾。
殿内挤得满满当当。
端王载漪、庆王奕劻、庄王载勋、恭王溥伟、醇王载澧,贝勒载濂、载滢,还有载澜、载瀛。军机、六部尚书、九卿、内务府大臣、旗副都统。
一屋子人,酒囊饭袋,挤得水泄不通。
太后声音尖利,响彻大殿。
“洋人欺我太甚,我忍无可忍。我一直在约束拳民,不想挑起战端。昨日看见外交团给总署的照会,竟要我归政。皇帝自认无力理政,外国人凭什么插手?听说外国兵舰开到大沽,强行索要炮台,无礼至极。诸位有话,尽管直说。”
殿内静悄悄的,没人开口。
太后看向光绪。
光绪迟疑很久,慢慢开口:“请圣母听荣禄之言,不要攻打使馆,立刻护送各国使臣前往天津。”
话音刚落,太后脸色已经冷下来。
李莲英站在太后身后,像一尊护法凶神,威势逼人。光绪心头一震。抬眼又见端王两道目光,恶煞一般死死盯着他。皇帝身子发抖,慌忙改口。
“这是天大的国事,臣不敢决断,还是请太后做主。”
做皇帝做到这份上,实在可怜。
太后没有答话。
赵舒翘此时已是刑部尚书,出班上奏,请下旨剿灭内地洋人,免得他们充当间谍,泄露军情。太后命军机商议回奏。
紧跟着,徐用仪、立山、许景澄、联元、袁昶,依次站出来劝谏。
“和全世界诸国同时开战,寡不敌众,必败。外敌一旦杀入,内乱随之爆发,后患无穷。恳请太后、皇上三思。”
袁昶补了一句:“臣在总理衙门办事两年,洋人大多讲求外交礼数,未必想要干涉内政。依臣看,那份逼太后归政的照会,未必是真。”
这句话戳中端王痛处。
载漪勃然变色,指着袁昶呵斥:“大胆汉奸,竟敢在大殿胡言!”
转头对着太后:“老佛爷,怎能听这汉奸的话?”
太后叫袁昶退下,顺带责备端王,不该当庭羞辱大臣。
随即下令军机,把宣战诏书电发全国。又让荣禄转告各国公使:愿意今晚离开京城的,朝廷派兵护送,平安送到天津。
王公们陆续退朝。只有端王和载澜留下来,和太后密谈许久。大概在商量用兵的法子,外人听不到,不必瞎猜。
许景澄、袁昶出殿之后,又联名上奏。
奏章痛陈拳匪四处纵火杀人,激怒列强,震动宫阙,罪无可赦。请求派荣禄全力剿匪,悬赏捉拿匪首,斩草除根。唯有这样,才能挡住洋兵,消弭大祸。
奏疏递上去,石沉大海。
其余大臣,全都噤若寒蝉,不敢再多说一句话。
许、袁二人心中焦灼,正要写第三封谏书,忽然听说外地督抚纷纷通电劝阻开战,于是暂且停笔,静观朝局。
看官要问,外面督抚谁头脑清醒,心存家国?
山东巡抚毓贤已经调去山西,继任的是袁世凯。
袁世凯清楚拳匪靠不住,一心想剿。但端王一伙庇护拳民,不能公然对抗。他想了个巧妙说辞,下发公文给下属:真正的义民已经进京保卫宫廷。留在本地设坛练拳的,全是假冒匪徒,一律严惩。
山东文武官员立刻动手搜捕。拳匪死的死,逃的逃。短短数日,全省肃清。这人确实有手段。
两广总督李鸿章,老成老练。甲午之后,他留在京城做闲官。眼见溥儁被立为大阿哥,端王把持朝政,料定京城迟早大乱。留在朝中难免被牵连,正好寻机会外放。谭钟麟离任,李鸿章顺势拿到两广总督一职,脱身是非之地。算得上心思通透。
还有张之洞,文采出众,最会审时度势,朝野都看重他,督抚里一号人物。这人,精于算计。
剩下两江总督刘坤一,忠心可鉴。湘军旧人,跟着曾国藩、左宗棠平定洪杨。当年一众名将相继离世,只剩他镇守两江。光绪当初险些被废,全靠刘坤一上书力保。这回听闻拳匪惹出大祸,心中愤懑难平。
这一日,刘坤一正在签押房看文书,京城电报送到。译出来,低声读:
“我大清二百余年,厚待远人。道光咸丰年间,准许通商传教。朝廷本想怀柔。可三十年来,洋人仗着我们宽厚,愈发骄横。欺压百姓,侵占土地,勒索钱财。朝廷一再忍让,他们反倒步步紧逼。民间百姓积怨已久,才有义勇焚烧教堂,诛杀教民。”
读到这里,刘坤一惊呼:“这般乱匪,居然称作义勇,真是荒唐!”
继续往下读。
“朝廷原本不想开战,还保护使馆、安抚教民,极力调和矛盾。可洋人不知感恩,反倒要挟。昨日收到照会,强要大沽炮台,否则动武。朕临御三十年,视百姓如子女。慈圣执掌天下,恩泽遍于四海。朕哭告祖庙,决意发兵。与其苟且偷生,留千古骂名,不如一战决胜负!”
刘坤一读到此处,大惊失色:“坏了!真要和各国开战?大事不好!”
再往后看。
“连日召见群臣,意见一致。近畿山东义民,数十万响应,孩童都能拿起兵器保家卫国。他们靠阴谋,我们凭天理;他们恃武力,我们凭人心。我大清土地二十余省,百姓四万万,何愁不能挫其锋芒!奋勇杀敌、捐资助饷者,破格重赏;临阵退缩、甘心做汉奸,严惩不贷。普天臣民,同仇敌忾!钦此。”
刘坤一放下电报,长叹一声。立刻吩咐幕僚起草奏折电文,竭力劝阻开战,接连送出。同时发电给各省督抚征询态度。
李鸿章、张之洞、袁世凯陆续回电:拳匪不可依靠,万万不可开战,我们已经上书劝谏。刘坤一稍稍安心。
很快消息传来:大沽炮台失守,提督罗荣光退往天津。告急电报一封接一封。刘坤一准备再次上书苦谏,恰好李秉衡巡阅长江的回电送到,看法和诸位督抚大体相同。
紧接着又一道上谕电传过来,催促各省筹兵筹饷。大意是:拳匪在京蔓延数十万,王公百姓家家设坛,和洋教势不两立。强行剿杀,立刻祸起肘腋。只能慢慢设法。你们说不可依仗拳匪,是不明白朝廷难处。时局至此,各督抚不要再观望,火速筹措兵饷守好疆土,出了差错唯你们是问!
刘坤一看完,心里明白。朝廷主意已定,几封文书改变不了大局。北方战火一开,各国军舰必会云集,东南难保安宁。他反复思索,苦无对策。
这时各国领事送来文书:中外开战,祸源是拳匪,希望保全在东南洋人。
刘坤一心中一动,想出一条保全东南百姓的路子。
他通电联络其他督抚,共商大计。李、张、袁纷纷赞成。
由刘坤一首倡,联合几位总督,和各国领事商议:东南地区,不加入战事。洋人军队,也不得侵扰东南。
领事不敢擅自做主,要请示本国政府。刚好西摩尔带领洋兵从大沽出发进攻杨村,被董福祥的甘军和拳匪击退。国内到处传扬大捷。各国领事心中忌惮,极力促成本国签约。
东南互保就此定下。江南百姓得以避过战火。日后议和,这也是重要筹码。这是大清不幸之中,万幸之事。暂且放下,回头再说北方。
大沽口外各国军舰云集,索要炮台。罗荣光委婉拒绝。洋兵直接开炮猛攻。炮台守不住,罗荣光退往天津。
天津城里遍地拳匪。山东那边被袁世凯赶出来的拳民,纷纷涌进天津。逼着百姓供给吃喝,索要官饷。稍有不从,就劫掠。冲到紫竹林租界烧房杀人,洋行洋房看见就烧。街头贴满告示,一派胡言:天兵天将,八月齐降,重阳灭尽洋人,神仙归洞。
这类鬼话,多半是说书小说看多了。
联军统帅西摩尔带少量部队登陆增援,路上撞上大股拳匪和董福祥甘军。小规模交手,洋兵死伤几人。西摩尔兵力不足,只能撤退。
天津拳匪瞬间飘上天,仿佛洋人已经被他们杀光。总督裕禄赶紧上奏报捷。朝廷大喜,赏拳匪、甘军各十万两白银。
兵和匪混在一起,劫掠之事愈演愈烈。
唯独聂士成,一向痛恨拳匪,严令部下不许包庇。拳匪也恨聂军。
开战之前,聂士成驻守芦台保护铁路。拳匪往铁轨浇煤油,准备烧路。聂士成带兵赶到,勒令他们解散。拳匪假意听从,趁聂不备,拔刀突袭。聂军军纪严整,列阵抵抗。
一个匪首像猴子一样爬上电线杆,举旗指挥。聂士成抬手开枪,第一枪打空,第二枪打中大腿。匪首栽下来。聂的亲兵策马冲上去,一刀劈在腰上。匪首倒地,挣扎再起,连挨数刀还不肯咽气。卫兵都惊了,以为真有法术。直到追上去一刀砍断脖颈,人头落地。
哪里是什么神通,不过江湖卖艺的把式。
亲兵提着人头回来复命。拳匪见首领被杀,四散奔逃,几百人死在刀枪之下。从此拳匪和聂士成,结下死仇。
大沽失守之后,聂士成奉命入津布防。路上一群拳匪持刀拦路,追到总督府点名要拿聂士成。裕禄从中调停,安排聂和匪首见面。匪首邀聂去拳坛,聂断然拒绝。匪首悻悻离去。
之后聂军屡屡遭到拳匪袭扰。聂士成上报裕禄。裕禄表面调解,暗地里上奏弹劾聂士成。朝廷下旨,革去官职,留营效力。聂士成满心委屈,无处诉说。
聂士成去马玉昆营中诉苦。马玉昆劝他:“如今非议满身,只有向前杀敌一条路。打赢了自然最好;就算战死沙场,也算大丈夫以身报国。是非功过,留给后人评说。和拳匪争辩没有用处,深宫遥远,喊冤也没人听见。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没过多久,洋兵大举压境,兵临天津城下。聂士成和老母诀别,安排亲兵护送母亲回乡,如同当年周遇吉别母。又叫麾下将士各自逃生。将士跪在地上,不肯离开。
聂士成落泪:“我本就该死在这里。你们往前,死于敌兵;往后,必死于拳匪之手,死后还要落个通洋的罪名。何必白白陪我送死。”
将士不肯走,跟着聂士成出营。行军几十里,遇上洋兵前锋。聂士成抱定必死之心,一马当先冲锋。将校紧随其后,士气大振。激战数时,洋兵稍稍后撤。
忽然身后喊声震天,枪弹飞来。聂军以为是洋兵偷袭,回头一看——是头裹红巾,腰系红带的拳匪。
聂士成对部下大喊:“你们击退拳匪,各自逃命!我死在此地!”
亲兵拉住马缰,想劝他回营。聂士成拔刀砍断缰绳,策马冲入敌阵,身中数弹阵亡。
洋人敬佩他勇猛,没有损毁遗体,任由部下抬回。拳匪反倒持刀赶来,打算碎尸泄愤。幸好洋兵及时赶到,击退拳匪,聂士成才得以全尸下葬。
朝廷的批示却冷冰冰:督师多年,不堪一战,实在可恨。念其为国战死,恢复官职,按提督阵亡抚恤。
从头到尾,都是冤屈。
聂士成一死,只剩马玉昆率领几营人马守住京津要道,叫拳匪协同作战。洋兵步步推进。拳匪跳着符法往前冲,一碰到枪炮立刻掉头狂奔,反倒冲垮官军阵型。官军让路稍慢,拳匪就调转刀兵相向。官军作战越发艰难。
马军士兵头戴草笠,拳匪指着他们骂是洋奴,天天找裕禄吵闹,要和马军开战。裕禄没办法,劝马玉昆下令摘掉草笠。马玉昆心中愤恨,和洋人作战拼命,一心想追随聂士成。洋兵也忌惮他的勇悍。
一日两军对阵,血战许久。马军奋勇向前,把洋兵逼回租界,正要追击。忽然东南狂风大作,暴雨倾盆。雨水打在脸上,睁不开眼睛。洋兵借着风势开火,马军伤亡惨重,只能后撤。
聂士成之后,马玉昆这支算是天津最能打的队伍,军纪严明。这次大败,就吃亏在没有草笠挡雨,被洋兵抓住机会。不光马玉昆恨拳匪,全军将校,骂声不绝。
这时宋庆奉旨统领各路军队。看见马军败退,知道天津守不住。传令马玉昆退守北仓,阻挡洋兵北上。马军撤走,洋兵直扑天津城。
裕禄慌作一团,请来拳首商量守城。拳首从容道:“无妨,神团守城南,万无一失。”裕禄深信不疑。
第二天,拳匪集结,借口出城迎敌。一出城门,哄然四散逃走。洋兵趁势攻破南门。裕禄还在总督衙门坐等捷报,巡捕跑来禀报:洋兵进城了。
裕禄起身就跑,枪炮声在耳边炸响,吓得魂飞魄散,策马冲出北门投奔马玉昆军营。罗荣光早已服毒自尽。
天津陷落,联军声势大涨。日军一万二,俄军八千,英、美各两千五,法军一千,德军二百五十,奥军一百五十,意军最少,只有五十人。不久瓦德西带着德、奥、美援军赶到,联军推举瓦德西做统帅,大军向北长驱直入。
宫里不断收到败报,军机大臣不敢如实禀报。只有端王壮胆进见:“天津被洋鬼子占了,是义和团不守戒律才打败仗。裕禄、宋庆退守北仓。不过北京城坚固,鬼子绝对打不进来。”
太后冷冷看着他:“今早荣禄上奏,那份外国归政照会查清楚了,是军机章京连文冲捏造,你和启秀在背后撺掇!事情闹到这般地步,你有几颗脑袋,胆子这么大?”
端王慌忙磕头:“奴才不敢!”
“今天我才算看透你的心思。你想让你儿子登基,你好摄政。趁早打消这妄想。只要我活着一天,轮不到你。安分一点,再敢生事,赶出京城,抄没家产。你名字带犬旁,所作所为,真配得上这个‘漪’字。”
载漪掌权以来,从没被太后这般斥责。伏在地上,不停磕头。
太监进来禀报,董福祥求见。
太后厉喝:“叫他进来。”
董福祥跪下。
太后开口:“你本事不小。上月到现在,十几次上奏,都说攻打使馆大胜。怎么打到今天,使馆还拿不下来?”
董福祥回话:“臣正是为此而来。武卫军有大炮,一炮下去使馆片瓦不留。我几次去借,荣禄死都不肯。就算老佛爷下旨,他也不从。请老佛爷罢免荣禄!”
太后勃然大怒:“住口!你本是强盗出身,朝廷留你,不过将功赎罪。这般狂妄,眼里没有朝廷,匪性不改。活腻了?滚出去!没有旨意,不许再来!”
董福祥退下。太后立刻传荣禄入宫。端王还跪在地上,太后叫他一并退出去。
端王刚出宫,荣禄快步入内。端王在外等候打探消息。过了两三个时辰,荣禄才出来。
有太监偷偷告诉端王:太后命荣禄备礼物送往使馆,还要庆王前去慰问;下旨调李鸿章担任直隶总督,由荣禄拟电报发出。
端王心中一惊:变化来得太快。
太监又补一句:许景澄、袁昶又上奏参劾一众大臣,连王爷你也写进去了。
端王怒火直冲头顶,厉声骂道:“就是这群汉奸蒙蔽老佛爷,太后才会责怪我们。我必要杀了他们,才知道我的手段!”
第二天一早,军机处奏章刚送过来。端王来不及细读,立刻约徐桐、刚毅、赵舒翘、启秀密议,定下杀计。
几人散去,下人通报李秉衡求见。端王迎进去,二人相谈甚欢,私下托付李秉衡相助。李秉衡一口应下。
李秉衡奉旨进京勤王,一到京城,又变回偏袒拳匪的老样子。太后召见,他主动请命上前线决一死战。太后大喜,格外信任。于是李秉衡密奏:许景澄、袁昶擅自篡改谕旨,凡是涉及对外事务,把诏书里的“杀”字私自改成“保护”。目无君上,应当处死。
太后震怒,说这是当世赵高,必须处以极刑。消息传开。不等正式圣旨,端王命令赵舒翘把许、袁抓捕入狱,不加审讯。次日押赴刑场,徐承煜监斩。
两位忠臣,因直言丢了性命。袁昶文笔谋略都是顶尖,那些奏疏大多出自他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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