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争和约折服契丹 除敌臣收降元昊——富弼北使与元昊称臣
2020/4/27 点击:
且说富弼出使,免不了途中耽搁,一时还没到契丹。契丹却聚兵幽州、蓟州,扬言要南下。朝廷商议要筑城洛阳来防备,吕夷简说不如建都大名,在河北耀武扬威,摆出要亲征的架势,来挫败敌人的图谋。仁宗听从吕夷简的话,于是建大名府为北京——就是从前真宗亲征时驻跸的地方——一面命王德用判定州,兼朔方三路都部署。
王德用一到任,日夜操练士卒,选定日期大阅兵。契丹派侦察骑兵来看,见王德用部下人人强壮、个个威风,当下回去报告本国,契丹主耶律宗真也觉得泄了气。——宋廷就靠这一着,和议才得以重新谈成。
等富弼到了契丹,就入宫晋见耶律宗真。行过礼,他开口就问:两朝人主,父子相继和好已经四十年,如今无故来求割地,究竟为什么?
耶律宗真说:南朝违约,堵塞雁门、增挖塘水、修筑城隍、登记民兵,又为着什么事?我国大臣都请求发兵南下,我的意思,是先派使者质问,顺带索求关南故地。若南朝不肯相从,再举兵不迟。
富弼接话道:北朝忘了我先帝的大恩德吗?澶渊那一仗,我朝将士哪个不主张开战?若先帝听从将士的话,恐怕北兵一个都回不去。我先帝顾全南北,特地约定修好。如今北朝又想主战,想来是北朝的臣子都替自己打算,不管主子的祸福吧。
说到这儿,耶律宗真不觉惊异起来,问:为什么不管主子的祸福?
富弼答道:晋高祖欺天叛君,末帝又昏乱,土地狭小、上下离心,北朝才能打进中原。但试问得来的金币,果真是涓滴归公吗?北朝花了多少军饷、多少兵械,徒然让私家塞满、公库空虚。如今中国疆域万里、精兵百万、法令修明、上下一心,北朝想用兵,能保证必胜吗?就算得胜,劳师伤财,还是群臣受害呢、还是人主受害呢?若通好不断,岁币都归人主,群臣有什么利益?所以替群臣打算,宜战不宜和;替主子打算,宜和不宜战。
耶律宗真听了,不由得连连点头。
富弼又说:堵塞雁门,是为防备元昊,并非防北朝;塘水是在南北通好之前开挖的;城隍无非修旧;民兵不过补缺。有什么违约可言?
耶律宗真说:按卿的话,是我错怪南朝了。但我祖宗故地,还望归还。——话已经软了些。
富弼答道:晋朝把卢龙送给契丹,周世宗又夺回关南,都是前代的事。若各要各的地,幽州、蓟州也曾隶属中国,难道是北朝故地吗?
耶律宗真也无话可答,命刘六符领富弼到馆舍,设宴叙谈。
刘六符说:我主耻于接受金币,一定要关南十县,南朝何不暂时通融一下?
富弼正色说:我朝皇帝曾说过,为祖宗守国,不敢把一尺土地送给别人。北朝想要的,不过是租赋。朕不忍两朝百姓多遭兵祸,所以委屈自己、增些岁币,聊以代替土地。若北朝一定要关南十县,那是志在败盟、拿这个做借口。澶渊盟誓,天地鬼神共同见证。北朝若先开战端,曲不在我,天地鬼神恐怕也不肯受欺吧。——正气凛然,就像亲耳听见。
刘六符说:南朝皇帝存心如此,大善大善。该彼此一同上奏,让两国主情好如初。
这天尽欢而散。
第二天,契丹主耶律宗真召富弼一同打猎,让富弼的坐骑靠近,委婉地说:南朝若答应把关南地给我,我当永远感激厚谊,誓敦和好。——还是骗人的话。
富弼答道:北朝以得地为荣,南朝必以失地为辱。两朝既然称做兄弟,怎么可以一荣一辱呢?——舍理言情,话更动人。
耶律宗真默然无语。
打猎完了各自回去,刘六符又来对富弼说:我主听了荣辱的议论,心里很有感悟,关南十县暂且搁起。只愿跟南朝和亲,想来南朝总肯答应我们结亲吧。
富弼又说:结婚容易生出嫌隙。我朝长公主出嫁,陪送的不过十万缗,哪比得上岁币的大利呢?
刘六符回去报告耶律宗真。耶律宗真召富弼入见,让他回去取盟书,并说:等你再来,就当择一件事立约,你可把誓书带来。
富弼于是辞归,据实上奏。
仁宗又派使者,带着和亲、增币两个方案和誓书,再往契丹,并让富弼到枢臣处亲受口传。富弼领命上路,走到乐寿,忽然心有所触,赶紧对副使张茂实说:我奉命为使,还没见过国书。倘若书里的词句跟口传的不同,岂不是误事?
张茂实唯唯答应。等到打开国书一看,果然跟口传不符,富弼立即策马返回。这时天色已晚,他叩宫门求见。仁宗召他进来,富弼呈上国书,跪着奏道:枢臣想陷害我,特意写了这样的书,让它跟口说不同。臣死不足惜,贻误国家,岂不是大祸?
仁宗倒也惊疑,转头问晏殊。
晏殊说:吕夷简想来不至于出此下策,恐怕是记录时出了差错。
富弼上奏说:晏殊奸邪,结党吕夷简、欺骗陛下,该当何罪?
仁宗于是命晏殊改换国书,富弼仔细看过才上路。——吕夷简挟私害公,到这地步算坐实了;晏殊设词掩饰,明明是党同吕夷简陷害富弼。史书上说富弼娶了晏殊的女儿,难道翁婿之情也全然不顾吗?
富弼再到契丹,不再谈和亲,只议增币。
契丹主耶律宗真说:南朝既然给我增加岁币,应称做"献"。
富弼答道:南朝为兄,哪有做哥哥的向弟弟"献"的道理?
耶律宗真说:那"献"字不用,改个"纳"字。
富弼仍然不答应。
耶律宗真勃然变色:岁币尚且给我增加了,何必在乎这一个字?若我拥兵南下,可别后悔!
富弼又说:我朝兼爱南北生民,所以委屈自己增币,并非怕北朝。若不得已改和为战,就按曲直定胜负,使臣却不敢预料了。
耶律宗真说:卿别固执,古时候也曾有这个先例。
富弼勃然道:古时候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,当时送的财物,或称"献"、或称"纳"。但后来颉利被唐太宗擒住,难道还有这个先例吗?
说完,声色俱厉。
耶律宗真知道他不可夺,才慢慢说:我当自己派人去商议罢了。于是留下增币誓书,另派使者耶律仁先、刘六符二人,带着誓书跟富弼一同回来,商议"献纳"二字。
富弼先入宫奏道:"献纳"两个字,臣已尽力拒绝,虏方气焰已经受挫,请不要再答应!
仁宗准奏。但后来用了晏殊的主张,竟答应用了"纳"字。——连一个字都争不回来,宋廷君臣可谓萎靡。
于是每年增银十万两、绢十万匹,仍旧派知制诰梁适带着誓书,跟耶律仁先等往契丹。契丹也派使者再来交誓书,并报告撤兵,总算依旧和好了。
富弼第一次出使契丹时,正好一个女儿夭折,他不过问;第二次再去,听说添了一个儿子,也没工夫照看。他在外收到家信,从不拆开,随到随烧。左右觉得奇怪,富弼对他们说:这种家书,只让人心烦意乱。国事还没了结,哪有工夫顾家?——记下这段,用来劝那些爱国的人。
等到和议达成,仁宗又命他做枢密直学士。富弼仍恳切推辞:增币不是我的本意,只因近来正讨伐元昊,无暇跟契丹周旋,所以臣不敢拼死力争。怎么可以无功受赏呢?
不久又授富弼为枢密副使,富弼又坚决推辞,只上表请仁宗卧薪尝胆、不忘修明政治。仁宗十分赞叹,改授富弼为资政殿学士。这些且按下慢慢再表。
再说元昊据有西境,叛命如故。正逢西夏境内天旱年荒,兵民交困,渐渐有了归顺的意思。知延州庞籍报告宋廷,诏命知保安军刘拯,传谕元昊的亲臣刚浪陵、遇乞兄弟,让他内附,就分给西平的爵位土地。
刚浪陵十分刁滑,派部下浪埋、赏乞、媚娘三人,假装到鄜州来乞降。鄜州判官种世衡料知有诈,把他们留在营中,佯装录用。刚浪陵又派教练使李文贵,来报投降的日期,也被种世衡留住。
不久元昊仍大举进犯,攻打镇戎军。王沿派副总管葛怀敏,督诸寨兵出战。到了定州寨,被夏兵绕到背后,毁掉桥梁、截住退路。葛怀敏的部下相互惊慌,顿时大溃。怀敏逃回长城,壕路已断,就跟将校十四人陆续战死,余下九千六百名士兵、六百匹马,都陷在敌阵里。
元昊乘胜直抵渭州,焚烧庐舍、屠掠百姓牲畜,泾水、汾水以东,烽火连天。幸亏知庆州范仲淹率蕃汉兵赶来救援,夏兵这才退去。
先前翰林学士王尧臣,曾奉命安抚陕西,回朝后上疏论兵,说韩琦、范仲淹都具将帅之才,不该放在闲散之地。仁宗还不大在意。等葛怀敏败亡,朝野震惧,才命文彦博经略泾原,还想把范仲淹调去知渭州,跟王沿对调。
范仲淹认为王沿无用,打算跟韩琦一起驻守泾州,随即上奏说:泾州是秦、陇要冲,贼昊屡次出兵窥伺,不协力防御,不足以制住贼锋。臣愿与韩琦同驻泾州,韩琦兼管秦凤,臣兼管环庆。泾原一有警报,臣跟韩琦会合秦凤、环庆之兵,犄角并进;若秦凤、环庆有警,也可率泾原之师救援。臣当与韩琦练兵选将,渐渐收复横山、斩断贼臂,用不了几年,可望平定。愿招庞籍兼领环庆,以成首尾之势。秦州委给文彦博,庆州用滕宗谅,总之渭州用一个武臣就足够了。
仁宗准奏,就用韩琦、范仲淹、庞籍做陕西安抚经略招讨使,在泾州设府,分头办事;又召王沿回京,命文彦博守秦州,滕宗谅守庆州,张亢守渭州。
韩琦、范仲淹同心守边,号令严明、爱护士卒,诸羌乐得为他们所用,怀德畏威。边人听说韩、范的名声,编成四句歌谣:军中有一韩,西贼闻之心胆寒;军中有一范,西贼闻之惊破胆。——用对一个人,效果可见一斑。
种世衡因刚浪陵派人诈降,总想将错就错、用反间计把他除掉,免得成为元昊的心腹。当时有个僧人王光信,足智多谋,种世衡把他招到部下,奏补三班借职,让他改名王嵩,带着招降书,去投刚浪陵、遇乞。
刚浪陵接到来函,展开一看,里面说:朝廷知道大王有内附之心,已授你夏州节度使,大王快来!书信后面,又画了一颗枣和一只龟。刚浪陵懵然不解,王嵩在旁边代他解说:枣与"早"同音,龟与"归"同声,请大王留意!
原来刚浪陵、遇乞都属于野利氏,元昊娶了野利氏的女儿做第五妃,就是两人的妹妹。二人因此得宠,又有才谋、手握重权,夏人称他们"大王",所以种世衡写信、王嵩说话,也沿用夏人的称呼。
刚浪陵毕竟狡诈,狞笑着说:种使君年纪都一大把了,何必玩这种把戏?难道把我当小孩吗?于是拿下王嵩,连同原书一起献给元昊。
王嵩本有胆智,见了元昊,元昊喝令斩首。王嵩并不惊慌,反而大笑:人人都说你们夏人多诈,我还不信,谁料话不虚传呢。
元昊拍案说:你们多诈,想来用反间计,还说是我多诈吗?——一语喝破,仿佛《三国演义》里曹操对待阚泽。
王嵩说:刚浪大王若非先派浪埋等来投降,种使君也不至于无故送书。如今浪埋等还在鄜州,李文贵居然被重用,我朝已授刚浪大王为夏州节度使。如今忽然变了卦,岂不正是你们夏人多诈吗?罢罢!我死了也值得。我死,有李文贵等四人偿命呢。
元昊听了,不禁惊诧,转而问刚浪陵。刚浪陵先前派浪埋等人,还没跟元昊说明,到此反而无从详细回答,只说是别有用意。元昊越发起了疑心,命人把王嵩松刑、囚在阱中,一面盘问刚浪陵。刚浪陵这才把前情细细讲明。偏偏元昊似信非信,也把刚浪陵留在帐中,暗中派人冒充刚浪陵的使者,回去报告种世衡。
种世衡已料定是元昊派来的,却故意将错就错,格外优待,还跟他约定两位大王归附的日期。来使哪里识得诈谋,当然照实回去报告。元昊不禁大怒,竟召刚浪陵回来,跟使者对质。刚浪陵还想分辩,偏元昊已拔剑出鞘,手起剑落,把刚浪陵砍成两段——除掉一个——又把遇乞关进监狱。
种世衡听说刚浪陵被杀,知道计策已经得手,又写了一篇祭文,内里说:刚浪陵大王兄弟,有意归顺本朝,忽遭惨变,痛失垂成。写得非常凄惨,暗中让人丢进夏境。夏人拾到,献给元昊。元昊又令人把遇乞处死——又除掉一个。
看官试想:元昊也是个雄豪的酋长,难道这般反间计,他竟全然没有察觉,白白把两个有用的妻舅一一杀掉吗?我查考野史,才得知元昊另有一段隐情。
原来遇乞的妻子没藏氏,因为跟元昊的第五妃有姑嫂关系,常常出入夏宫。她偏偏生着几分姿色,被元昊看上了眼,极想跟她私通。无奈遇乞手握重权,未免投鼠忌器,只好勉强忍着,怀着一肚子单相思,一天天挨过去。恰巧种世衡投书劝遇乞内附,元昊正好借公济私,除掉遇乞,把没藏氏拘进宫中,一吓两骗,哄得没藏氏又惊又喜,只好献出秘宝,供他享受。
元昊已经如愿,索性放出王嵩,厚礼相待,让他写信报告种世衡,愿跟宋朝讲和。种世衡转告庞籍,庞籍就让种世衡遣还李文贵,去商议和约。元昊大喜,仍派李文贵跟王嵩一同到延州,带着书信议款。
庞籍接到来书,见信意还很倔强,有"如日方中,只能顺天西行,怎可逆天东下"等话。当下把来书火速报告宋廷。仁宗已经厌兵,下诏让庞籍回书许和,只是要他稍微恭顺些。庞籍照旨回复,让李文贵带回去。
不久,夏国六宅使贺从勖跟李文贵带着书信同来。书中自称"男邦泥定国兀卒曩霄",上书"父大宋皇帝"。
庞籍问道:什么叫"泥定国兀卒曩霄"?
贺从勖说:曩霄是我主改定的新名;"泥定国"是立国的意思;"兀卒"是我主子的称呼。
庞籍说:如此说来,你主仍不肯臣事本朝,让我怎么上奏?
贺从勖说:既然称父子,也就是君臣一样。若天子不许,再作商议。
庞籍说:你只可入朝自己陈述。
贺从勖答言愿进京师。于是送贺从勖到京城,庞籍并奏报说:元昊来书,名分体统不端正,应谕令他称臣,才可以议和。
仁宗览奏,召贺从勖来谕示:你主元昊若果真愿归顺,该照汉文格式称臣立誓,不许说什么"兀卒"、什么"泥定国"。
贺从勖叩头说:天朝皇帝既要西夏称臣,当归国再议。只是天朝仁恩遍覆,每年应赐给多少,好让我回去回报。
仁宗说:朕当派使者同行,跟你主定议便了。
贺从勖退下。有诏命邵良佐、张士元、张子奭、王正伦四人,跟贺从勖一同西行,跟夏主元昊妥议。四人领命而去,到了西夏,因为元昊索要的岁币太多,议来议去还没谈拢。元昊就又派使者如定聿舍、张延寿等,到汴京再议。当议定:按年赐给绢十万匹、茶三万斤,夏主元昊应称臣立誓,不得违背盟约。夏使这才回去。
转过一年,庆历四年,元昊才派使者来呈上誓表,表文说:臣与天朝,两次失和,就此过了七年。立誓从今以后,愿归于明府。前此所掠去的将校民户,各不再索还;从此有边人逃亡,也互不袭逐。臣近来把本国城寨进纳朝廷,栲栳、镰刀、南安、承平等故地,及其他边境,凡蕃汉所居之处,乞画中为界,界内听任筑造城堡。凡岁赐绢茶等物,如议定之数,臣不再以别事干犯。乞颁誓诏,想世世代代遵守、永以为好。倘君亲之义不存,或臣子之心渝变,当使宗祀不永、子孙遭殃。谨上誓表以闻。
仁宗也赐答诏书,让夏使带回去,大意说:朕临制四海,疆域万里,西夏之土,世代以为封赐。如今既纳忠悔咎,表于信誓,质于日月、要于鬼神,直到子孙,永无渝变,恳切再三,朕十分嘉许!俯阅来誓,一切都如约定。
夏使走后,朝廷正要派册礼使,册封元昊为夏王,忽然契丹派使者到汴京,请宋廷不要跟西夏讲和,说自己已为中国发兵,西去讨伐西夏,累得宋廷君臣又疑惑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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