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系方式 Contact

付闲

爱写“人间烟火”故事的程序员。

搜索 Search
红楼梦脂评本庚辰本第六十八回|苦尤娘赚入大观园 酸凤姐大闹宁国府原文脂批
2024/8/7 点击:

【回前总批:余读左氏见郑庄,读后汉见魏武,谓古之大奸巨猾,惟此为最。今读《石头记》,又见凤姐作威作福,用柔用刚,占步高,留步宽,杀得死,救得活。天生此等人,斫丧元气不少。】

话说贾琏起身去后,偏遇平安节度巡边在外,约一个月方回。贾琏未得确信,只得住在下处等候。及至回来相见,将事办妥,回程已是将两个月的限了。谁知凤姐心下早已算定,只待贾琏前脚走了,回来便传各色匠役,收拾东厢房三间,照依自己正室一样装饰陈设。至十四日,便回明贾母王夫人,说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。只带了平儿、丰儿、周瑞媳妇、旺儿媳妇四人,未曾上车,便将原故告诉了众人。又吩咐众男人,素衣素盖,一径前来。

兴儿引路,一直到了二姐门前叩门。鲍二家的开了。兴儿笑说:“快回二奶奶去,大奶奶来了。”鲍二家的听了这话,顶梁骨走了真魂,忙飞进报与尤二姐。尤二姐虽也一惊,但已来了,只得以礼相见,于是忙整衣迎了出来。至门前,凤姐方下车进来。尤二姐一看,只见头上皆是素白银器,身上月白缎袄,青缎披风,白绫素裙。眉弯柳叶,高吊两梢,目横丹凤,神凝三角。俏丽若三春之桃,清素若九秋之菊。周瑞旺儿二女人搀入院来。尤二姐陪笑忙迎上来万福,张口便叫:“姐姐下降,不曾远接,望恕仓促之罪。”说着便福了下来。凤姐忙陪笑还礼不迭。二人携手同入室中。

凤姐上座,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来便行礼,说:“妹子年轻,一从到了这里,诸事皆系家母和家姐商议主张。今日有幸相会,若姐姐不弃寒微,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训。妹子倾心吐胆,只伏侍姐姐。”凤姐忙下坐还礼,口内忙说:“皆因奴家妇人之见,一味劝夫慎重,不可在外眠花卧柳,恐惹父母担忧。此皆是你我之痴心,怎奈二爷错会奴意。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;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,亦不曾对奴说。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,以备生育。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,私自行此大事,并不说知。使奴有冤难诉,惟天地可表。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,恐二爷不乐,遂不敢先说。今可巧远行在外,故奴家亲自拜见过,还求姐姐下体奴心,起动大驾,挪至家中。你我姊妹同居同处,彼此合心谏劝二爷,慎重世务,保养身体,方是大礼。若姐姐在外,奴在内,虽愚贱不堪相伴,奴心又何安。再者,使外人闻知,亦甚不雅观。二爷之名也要紧,倒是谈论奴家,奴亦不怨。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。那起下人小人之言,未免见我素日持家太严,背后加减些言语,自是常情。姐姐乃何等样人物,岂可信真。若我实有不好之处,上头三层公婆,中有无数姊妹妯娌,况贾府世代名家,岂容我到今日。今日二爷私娶姐姐在外,若别人则怒,我则以为幸。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们诽谤,故生此事。我今来求姐姐进去和我一样同居同处,同分同例,同侍公婆,同谏丈夫。喜则同喜,悲则同悲,情似亲妹,和比骨肉。不但那起小人见了,自悔从前错认了我,就是二爷来家一见,他作丈夫之人,心中也未免暗悔。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,使我从前之名一洗无余了。若姐姐不随奴去,奴亦情愿在此相陪。奴愿作妹子,每日伏侍姐姐梳头洗面。只求姐姐在二爷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,容我一席之地安身,奴死也愿意。”说着,便呜呜咽咽哭将起来。尤二姐见了这般,也不免滴下泪来。

二人对见了礼,分序座下。平儿忙也上来要见礼。尤二姐见他打扮不凡,举止品貌不俗,料定是平儿,连忙亲身挽住,只叫:“妹子快休如此,你我是一样的人。”凤姐忙也起身笑说:“折死他了!妹子只管受礼,他原是咱们的丫头。以后快别如此。”说着,又命周家的从包袱里取出四匹上色尺头,四对金珠簪环为拜礼。尤二姐忙拜受了。二人吃茶,对诉以往之事。凤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错,“怨不得别人,如今只求姐姐疼我”等语。尤二姐见了这般,便认作他是个极好的人,小人不遂心诽谤主子亦是常理,故倾心吐胆,叙了一回,竟把凤姐认为知己。又见周瑞家的等媳妇在旁边称扬凤姐素日许多善政,只是吃亏心太痴了,惹人怨。又说“已经预备了房屋,奶奶进去一看便知”。尤氏心中早已要进去同住方好,今又见如此,岂有不允之理,便说:“原该跟了姐姐去。只是这里怎样?”凤姐见问,遂说道:“这有何难,姐姐的箱笼细软只管着小厮搬了进去。这些粗笨货要他无用,还叫人看着。姐姐说谁妥当就叫谁在这里。”尤二姐忙说:“今日既遇见姐姐,这一进去,凡事只凭姐姐料理。我也来的日子浅,也不曾当过家事,不明白,如何敢作主。这几件箱笼拿进去罢。我也没有什么东西,那也不过是二爷的。”凤姐听了,便命周瑞家的记清,好生看管着,抬到东厢房去。于是催着尤二姐穿戴了,二人携手上车,又同坐一处,又告诉他:“我们家的规矩大。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,倘或知二爷孝中娶你,管把他打死了。如今且别见老太太、太太。我们有一个花园子极大,姊妹住着,容易没人去的。你这一去且在园里住两天,等我设个法子回明白了,那时再见方妥。”尤二姐道:“任凭姐姐裁处。”那些跟车的小厮们皆是预先说明的,如今不奔大门,直进后门来。到了大观园后门,停下车,命小丫头先去知会管门的,不许放外人进去。

凤姐一面使人暗暗调唆张华,只叫他要原妻,这里还有许多赔送外,还给他银子安家过活。张华原无胆无心告贾家的,后来又见贾蓉打发人来对词,那人原是贾蓉的人,但只说“都察院是我们的,告也无妨。就告了,不过虚应故事。”张华听了,便得了主意,和旺儿商议定了,写了一纸状子,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。

察院坐堂看状,见是告贾琏的事,上面有家人旺儿一人,只得遣人去贾府传旺儿来对词。青衣不敢擅入,只命人带信。那旺儿正等着此事,不用人带信,早在这条街上等候。见了青衣,反迎上去,笑道:“起动众位兄弟,必是兄弟的事犯了。说不得,快来套上。”众青衣不敢,只说:“你老去罢,别闹了。”于是来至堂前。察院命将状子与他看。旺儿故意看了一遍,碰头说道:“这事小的尽知,小的主人实有此事。但这张华素与小的有仇,故意攀扯小的在内。其中还有别人,求老爷再问。”张华碰头说:“虽还有人,小的不敢告他,只告贾琏。”旺儿便又说:“张华,你实说,是谁主使你来的。”张华便说:“是贾蓉。”察院听了,便知内中曲折,暂且退堂。这边凤姐又差人拿三百两银子打点察院,嘱咐只虚审,不必深究。

凤姐打听张华告状一事已经传开,便乘此机会,带了平儿,坐车往宁国府来。尤氏听见凤姐来了,心中吃一大惊,忙接了出来。凤姐一见尤氏,不容分说,便把左右之人一齐喝退,一进门便嚎啕大哭,滚到尤氏怀里,嚎天动地,大放悲声,只说:“给你兄弟娶亲我不恼。为什么使他违旨背亲,将混账名儿给我背着?咱们只去见官,省得捕快皂隶来。再者咱们只过去见了老太太、太太们,大家公议了,我既不贤良,又不容丈夫娶亲买妾,只给我一纸休书,我即刻就走。你妹妹我也亲身接来家,生怕老太太、太太生气,也不敢回,现在三茶六饭,金奴银婢的住在园里。我这里赶着收拾房子,和我的一样,只等老太太知道了。原说接过来大家安分守己的,我也不提旧事了。谁知又是有了人家的。不知你们干的什么事,我一概又不知道。如今告我,我昨日急了,纵然我出去见官,也丢的是你贾家的脸,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两银子去打点。如今把我的人还锁在那里。”说了又哭,哭了又骂,后来放声大哭起祖宗爹妈来,又要寻死撞头。把个尤氏揉搓成一个面团,衣服上全是眼泪鼻涕,并无别话,只骂贾蓉:“孽障种子!和你老子作的好事!我就说不好的。”

凤姐听说,哭着,两手扳着尤氏的脸,紧对相问道:“你发昏了?你的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?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了?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去?你若告诉了我,这会子平安不了?怎得经官动府,闹到这步田地,你这会子还怨他们。自古说:‘妻贤夫祸少,表壮不如里壮。’你但凡是个好的,他们怎得闹出这些事来!你又没才干,又没口齿,锯了嘴子的葫芦,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。总是他们也不怕你,也不听你。”说着啐了几口。尤氏也哭道:“何曾不是这样。你不信问问跟的人,我何曾不劝的,也得他们听。叫我怎么样,怨不得妹妹生气,我只好听着罢了。”

众姬妾丫鬟媳妇已是乌压压跪了一地,陪笑求说:“二奶奶最圣明的。虽是我们奶奶的不是,奶奶也作践的够了。当着奴才们,奶奶们素日何等的好来!如今还求奶奶给留脸。”说着捧上茶来。凤姐也摔了,一面止了哭挽头发,又哭骂贾蓉。贾蓉见凤姐这般光景,早吓得魂飞魄散,跪在地上磕头不绝。凤姐骂贾蓉:“天雷劈脑子五鬼分尸的没良心的种子!不知天有多高,地有多厚,成日家调三窝四,干出这些没脸面没王法败家破业的营生。你死了的娘阴灵也不容你,祖宗也不容,还敢来劝我!”哭骂着扬手就打。贾蓉忙磕头有声说:“婶子别动气,仔细手疼。是我该死,是我该死。这事原是我起的头,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。婶子要打要骂任凭,只求婶子息怒。”说着,自己举手左右开弓,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,又磕头说:“只求婶子开恩,保全宁荣二府脸面。这事婶子有什么主意,吩咐下来,我无不依从。”

凤姐冷笑道:“既没这本事,谁叫你干这样事?这会子这个腔儿,我又看不上!待要不出个主意,我又是个心慈面软的人,凭人撮弄我,我还是一片傻心肠儿。说不得等我应起来。如今你们只别露面,我只领了你妹妹去给老太太、太太们磕头;只说原系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,正因我不大生长,原说买两个人放在屋里的,今既见了你妹妹很好,而且又是亲上做亲的,我愿意娶来做二房。皆因家中父母姊妹亲近一概死了,日子又难,不能度日;若等百日之后,无奈无家无业,实在难等。就算我的主意,接进来了,已经厢房收拾出来了,暂且住着,等满了孝再圆房儿。仗着我这不害臊的脸死活赖去,有了不是,也寻不着你们了。你们娘儿两个想想,可使得?”尤氏、贾蓉一齐笑说:“到底是婶娘宽洪大量,足智多谋!等事妥了,少不得我们娘儿们过去拜谢。”凤姐儿道:“罢呀!还说什么拜谢不拜谢!”又指着贾蓉道:“今日我才知道你了。”说着,把脸却一红,又有好些哭态,半晌道:“这会子你只管把这事办妥,别再闹出别的风波。倘或再有一点岔子,我是不依的。”贾蓉连连答应。

凤姐见他们服软,又叮嘱一番,方才起身。临走又放话:“这事若有半点走漏,休怪我翻脸无情。”尤氏贾蓉连声应承。凤姐带平儿回转大观园,见尤二姐,依旧满脸温存,哄她安心住下。暗中却吩咐下人,慢慢刁难尤二姐。正是:
只为一朝施巧计,可怜弱质入牢笼。

【本回总评:人谓闹宁国府一节极凶猛,赚尤二姐一节极和霭。吾谓闹宁国府情有可恕,赚尤二姐法不容诛。闹宁国府声声是泪,赚尤二姐字字皆锋。凤姐纯用柔术,诱尤二姐入大观园,布下天罗地网,伏六十九回吞金之祸。】
本文文字著作权归作者所有,未经书面许可,禁止复制、转载、摘抄、商用及二次改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