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遵敌约城下乞盟 满恶贯途中授首——金围汴京与六贼伏诛
2020/8/10 点击:
钦宗送走太上皇。
白时中、李邦彦一众,都劝钦宗奔襄阳、邓州,暂避金兵锋芒。
独李纲苦苦拦阻。钦宗便授李纲尚书右丞,兼东京留守。
内侍匆匆来报:中宫已经动身出逃。
钦宗脸色骤变,起身离御座。朕不能留在这。
李纲伏地痛哭。陛下万万不可走,臣愿死守都城。
钦宗言语吞吐。今日朕为你留下。整军御敌之事,尽数托付于你,万不可疏忽。
这天下,究竟是谁的天下,才说出这般话。
李纲含泪领命。
第二日,李纲入朝。
禁卫甲胄齐备,车马陈列,分明又要出逃。
李纲对着卫士高声问。你们是想守护宗庙社稷,还是随陛下远走?
众卫士齐声应答:愿死守社稷。
李纲立刻入内奏报。陛下已经许诺留守,为何又要动身。六军家眷全在汴梁,一旦半路士卒溃散,谁护陛下?金兵骑兵已近,若探知銮驾远行,疾驰来追,拿什么抵挡?本求安稳,反倒落入险境。
钦宗猛然醒悟,传旨追回皇后,亲自登宣德楼晓谕全军。将士拜伏楼下,山呼万岁。
随即拜李纲亲征行营使,特许遇事不必预先奏请,便宜行事。
李纲火速修缮四面城墙,打造守城器械。工事草草完毕,金兵已抵城下,占据牟驼冈,夺战马两万匹。
白时中心生畏惧,辞官而去。李邦彦升太宰,张邦昌为少宰。
钦宗召群臣议战和。李纲主战,李邦彦主和。钦宗采纳李邦彦之计,派郑望之、高世则出使金营。
半路遇上金使吴孝民,本就赴宋议和,便一同折返。
吴孝民尚未觐见,金兵已经攻城。
亏李纲早有防备,拆蔡京宅邸山石垒塞城门,城池坚不可破。当夜,招募一千死士,缒城而下,突袭金营。斩杀酋长十余人,金兵百余。干离不心中忌惮,暂时收兵。
次日,金使吴孝民入殿。责问宋朝收留张彀,索要童贯、谭稹。
钦宗推托,那是先朝旧事,朕不曾得罪贵邦。
吴孝民道,旧事可放下,重立盟约修好,须派亲王、宰相入我军营为质。
钦宗应允,令李棁随吴孝民同行。
李纲进谏。国家存亡在此一刻,李棁怯懦,必误大事,不如由臣前往。钦宗不许。
李棁踏入金帐。干离不面南高坐,左右兵士杀气森森。李棁吓得魂飞,伏在地上跪拜,膝行向前。
干离不厉声。你汴京城,旦夕可破。我看少帝情面,保全赵氏宗庙,方才停攻。你要记这份大恩,遵我条约,我便退兵。不然即刻屠城,休要后悔。
说完掷一纸文书。这就是议和条款,拿去。
李棁冷汗浸透衣衫,拿过纸,也不细看,只连声喏喏,捧着文书退出。干离不遣萧三宝奴、耶律中、王汭三人,随李棁入城等候答复。
翌日清晨,金兵猛攻天津门、景阳门。
李纲亲自登城督战,命何灌统领死士缒城接战。自卯时打到酉时,苦战数百回合,斩首千余。何灌身中数创,力竭大呼而死。金兵再度退却。
李纲入宫议事,钦宗正与李邦彦商讨和约。案上那张纸,便是金人索要的四条:
一,献黄金五百万两,白银五千万两,牛马万头,绸缎万匹,作为犒军之费;
二,割中山、太原、河间三镇;
三,宋帝以伯父之礼侍奉金主;
四,宰相、亲王各一人入金营为质。
李纲看完,高声抗辩。这等条款,如何能答应。
李邦彦道,敌兵压在城下,宗庙震动,想退兵,只能忍辱议和。
李纲愤然。第一条金银牛马,搜遍天下都未必凑齐,汴京一城岂能仓促拿出?三镇是大宋屏障,屏障一丢,何以立国?两国本是对等,何来伯侄之分?人质一事,宰相可往,亲王绝不可送。
钦宗问。依你所言,无一可允。若城破,怎么办?
李纲答。当下可遣能言之人,周旋拖延数日。等四方勤王大军汇集,金兵自会退去。那时再谈和,便不会受这般胁迫。
李邦彦冷笑。金人狡诈,岂容拖延。都城都难保,三镇何必在乎。金银牛马,更不值得计较。
张邦昌跟着附和,力主议和。
李纲还要争辩。钦宗开口。你先出去整肃兵马,朕自有决断。
李纲只能退下,巡阅城防。
不料李邦彦、张邦昌直接遣沈晦,随同金使,全盘应允条约。等李纲得知,已然无法挽回,唯有满腔愤懑,长叹不已。
钦宗减膳避殿,在全城搜刮金银,连娼优伎乐之家也一并抄掠。仅得黄金二十万两,白银四百万两。民间财货一空,远达不到金人索要之数。金银只能慢慢补齐;先交付三镇地图,奉上誓书,再遣人质。
以张邦昌为计议使,伴康王赵构入金营为质。赵构,徽宗第九子,韦贤妃所生,封康王。
张邦昌先前同李邦彦鼓吹和议,轮到自己去做人质,推脱不得,如哑巴吞黄连,苦无处说。
临行,请钦宗亲笔写下御批,承诺绝不更改割地之约。钦宗不肯落笔,只说了二字:不忘。
张邦昌含泪出城,硬着头皮,和康王出汴梁、渡壕沟,进金营。
此时统制马忠,自京西募兵勤王。撞见金兵在顺天门外劫掠,挥军冲杀,击退敌骑。西路通道打通,援兵源源不断入城。
种师道奉诏起复,任两河制置使。听闻汴京被围,调泾原、秦凤兵马,星夜驰援。
汴人敬重他年迈,唤作老种。百姓听闻老种来了,私下相贺。钦宗大喜,命李纲开安上门迎接。
种师道入见钦宗。钦宗问,眼下危局,卿有何策。
种师道答。女真人不懂用兵,孤军深入,不可能长久相持。
钦宗说,已经和金人议和。
种师道只回,臣只管治军,不问其他。
钦宗当即授同知枢密院,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,统所有勤王兵马。不久,姚古之子姚平仲,领熙河兵抵达,拜都统制。
干离不因金银未缴足,依旧屯兵城下,日日催逼,纵兵劫掠。好在各路勤王兵马陆续赶到,敌势稍稍收敛。
李纲献上计策。金人贪暴无度,迟早一战。金兵一共六万,勤王宋军已有二十万。扼守黄河渡口,切断粮道,分兵收复京北各县。重兵压敌,坚壁固守不战。等敌军粮尽疲敝,传檄索回誓书,废弃盟约。就算金兵北撤,半路伏击,必能大胜。
种师道深以为然。钦宗传令各路,约期起兵。
姚平仲却进言,不必久守,当速战。钦宗心意摇摆,转告李纲。将士多求速战,李纲不便坚持原议。
便与种师道谋划夜袭。种师道想等弟弟种师中会师再开战。姚平仲说,金兵骄纵,毫无防备。今夜劫营,不但救回康王,连干离不也能生擒。
种师道摇头,没这般容易。
姚平仲立军令,不胜甘愿领罪。李纲道,不妨一试,我领兵接应。
夜半。姚平仲领步骑万人,出城直扑金中军。冲进去,却是一座空营。急忙撤退,四周伏兵四起。干离不亲自督军合围。姚平仲拼死突围,怕回城获罪,就此逃亡。
李纲带兵前去支援,至幕天坡,遇上追击金兵。急令军士放神臂弓,敌人才退。李纲收兵回城,与种师道相见,二人皆悔恨。
种师道对李纲说,今夜劫营是失策。但明晚还可再袭。兵家出奇。就算不胜,每晚派数千人轮番袭扰,不求大捷。不出十日,金兵必退。
李纲称赞,上奏钦宗。钦宗默然。李邦彦等人却说昨夜已经败了,不可再动。种师道这条妙计,就此搁置。浪子宰相,哪里懂得兵略。
干离不回营,庆幸早设防备,大胜一场。召康王、张邦昌入帐,斥责宋军违背盟约,厉声咆哮。
张邦昌吓得落泪。康王赵构挺身而立,神色不变。
干离不看在眼里,令二人退下,私对王汭说。这宋朝亲王,怕是将门之人假冒,不然怎会如此镇定。你去汴京,责问劫营之事,令宋国另送亲王替换人质。
王汭入汴,转告李邦彦。李邦彦推托,劫营是李纲、姚平仲自作主张,非朝廷本意。
王汭追问。李纲专擅兵权,为何不罢黜?
李邦彦答,姚平仲已经逃走,李纲尚在,我上奏天子,即日将他免职。
王汭离去。李邦彦入内片刻,圣旨下:罢免李纲,废除亲征行营使。遣宇文虚中赴金营谢罪。
宇文虚中刚出城,宣德门外,数万军民聚集,人声鼎沸。内廷急遣吴敏查看。吴敏带回太学生陈东的奏疏。
疏中写道:
李纲舍身担天下重任,是社稷之臣。李邦彦、白时中、张邦昌、李棁之辈,庸碌嫉贤,只谋私利,不顾国本,是社稷之贼。陛下起用李纲,举国欢庆,张邦昌等人妒恨,千方百计破坏。李邦彦执意割地,不知三关四镇一丢,河北尽弃。河北丢失,大梁何以立国?他们怎能担保金人永不背盟?只一心破坏李纲谋划,泄一己私愤。罢免李纲的诏书一出,军民痛哭,都以为不久便要沦为俘虏。罢李纲,正中奸人与金人圈套。恳请复用李纲,驱逐李邦彦一众,兵权交付种师道。宗庙存亡,就在此刻!
吴敏奏报钦宗,上万军民守在宣德门,坚持要复用李纲,无法驱散,恐生大乱。钦宗蹙眉,传召李邦彦议事。
李邦彦入朝,被百姓撞见。众人唾骂,投石击打。李邦彦魂飞魄散,策马狂奔。进殿之后,浑身战栗,说不出话。
殿前都指挥王宗濋,请钦宗再起用李纲。钦宗无计,下旨召李纲。
内侍朱拱之奉旨宣召,行动迟缓。百姓一拥而上,拳脚相加,当场打死,踏成肉泥。又诛杀内侍数十人。开封知府王时雍喝令民众散去,无人听从。
直到户部聂昌传出御旨,恢复李纲官职,兼任京城四壁防御使。人群山呼万岁。众人又要见种老相公。聂昌转奏,请种师道入城安抚。
种师道乘车赶来。百姓掀开车帘细看,齐声道,这正是种老相公。人群方才散去。
隔日下诏,搜捕擅杀内侍的为首之人,禁止伏阙上书。王时雍打算把太学生全部治罪,士民再度哗然。钦宗再遣聂昌宣谕,令诸生安心读书,勿干预朝政,启用杨时为国子监祭酒,有奏议,由杨时代为转呈。
太学生大喜,龟山先生来了,我等自当听命。
龟山先生,便是杨时,南剑州人,程门四大弟子之一。程颢过世,他又拜入程颐门下。冬日和游酢拜见,程颐闭目静坐,二人立于门外等候。等程颐醒来,门外积雪三尺。程颐叹其诚心,尽数传授所学。大观年间,程颐离世,世称伊川先生。
宣和元年,蔡京听闻杨时名望,举荐为秘书郎,意在沽名,并非真心爱才。不久迁迩英殿说书。汴京危急,杨时上书,请裁抑内侍,修整守备,钦宗授右谏议大夫兼侍讲。此次太学生伏阙,朝中都说这是暴乱。杨时进言,诸生忠心为国,并无异心。只需派老成有德之人管束,自然不会越轨。
钦宗本就打算起用杨时,听完聂昌回报,便命杨时兼任国子监祭酒。废除元祐党籍学术禁令,追封范仲淹、司马光、张商英。
这时金营遣宇文虚中归来,王汭再度入汴,催割三镇,要求更换亲王为人质。钦宗遣徽宗第五子肃王赵枢替换人质,下诏割三镇予金。
王汭回报干离不。干离不接见肃王,放康王、张邦昌南归。听闻李纲复起,汴城守备森严,不等金银缴齐,遣使告辞,带肃王北去。汴京解围。
御史中丞吕好问进谏。金人这一回得志,愈发轻视大宋。秋冬必会举国再来,速速整军备战,不可延误。钦宗不听,只颁大赦,革除部分弊政。敌寇走了,却不知关门。
李邦彦遭言官弹劾,外放邓州。张邦昌升太宰,吴敏少宰,李纲知枢密院,耿南仲、李棁为尚书左右丞。
恰逢姚古、种师中、折彦质十余万援军抵达汴梁城外。李纲奏请,令姚古追击金兵,趁势掩杀。张邦昌不许,传令诸军返回原镇,又罢免种师道。
不久金使自云中来,奉粘没喝之命索要金银。辅臣觉得使者无礼,将他扣押。粘没喝分兵攻打南北关。平阳府叛卒引路,金兵闯入关隘。
粘没喝望着雄关,不由长叹。如此险隘,竟让我军安然通过。南朝,真无人了。
威胜军知事李植,听闻金兵破关,出城迎降。金兵攻下隆德府,知府张确自尽。探知泽州守备尚稳固,金兵暂时退回云中,围攻太原。
钦宗因金兵未退,召群臣商议,三镇到底该不该割。
徐处仁说,金人已然毁约,岂能再割三镇。吴敏也力主不可放弃,举荐徐处仁可为宰相。
钦宗心意再变。张邦昌、李棁素来主和,一并罢官。擢徐处仁太宰,唐恪中书侍郎,何?尚书右丞,许翰同知枢密院。下诏布告天下:
金人盟约,终究不可信。粘没喝深入,攻陷隆德,率先毁约。朕日夜悔恨,已经罢免主和旧臣。太原、中山、河间三镇,护卫皇家陵寝,誓要固守。
诏书下达,再起种师道为河东河北宣抚使,屯渭州。姚古任河北制置使,领兵援太原。种师中为副使,驰援中山、河间。
种师中渡河,追击干离不,直至北界,方才收兵。姚古收复隆德府、威胜军,扼守南北关。钦宗收到捷报,心中稍安,打算迎太上皇回京。
太上皇在南京,与京师音讯隔绝,谣言四起。一说上皇要复辟,一说童贯图谋叛乱。钦宗心生猜忌,授聂昌东南发运使,前去查探。
幸得李纲劝阻,自请前去迎接。钦宗便令李纲迎太上皇还都。
太上皇久无消息,又见朝中政令大变,诘问李纲。李纲逐条解释,上皇才释疑,启程返京。钦宗依礼迎接,立皇子赵谌为太子。赵谌,皇后朱氏所生,徽宗素来疼爱,号嫡皇孙。立储,一来侍奉上皇,二来杜绝复辟流言。
右谏议大夫杨时上书弹劾童贯、梁师成罪状。侍御史孙觌痛陈蔡京父子罪恶。朝廷贬梁师成为彰化军节度副使,蔡京秘书监,童贯左卫上将军,蔡攸大中大夫。
不久陈东、布衣张炳再次上书,痛斥梁师成。朝廷令开封府追杀梁师成,抄没家产。再贬蔡京崇信军节度副使,童贯昭化军节度副使。
蔡京生性狡诈,四次执掌国柄,流毒四海,天下人无不痛恨。童贯掌兵二十年,和蔡京内外勾结。重金结交后宫,宦官宫女交口称赞,权倾朝野,百官多出自他门下。穷凶极恶,罪行数不胜数。京城早有童谣:打破筒,拨了菜,便是人间好世界。筒,指童贯;菜,指蔡京。
贬谪诏令一出,言官争相弹劾,连二人旧日党羽,怕祸及自身,纷纷检举。再流放蔡京至儋州,赐蔡攸、蔡翛自尽。
蔡翛平素尚有几分正见,接诏慨然长叹。误国至此,死而无憾。服毒而亡。蔡攸犹豫,左右递来绳索,上吊自缢。
蔡京不久病死。幼子蔡绦流放,死于白州。唯有蔡鞗娶公主,免于流放。其余诸子、孙辈尽数远徙,遇赦不赦。
童贯流放吉阳军。行至南雄州,一名京吏前来拜见。传言,有圣旨赐茶药,召你回京,拜河北宣抚。小吏先来报喜,明日中使便到。
童贯捋须而笑,朝廷少不了我。留那人暂住,收拾行囊等候。
次日正午,御史张澂抵达。童贯出门迎接。张澂喝令跪下听诏。诏书历数童贯十大重罪。宣诏将毕,那名“京吏”抽刀,一刀斩下童贯首级。
这人,本是张澂随行属官。张澂知童贯久掌兵权,狡诈难制,先用谎言稳住他,防止生变。
传闻童贯身形魁梧,下巴生十余根胡须,筋骨坚硬,不像阉人。行刑之后,张澂把首级装匣,赶回复命。
梁方平、赵良嗣相继伏诛,朱勔也被斩杀。唯独高俅善终,仅追削太尉官衔。
旧奸虽除,新党再起。耿南仲、唐恪当权。杨时在谏院只做九十天,遭弹劾辞官。种师道举荐尹焞,程门高徒。尹焞应召入京,见朝局动荡,依旧请求还乡。王安石《字说》虽停用,依旧从祀文庙,只是除去配享孔子的位置。
最大失策,便是不修战备、不固边防,只想死守三镇,驱逐强敌,日日催促姚古、种师中进军救太原。
太原一战,宋军大败,种师中战死。金兵再度分道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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