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擒蛮酋、斩妖妇,皇后密谋立安西王——成宗晚年与云贵平叛
2021/3/2 点击:
御史陈天祥看着。
刘深闯下滔天大祸,依旧安然无事。
他提笔,上一道奏章。
字字如刀,毫不避让。
臣听闻,八百媳妇只是远荒小夷。
得了它,得不到半点实利;放过它,也不会成为祸患。
刘深欺瞒上下,驱使大军远征。兵马途经八番,官兵肆意横行。乱局自生,遍地反叛。
他无力平乱,反倒被叛民困住。粮草耗尽,无计可施,仓皇退兵。十成兵马,折损八九,千里疆土,拱手丢弃。
朝廷再调四省兵马,想要收复失地。
从征之人都说,沿途尽是重山深涧。山道狭窄,仅容一人一骑。蛮人扼守险隘,纵我大军再多,也施展不开。
蛮人只需守住关口,拖垮远征的士卒。进不能向前,退无处劫掠,大军不用交战,自会困死。
近三十年,连年征伐蛮夷。
不曾夺得一尺土地、一户百姓。耗费的钱粮,数都数不清。去年西征,和此番南征,又有什么两样?
恳请陛下,尽早治刘深之罪。再下诏书安抚招降。蛮人自会归服,不必劳烦王师,和这些边陲小丑争一时胜负。
若事已至此,难以半途而废。也该仔细权衡成败,谋定而后动。
蛮民本是乌合之众,无法长久同心。逼得太紧,他们便互相驰援;放缓攻势,他们内部自会猜忌。
用计谋,叫他们自相仇杀。等生出破绽,再令数路兵马一同进军。顺服者施以仁恩,抗拒者动以兵威。恩威并举,大事才可成功。
若是只靠杀伐,重蹈之前覆辙,日后的祸患,只会比今日更重。
奏章送入宫中。
石沉大海,没有回音。
缅国嗣王许者苏,被护送归国即位。征缅一事,就此搁置。
陈天祥心灰意冷,托病辞官。成宗不曾挽留。
西南警报,接踵而至。
乌撒、乌蒙、东川芒部、武定、威楚、普安各部蛮族,都苦于官府苛索虐待。一处起事,处处响应。劫掠州县,焚毁堡垒,西南大地,乱作一团。
成宗急令伊逊岱尔领兵讨伐,命他与刘国杰相互策应。
刘国杰正追剿宋隆济,来不及会合。伊逊岱尔督军突进,分路剿杀。
这些蛮民,只是一时激愤才揭竿而起。没有统帅,没有谋划。猝然遇见官军,一战便溃。逃的逃,降的降。不到一月,奏报平定。
唯有宋隆济,作乱一年有余,麾下数万之众。
他自立为王,日日纵兵劫掠。其余时间,只和蛇节厮混取乐。
蛇节容貌妖媚,一心辅佐隆济,只求封王妃。
可她尚有丈夫,隆济不便册封。蛇节心思狠毒,挑唆隆济杀掉水西土官。隆济听信她的话,借口土官抗命,将他斩首。
第二日,正式册封蛇节为王妃。
二人朝夕取乐。消息传来,刘国杰调集数省大兵,已经杀来。
蛇节淡淡开口。
给我五千人,便可杀得他们片甲不留。
隆济大喜,整备军械。次日拨一万兵马,令蛇节先行。自己领一万兵马,在后接应。
蛇节听闻官军自广西而来,引兵向东,在播州遇上元军。
两军对阵。元军望见敌阵大旗,写着南蛮王妃。
将士早听过蛇节的艳名,抬眼望去。
她坐于绣鞍,身披铁甲。不施脂粉,肤色红白相映。眉如初月,唇似朝霞。美艳之中藏着杀气,一颦一笑,惊心动魄。
将士看得失神,心中震荡。
蛇节挥鸾刀,策马冲锋。
官军心神散乱,阵脚被冲开,节节后退。蛮兵奋勇上前,不少元军当场殒命。
刘国杰亲率主力赶到,奋力死战,才逼退蛮兵。收兵回营,他训斥麾下。上阵只管杀敌,不可被美色迷乱心神。
次日再战。刘国杰下令全军只许向前,不许后退。蛇节抵挡不住,退兵十里。
第三日交锋,蛇节再败。官军追击,隆济领兵赶到,蛇节回身合兵夹击,反倒大败元军。
刘国杰鸣金收兵,亲自断后,安然退回。清点士卒,上千人阵亡。
当夜,刘国杰与杨赛因不花定下计策。
命军士,在盾牌之上钉满尖钉。
将士领命,满心不解,依旧照做。
第二天出战。前队持盾接战,稍作交手,转身便逃,盾牌丢在地上,不许捡拾。后队列阵待命。
大军逼近敌营。隆济、蛇节并马出阵。蛮骑蜂拥追杀。
地上遍地带钉盾牌。马蹄踩上去,立刻打滑倾倒,骑手纷纷坠马。
刘国杰挥全军冲锋,砍杀如同削瓜切菜。隆济、蛇节拼命逃脱,部下折损一半。
刘国杰得胜回营,坚壁不出。
一连数日,隆济、蛇节数次引兵挑战。营门紧闭,任凭叫骂,绝不接战。蛮人无计,只能撤兵。
一日傍晚,探马入帐密报。刘国杰立刻传令,令杨赛因不花带五千兵马连夜出发。
第二天,营中依旧平静。等到入夜,下令全军夜袭敌寨。
三更,月色朦胧。军士衔枚疾走。临近寨门,一声炮响,大军直闯大营。
帐中,隆济正抱着蛇节酣睡。炮声震天,方才惊醒。
他还以为营中失火,掀开帐幕,喊杀声扑面而来。
隆济魂飞魄散,拉起蛇节,来不及穿好外衣,快步奔到寨后,寻得两匹战马,双双上马逃走。
营里蛮兵尚在睡梦之中,仓促起身,便遭屠戮。只有寨后数百守卒,侥幸逃命。
刘国杰踏平敌营,天色已经放亮。
将士请示,要追击贼首。
刘国杰摇头。不必。自然有人把他们擒来。
回营不过一个时辰,军士押解蛇节入帐。
杨赛因不花领兵去追隆济。
玄机早被刘国杰算定。
他早已探清道路,隆济兵败,必然逃往墨特川,那是回老巢的必经之路。所以预先派杨赛因不花,绕道在川边埋伏截击。
隆济、蛇节奔到河边,伏兵杀出。隆济跳入河水,泅水逃生。蛇节不通水性,孤身难战,下马乞降,率先被擒。
蛇节被推到大帐。身上只剩一件内衣,发髻散乱,面色惨白,惊魂未定,跪在案前。
刘国杰一拍桌案。你就是妖妇蛇节?
蛇节低声应答,正是。
刘国杰厉声。你起兵抗拒天兵,残害百姓,可知罪?
蛇节垂泪求饶。罪已知。若能饶我性命,愿为奴婢,侍奉左右。
刘国杰声音冰冷。不知廉耻的蠢妇。
左右,斩。
帐下将士,人人心中怜惜,想开口求情,无人敢说话。
一刀落下,绝代美人,就此身死。
又过一日,杨赛因不花回营。隆济被亲侄宋阿重捆缚送来。
刘国杰简单审问,打入囚车,上表请旨。很快诏令下达,就地正法。
西南蛮乱平定,云贵暂时安宁。远征八百媳妇一事,就此作罢。
刘深先是免官。后来哈喇哈孙上奏弹劾,说他贪求功名,挑起战祸,损兵辱国,不杀不足以谢天下。刘深最终伏法。南征这场大祸,到此落幕。
丞相完泽,也遭御史弹劾,被指收受财物,险些被贬。成宗素来宽厚,压下奏章,不予追究。
人间的罪责可以搁置,病痛却不肯饶人。完泽身染重病,不久离世。
哈喇哈孙接任右丞相,阿忽台为副相。这两个人,直接牵动日后武宗登基的大事,此处记下一笔。
朝廷再度征召陈天祥,拜集贤院大学士。
天祥再度入朝,一心想陈述弊政。可成宗沉溺后宫,经常不上朝,又常年患病。朝堂大事,多由皇后决断,外务托付廷臣。
天祥心中郁结,上书直言,阴阳颠倒,天地异位,乃是当下最大的祸患。
宗庙失火,两浙大饥荒,河东地震,星辰异象。一桩桩灾异,尽数写入奏章,断言都是人祸招来。
这封奏疏,明着讥讽皇后干预朝政,暗里斥责权臣误国。
奏章递上去,依旧石沉大海。陈天祥再度托病辞官,远离朝堂。
大德九年。
成宗久病难愈,立德寿为太子。德寿不是正宫皇后之子,是次后弘吉剌氏所生。
元朝后宫,素来并立数后。弘吉剌氏性情安静,朝堂大权,尽归正宫伯岳吾氏。
太子德寿,在册立之后,短短数月便死。有人传言,是伯岳吾后暗中加害。没有实证,不能定论。
伯岳吾后忌惮成宗的侄儿爱育黎拔力八达与他母亲,把母子二人遣出京城,迁居怀州。爱育黎拔力八达,正是怀宁王海山同母弟弟。
海山此时镇守青海,听闻此事,心中愤懑。只是路途遥远,无力干预,只能静候消息。
这年冬天,成宗旧疾复发,病势远比往日沉重。
伯岳吾后怕皇帝一旦驾崩,大局失控。秘密派遣使者,召安西王阿难答、诸王明里帖木儿入京。
阿难答,是忽必烈庶孙,和成宗同辈。
接到密令。次年正月,阿难答与明里帖木儿一同进入大都。
伯岳吾后秘密召见二人。
皇帝病势一日重过一日,恐怕时日无多。太子早亡。爱育黎拔力八达,素来觊觎皇位,我才把他贬去怀州。若是拥立海山,他必定为弟弟寻仇,于我不利。你们替我谋划。
明里帖木儿一向和阿难答交好,开口提议。何不拥立安西王?
伯岳吾后打量阿难答,故作犹豫。
明里帖木儿又道。皇后何必顾虑叔嫂名分?事急从权。安西王登基,必感恩戴德,皇后依旧可以临朝听政。
伯岳吾后沉吟。阿难答出言推辞,说此事不妥。
明里帖木儿灵光一闪。皇后临朝,皇叔摄政,还有什么争议?
伯岳吾后点头。此计可行。你去告知各位宰辅。
二王告辞出宫。
没过几日,成宗驾崩。在位十三年,年四十二。
伯岳吾后立刻下旨垂帘听政,令安西王阿难答辅政。
右丞相阿忽台奉皇后敕令,召集群臣,商议先帝神主入庙、摄政事宜。
太常卿田忠良,博士张昇开口。先帝神主入庙,需要题写嗣君名讳。如今该写谁?
阿忽台说。日后补上便是。先帝登基之初,也曾三个月无君主。
御史中丞何玮高声反驳。世祖驾崩之时,朝野都属意先帝,入庙之时早已写好嗣君名号,何曾空缺?
阿忽台脸色一变。法度不是上天定下,全由人决断。你们不怕死,敢阻拦国之大事?
何玮昂首。不义而死,才值得恐惧。舍生取义,何惧之有。一条硬汉。
右丞相哈喇哈孙没有到场,会议难以定论,众人散去。
宫中传旨召见哈喇哈孙。
他封存百官印信,守住府库,坐守宫门,只托病不肯入宫。
阿忽台与明里帖木儿私下密谋。寻机会除掉哈喇哈孙,再奉皇后正式临朝。
哈喇哈孙早有防备。怀宁王海山派康里脱脱留在京师,哈喇哈孙立刻遣他快马回去报信。另一面,派人奔赴怀州,迎接爱育黎拔力八达进京。
爱育黎拔力八达收到消息,心中迟疑,询问师傅李孟。
李孟道。庶子不可继承大统,是世祖定下的规矩。皇帝驾崩,怀宁王远在万里。殿下速速入京,安定人心。
爱育黎拔力八达这才奉母亲赶赴大都。走到半路,先派李孟入城探望哈喇哈孙。
李孟正要进门,迎面撞上皇后派来探病的使者。
李孟神色不变,主动上前问候。
使者问丞相安好。李孟笑答,我正是来为丞相诊病。
他顺势走入屋内,见到哈喇哈孙,长揖不拜,伸手搭住他手腕,装作把脉问诊。二人只谈论病症,半句不提朝堂秘事。
等皇后使者离去,两人才密议宫变大事。李孟领命,催促爱育黎拔力八达尽快入京。
李孟回去复命。爱育黎拔力八达还想占卜吉凶。李孟私下嘱咐卜者,只报吉卦。
卜者起卦,果然大吉。
李孟说。卜卦顺着人心,便是大同。
众人簇拥爱育黎拔力八达上马,直奔大都。群臣徒步相随,入城吊丧,痛哭尽哀,之后回到私宅等候。
伯岳吾后得知消息,急召安西王阿难答、左丞相阿忽台密商对策。
阿忽台说。三月三日,是爱育黎拔力八达生辰。借祝寿之名,请他赴宴。凭臣一身勇力,当场斩杀此人,一并清除他的党羽。
阿忽台勇武过人,寻常人近不得身,所以十分自信。
计策定下,派人知会哈喇哈孙,请他同去赴宴。
哈喇哈孙满口应允,暗中派人送信给爱育黎拔力八达,附上破敌之计。
爱育黎拔力八达读完密信,命都万户囊加特,去邀约诸王秃剌。秃剌是察合台四世孙,力大无穷。听完来意,一口答应相助。
囊加特回报。爱育黎拔力八达提前两日,率领卫士入宫。谎称怀宁王有使者抵达,请安西王、左丞相前来府邸议事。
阿难答心中疑虑。阿忽台说无妨,有我在。
二人邀约明里帖木儿,一同骑马赴约。
到了府邸,谈话片刻。爱育黎拔力八达猛地拂袖起身,快步走到门外,高声呼喊。卫士何在!
话音未落,凶悍卫卒涌入,捉拿安西王一行人。
阿忽台猛地站起,厉声大喝。来!你们是来送死?
有人冷声道。是你自己送命,还敢狂言。
阿忽台抬眼一看,失声惊呼。不好!安西王快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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