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夸功铭石艮岳成山 覆国丧身孱辽绝祀——艮岳之奢与辽国灭亡
2020/8/4 点击：
童贯两度兵败，拿不下燕京。
怕徽宗降罪，心中焦灼，想出一计。密遣王瓌出使金国，请金人出兵，南北夹攻燕京。
金主也遣蒲家奴入宋，责问宋人：约定出兵，你们逾期不至。
徽宗再派赵良嗣赴金。
金主完颜旻，也就是阿骨打，开口。你国相约共取燕京，到如今寸功未立，反倒求我大金出手。一座燕京都拿不下，还奢谈山前山后十七州？我发兵去取，打下的城池，本就归我。念昔日盟约，灭燕之后，可把燕京，连同蓟、景、檀、顺、涿、易六州还给大宋。
赵良嗣抗辩。原约是山前山后十七州，如今只给六州，便是背约，贵国不可失信。
金主道：盟约不假。但十七州，本该由你们自己攻取，我才许诺归还。除却涿、易二州是辽人主动归降大宋，你们何曾打下一州？
句句都是嘲讽。
赵良嗣说，我大宋发兵遥相牵制辽兵，大金才能安稳拿下辽四京。
金主勃然。就算你不出兵，我照样能灭辽国。你攻不下燕京，且看我大军，能不能拿下。
口气满是自傲。
赵良嗣还要争辩。金主起身。六州之外，一寸土地，断不会给。说完转身入内。赵良嗣满心怅惘，只得退出。
不多时，金主遣李靖陪同赵良嗣南归，只应允山前六州。
徽宗不肯罢休，再遣赵良嗣北行，想在六州之外，额外索要营、平、滦三州。
赵良嗣尚未抵达金营，金国三路大军，已经开向燕京。
辽萧后上表金国，请求立秦王耶律定为辽主，愿做金国藩属。金主不许。五次上表，五次驳回。萧后只能调精锐兵马，固守居庸关。
金兵兵临关下。辽兵正要列阵迎战，山崖巨石无端崩塌，压死不少士卒。辽军人心大乱，四散溃逃。金兵翻越居庸关，向南长驱。辽统军都监高六等人，献关投降。
金主听闻燕京归降，即刻赶赴，自南门领兵入城。辽相左企弓、虞仲文、康公弼、曹勇义一众大臣，捧着降表到金营请罪。金主一概赦免，命他们照旧任职，派人安抚燕京各州县。
唯有萧德妃、萧干连夜出逃，从古北口奔往天德。辽国五京，尽数落入金人之手。
宋人伐辽，千难万难。金人破辽，势如摧枯。是人事，还是天命？
赵良嗣赶到金军大营，苦苦求要平、营、滦三州。金主半点不肯松口，遣使者送赵良嗣回宋，顺带送来一批辽国俘虏。
宋人看此情景，可会心生惭愧？
徽宗、王黼依旧痴心不死，再派赵良嗣前去讨要土地。金主非但不给三州，连燕京的租税，也打算留在金国。
赵良嗣争执。土地既然交付大宋，租税自然归宋，哪有地归你、税自留的道理。
粘没喝在一旁厉声。若不肯把租税给大金，那就把涿、易二州还给我们。
赵良嗣无奈，许诺每年输送粮食二十万石。
随口一句承诺，又埋下日后祸根。
金再遣李靖等人，随赵良嗣入宋，索要岁币，还要燕京租税。
王黼商议，岁币照旧按给辽国的数目交付，但燕京租税不能全数交给金人。又命赵良嗣再赴金国，几番往返交涉。金主咬定要收租税。赵良嗣再三力争，最后议定，大宋每年另交代税钱一百万缗。粘没喝甚至只想归还涿、易二州。
辽降臣左企弓献诗给金主：君王莫听捐燕议，一寸山河一寸金。
既然懂得山河珍贵，当初为何献燕京降金？
金主顾及旧盟，定下四条和约。
一、原本送给辽国的四十万岁币，转交给大金。
二、每年额外加燕京代税钱一百万缗。
三、两国互贺元旦、生辰，开设榷场互通贸易。
四、燕京与山前六州归宋，山后所有州县、西北一带疆土，全都归金国。
赵良嗣不肯认可这份条约，退回雄州，派人上奏朝廷，自己留在雄州等候旨意。
王黼知道再争无益，怂恿徽宗勉强应允。传远诏，令赵良嗣前去签下盟约。
金主遣扬璞携带誓书、交割六州的文书送到宋廷。徽宗下诏，命童贯、蔡攸入燕京交割。
等到入城才看见，燕城里的官吏、富户、百姓子女，金银玉帛，早已被金人劫掠一空。留给大宋的，只剩一座空城。檀、顺、景、蓟其余几州，情形也是一般。交割完毕，金主班师北还，童贯、蔡攸奉诏南归。
童贯上表欺瞒朝廷：燕城百姓，沿路伏拜，焚香祝寿。
徽宗颁下赦诏，宣示燕云新附之地。拜左丞王安中为庆远军节度使，兼河北河东燕山路宣抚使，知燕山府。郭药师为检校少保，同知府事。
徽宗召郭药师入朝，厚加恩宠，赐豪宅、姬妾，王公贵戚轮番设宴款待。又在延春殿后园召见。
郭药师跪拜落泪。臣身在敌国，听闻赵皇如同天上神人，今日竟得亲见龙颜。
徽宗大喜，大加褒奖，叮嘱他守住燕京，做大宋北疆屏障。
郭药师叩首。愿以死报效。
徽宗命他出兵追捕辽天祚帝。郭药师脸色骤变。天祚帝是臣旧主，臣不敢奉此诏，请陛下另遣他人。说完泪如雨下。
一点假意忠顺，足以打动君王。
徽宗认定他是忠臣，解下身上珠袍，连同两只金盆赏赐给他。
狼子野心，岂是几件珍宝所能笼络。
郭药师拜领而出，当庭把金盆打碎，分给麾下将士。对众人说。这份厚恩不是我的功劳，是诸位拼死换来，我不敢独自领赏。
全是演戏做作。
次日，朝廷再加封他为少傅，送他返回燕山镇守。
童贯、蔡攸回到汴京复命。徽宗晋封童贯为徐豫国公，蔡攸为少师，赵良嗣为延康殿学士。拜王黼为太傅，总管三省，特赐玉带。郑居中为太保。
郑居中自认无功，不肯接受。不久入朝染病，数日便亡。
这一年，万岁山落成，改名艮岳。朱勔寻来的巨石，安置山顶，巍然矗立。因新收燕地，赐名昭功敷庆神运石。
看官记得，万岁山自政和七年动工，直到宣和四年方完工。前后六年，动用千万民夫，耗费钱财不计其数。地处上清宝箓宫东侧，方圆十余里。初名万岁山，山在国都艮位，故称艮岳。亭台楼阁，穷极华丽。徽宗亲自写《艮岳记》，记下盛况。
按图选址，征发民工堆土造山。开凿洞庭、仇池等深潭，搜罗泗滨、灵璧各地奇石。珍奇瑶琨怪石，取自姑苏、武林、越地。
移栽枇杷、橙橘、荔枝各类南方果树，金蛾、茉莉、含笑等异域花草。不顾南北水土气候悬殊，全都栽植于雕栏曲槛之间。山石相连，冈阜起伏，东西相望，前后相接。左山右水，溪陇连绵，吞纳山谷。
东侧高峰耸立，山下种梅万株，绿萼芬芳。依山筑堂，名绿萼华堂。旁设承岚、昆云二亭。有方室圆顶如月，叫做书馆。又有八仙馆，屋形浑圆如圆规。紫石岩、祈真磴、揽秀轩、龙吟堂依次排布。
南侧寿山巍峨，双峰对峙，层叠如屏风。瀑布倾泻入雁池，池水涟漪，凫雁成群，栖于石上。山上噰噰亭，北向绛霄楼。峰峦千重，绵延数十里。
西侧遍植杞菊、黄精各类草药，此地名药寮。又种禾麻五谷，仿农家筑屋，称作西庄。巢云亭高居峰上，俯瞰群山，尽收眼底。山脊石径绵延数里，与东山遥遥相对。石口泉水奔涌，如猛兽吐水，名白龙渊、濯龙峡。蟠秀、练光、跨云亭、罗汉岩依次而立。
再往西半山，倚翠楼藏于青松之间，号万松岭，上下设两道关隘。出关便是平地大池，池中两洲，东芦渚，亭名浮阳；西梅渚，亭名雪浪。池水西流为凤池，东出为研池，分东西二馆，东流碧，西环山。馆中有巢凤阁、三秀堂，供奉九华玉真安妃画像。
宠妃画像，竟称圣像。徽宗昏聩，一望便知。刘妃宣和三年离世，追封皇后。
东池之后，再起一山，下有挥云厅。石磴盘旋曲折，攀石壁而上。前路断绝，木栈凌空，迂回盘旋，险如蜀道。
最高处是介亭。前方三块巨石，三丈有余，名为排衙。奇石怪岩，藤萝缠绕，状如龙凤，数不胜数。丽云山居右，极目萧森居左。向北眺望景龙江，长波远岸，连绵十余里。山涧溪水西行，漱玉轩、炼丹亭、凝观、圌山亭沿路排布。水边还有高阳酒肆清澌阁。
北岸万竿翠竹，浓荫蔽日。胜筠庵、蹑云台、消闲馆、飞岑亭，四面唯竹，不见杂树。溪水分支，绕山庄，回曲流转。从山涧石缝缓缓落到平地。站在山中四顾，岩洞亭台，乔木芳草，高低远近，错落起伏。身在其中，仿佛坠入深山幽谷，全然忘记身处平坦繁华的京城。好似鬼斧神工，不似人力造就。这只是大略光景。
读过此文，便知艮岳极尽巧思，光怪陆离。神运石旁，栽两棵桧树。一枝条舒展，朝日升龙之桧；一枝干蜷曲，卧云伏龙之桧。树上悬挂金牌，刻金字题名。徽宗亲题一诗：
拔翠琪树林，双桧植灵囿。上稍蟠木枝，下拂龙髯茂。撑拿天半分，连卷虹两负。为栋复为梁，夹辅我皇构。
后人说这首诗藏谶语。桧，便是日后秦桧。半分两负，预示南渡。末尾构字，正是康王赵构之名。
未免牵强附会。
一众宦官争相出新花样，土木已经极尽宏丽，唯独野禽不肯驯服，引为憾事。有个市井之人薛翁，擅长驯养鸟兽，求见童贯，愿入艮岳当差。
童贯应允。薛翁每日排列仪仗，鸣锣巡游，大盘盛肉米，学鸟鸣唤群鸟来食。久而久之，禽鸟不惧于人。他的居所，命名来仪所。
一日徽宗游山，清道锣声一响，群鸟齐飞，盘旋迎驾。薛翁持牙牌上奏：万岁山瑞禽迎驾。徽宗大喜，授他官阶，厚加赏赐。
山间修筑两条复道，一条连通茂德帝姬宅，一条直达李师师府邸。徽宗游艮岳，常顺路去两处饮宴。后来万寿峰生出金芝，艮岳又改名寿岳。
徽宗性情无常，嗜好繁多。土木、神仙、声色、犬马，无一不爱，却喜新厌旧。对待近臣，忽而恩宠至极，忽而弃如尘埃。
最受重用的蔡京，三起三落。其次便是方士。王仔昔早年得宠，政和七年，林灵素构陷，王仔昔下狱而死。林灵素荣宠数年，宣和二年春，因对太子不敬，被遣返故里。
童贯、蔡攸收燕归来，一时封赏厚重。没过多久，徽宗嫌二人骄纵，渐生嫌言。王黼、梁师成举荐内侍谭稹，说他能镇守北疆，可以替代童贯。徽宗令童贯致仕，拜谭稹为两河燕山路宣抚使。
谭稹到太原，招纳朔、应、蔚各州降人，编为朔宁军，作威作福，再种下宋金失和的隐患。
就是这一干阉宦，撼动大宋江山。
再说辽天祚帝耶律延禧，逃入夹山，金兵追袭，辗转奔往讹莎烈，遣使向夏主李乾顺求救。
夏军统军李良辅领兵三万援辽，行至宜水，被金将干鲁、娄室击溃，仓皇撤退。途经野谷，山涧洪水骤发，淹死无数夏兵。夏人不敢再出兵，辽主越发困窘。
金将干离不，偕辽降将耶律余睹，一路追袭辽主到石辇驿。金兵才千人，辽兵两万五千。辽人自恃兵多，以为必胜，命副统军萧特烈出战，辽主带着妃嫔登山观战。
耶律余睹指挥金兵登山突袭。辽主猝不及防，拔马而逃。辽军大败，辎重尽数落入金兵之手。
辽主逃到四部族，萧德妃从天德赶来相见。辽主当场斩杀萧德妃，追贬耶律淳为庶人。
萧干独自逃到卢龙镇，收拢奚、渤海旧部，自立奚国皇帝，改元天复。奚本契丹旧部，世代与辽通婚，本姓舒噜氏，后改姓萧。所以契丹初兴，史书也称奚契丹。萧干自立为帝，与辽主为敌。
辽主正要派耶律马哥讨伐萧干，金将干鲁、干离不追兵又至。辽主听闻金兵到来，如同羊遇猛虎，未战先惧，慌忙逃往应州。
干鲁擒获辽将耶律大石，绳索捆住作为向导，穷追不舍。路上俘获秦王耶律定、许王耶律宁、赵王耶律习泥烈，一众妃嫔、公主、臣僚全部被抓。只有辽主一人，在前亡命奔逃。
幼子梁王耶律雅里，长女特里，靠着太保特母哥护卫，趁乱脱身。
辽主随从散尽，惶惶不可终日，怕金兵追上，派人持兔纽金印赴金营请降，自己向西逃往云内。金复书，以当年石晋出帝旧事待他。契丹当年掳走出帝，贬为负义侯，安置黄龙府。
辽主再上书，愿做金国子弟，乞求一块土地安身。干离不许。辽主打算投奔西夏，萧特烈苦劝不听，渡河西行。
萧特烈索性劫持梁王耶律雅里，逃往西北，拥立雅里称帝，改元神历。数月之后雅里身死。辽宗室耶律朮烈，由萧特烈辅立。二十余日，内乱爆发，耶律朮烈被杀，萧特烈死于乱兵。
萧干自立奚帝之后，领兵出卢龙岭，攻破景州，再陷蓟州，兵锋直逼燕城。郭药师出兵迎战，大败萧干，追过卢龙岭，杀伤奚兵大半。萧干败逃，部下耶律阿古哲斩下他首级，献给郭药师。郭药师送首级入汴京，加封太尉。
此时辽国疆土大半沦丧，只剩天祚帝奔走荒漠，一心想去西夏避难。金人先遣使警告夏主，交出天祚帝，便割地相赠。夏主李乾顺拒绝接纳辽主，上表金国，愿效仿侍奉辽国的礼节臣服大金。金人如约割地，粘没喝把下寨以北、阴山以南、乙室邪剌部、吐禄泺以西土地划给西夏。夏金从此通使交好。
辽主不能入夏，再渡河东归。耶律大石从金营逃回来。辽主斥责大石。我尚在世，你怎敢拥立耶律淳？
大石回话。陛下坐拥全国，却未尝一战取胜，弃国远逃。就算臣立十个耶律淳，都是太祖子孙，难道不比向异族乞怜更好？
辽主无言可驳，依旧赐酒食，令大石随驾。
乌古迪里部谟葛失迎辽主入部落，恭敬侍奉。辽主再次出兵收复东胜诸州，至武州与金兵交战，败走山阴。
徽宗想诱来耶律延禧，派番僧送信，许诺以天子之礼相待。辽主起初有意南来，转念又觉得大宋不可依靠，打算投奔党项。路上撞见金兵，弃马逃亡。
途穷粮尽，只能嚼冰吞雪充饥。好不容易逃到应州东境，金将娄室追上，生擒辽主。金人废他为海滨王，不久将他斩杀，万马踏碎尸骨。辽国灭亡。
辽自太祖耶律阿保机开国，共八主，二百一十年。唯有耶律大石向西奔往可敦城，召集西边七州十八部兵马，征伐西域，在起儿漫登基，号天祐皇帝，改元延庆，立萧氏为昭德皇后，国祚延续三代，后世称西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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