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章 端礼门立碑诬正士 河湟路遣将复西蕃——崇宁党禁与蔡京专权
2020/6/23 点击：
徽宗信了邓洵武的话，有心重用蔡京。蔡京入京上书，力主绍述新法。徽宗下诏改元，年号崇宁。意在尊崇熙宁旧制。
邓洵武升中书舍人、给事中，兼侍讲。
蔡卞、邢恕、吕嘉问、安惇、蹇序辰，尽数官复原职。
礼部尚书丰稷罢官，外放苏州。
尚书左仆射韩忠彦免职，出守大名府。
追贬司马光、文彦博等四十四人官秩。
元祐、元符党人，登记成册，永不授官。
下旨，司马光一干人的子弟，不准在京师任职。
许将升门下侍郎，温益为中书侍郎，蔡京尚书左丞，赵挺之尚书右丞。
韩忠彦一走，朝堂只剩曾布主事。他嘴上力挺绍述，熙宁、元丰旧人陆续召回朝中。
蔡京本是曾布举荐入朝，二人旧有过节。蔡京身居辅臣，日夜盘算，要把曾布挤下去，换自己掌权。
曾布隐约察觉。奈何蔡京深得帝王欢心，一时无从驱除，只能虚与应付。
蔡京做了尚书左丞，位列宰辅。朝堂议事，凡曾布主张，蔡京必反驳，争执不断。
曾布打算举荐陈佑甫为户部侍郎。陈佑甫，是曾布女婿的父亲，两家是姻亲。
蔡京当即上奏：官爵乃是天下公器，宰相岂能私授自家亲戚。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曾布勃然：你与蔡卞本是亲兄弟，一样同朝为官，怎么不说？陈佑甫虽是我亲家，才干足以胜任，举荐又有何不可？
蔡京淡淡冷笑：只怕并无真才。
曾布火气更盛：你以小人之心揣度他人，凭什么断定陈佑甫无能。声色俱厉。
温益在旁厉声呵斥：大殿之上，面对君主，怎可如此无礼。
曾布正要回嘴，抬眼见徽宗面色铁青，拂袖退朝。他满心愤懑，悻悻而出。
第二日，殿中侍御史钱遹递上弹章。指控曾布，援引元祐奸党，排挤绍圣忠臣。
诏令下发，曾布罢为观文殿大学士，出知润州。
曾布早年受王安石赏识，依附王氏，压制朝臣。哲宗亲政，先帮章惇，后又排挤章惇。徽宗登基，章惇遭贬，曾布拜右相，本想折中调和新旧两派，于是排斥蔡京。后来和韩忠彦反目，又引蔡京入朝堂助自己。到头来，反倒被蔡京构陷，丢官离京。
时人有言，自杨三变之后，机变之多，无人能及曾布。
看官问，杨三变是谁。便是前文的杨畏。元丰年间依附王安石，元祐依附吕大防，绍圣依附章惇。后来被谏官弹劾，人送外号杨三变，贬去虢州。
曾布本性奸邪，城府机变更胜杨畏，又身居宰辅。宋史将他归入奸臣传，和二惇、二蔡同列，名实相符。
曾布既去，蔡京拜相。授尚书左仆射兼中书侍郎。
蔡京入宫谢恩。徽宗在延和殿赐座，当面开口：神宗创立法度，先帝承继大志，中间两度动荡，国是摇摆不定。朕想接续父兄遗志，卿有何良策教朕。
蔡京离座叩首：臣愿以死效力。
蔡京大权在手，废除元祐旧法，恢复绍圣役法。仿照当年熙宁条例司，在尚书省设立讲议司，自任提举。招揽私党吴居厚、王汉之一十余人为属官。调赵挺之为尚书左丞，张商英尚书右丞。
但凡正直朝臣，不肯依附蔡京的，一律划为元祐党人，贬谪远地。元符末年上书反对绍述的，也定为奸党。刻名立石，竖于端礼门，便是党人碑。碑上一百二十人，徽宗亲笔书写，刊刻上石。
名单分列：
宰执：司马光、文彦博、吕公著、吕公亮、吕大防、刘挚、范纯仁、韩忠彦、王珪、梁焘、王岩叟、王存、郑雍、傅尧俞、赵瞻、韩维、孙固、范百禄、胡宗愈、李清臣、苏辙、刘奉世、范纯礼、安焘、陆佃。
待制以上：苏轼、范祖禹、王钦臣、姚勔、顾临、赵君锡、马默、王蚡、孔文仲、孔武仲、朱光庭、孙觉、吴安持、钱勰、李之纯、赵彦若、赵卨、孙升、李用、刘安世、韩川、吕希纯、曾肇、王觌、范纯粹、王畏、吕陶、王古、陈次升、丰稷、谢文瓘、鲜于侁、贾易、邹浩、张舜民。
杂官：程颐、谢良佐、吕希哲、吕希绩、晁补之、黄庭坚、毕仲游、常安民、孔平仲、司马康、吴诗安、张来、欧阳棐、陈瓘、郑侠、秦观、徐常、汤馘、杜纯、宋保国、刘唐老、黄隐、王巩、张保源、汪衍、余爽、常立、唐义问、余卞、李格非、商倚、张庭坚、李祉、陈祐、任伯雨、朱光裔、陈郛、苏嘉、龚夬、欧阳中立、吴俦、吕仲甫、刘当时、马琮、陈彦、刘昱、鲁君贶、韩跋。
内臣：张士良、鲁焘、赵约、谭裔、王偁、陈询、张琳、裘彦臣。
武官：王献可、张巽、李备胡。
元符年间，因日食下诏求直言，上书者数百人。蔡京与同党检阅，分六等。钟世美以下四十一人列为正等，拔擢升官；范柔中以下五百余人定为邪等，依次贬责。贬谪之人，不许同住一州。手段，比章惇当年更狠。
自此小人当道，君子退避。
昌州判官冯澥窥测风向，越职上书，称元祐皇后不该复位。这道奏疏，正中蔡京下怀。
蔡京当初靠童贯贿赂宫内，结交刘皇后心腹，互相吹捧，才得以升迁。孟后复位一事，刘后心中不快，内侍郝随更是惴惴不安。蔡京掌权，打算重拾哲宗旧例，郝随暗中托他，再废孟后。此事干系重大，蔡京不敢贸然启奏，只等时机。冯澥奏疏一到，立刻面见徽宗，请交付辅臣台官共议。
此时台省重臣，大半是蔡京爪牙，谁敢违逆。御史中丞钱遹、殿中侍御史石豫、左肤联名上奏：韩忠彦等人复立瑶华废后，只为博取民间虚名，朝野非议四起。如今远方小臣尚且上书直言，天下公论可见。恳请陛下问询大臣，以大义决断，不可被俗议拖累，有损圣朝。
蔡京邀约许将、温益、赵挺之、张商英，一同上疏，论调和御史一模一样。
徽宗本不愿再废孟后，架不住群臣逼迫，只能准奏。撤销元祐皇后名号，遣孟氏再居瑶华宫。贬韩忠彦、曾布官阶。追贬李清臣为雷州司户参军，黄履祁州团练副使。翰林学士曾肇、御史中丞丰稷、谏官陈瓘、龚夬十七人，流放远州。只因当年一同主张复立孟后，一并连坐。冯澥升鸿胪寺主簿。
刘皇后恨邹浩，托郝随私告蔡京，一定要治邹浩重罪。
徽宗初年，邹浩被召回，入殿对答。徽宗问及当年谏阻立后一事，再三赞叹。又问，当年奏疏草稿何在。邹浩答，已经焚毁。
邹浩退朝，将此事告知陈瓘。陈瓘大惊：你怎可说烧了？日后若奸人伪造奏疏，你无从自辩，大祸临头。
邹浩听罢，方知失言，却无法挽回，只能听天由命。
蔡京奉刘后密嘱，令党羽伪造邹浩奏章。文中写，刘氏抢夺卓氏之子，杀母夺儿，人可欺，天不可欺。
奏书呈上，徽宗当作真迹，怒斥邹浩污蔑皇后，冒犯先帝。邹浩流放昭州。追封刘后之子赵茂为太子，谥号献愍。尊元符皇后刘氏为皇太后，居于崇恩宫。
蔡京之弟蔡卞，资政殿学士，升任知枢密院事。兄弟二人共掌大权，官员升降赏罚，随心所欲。
再追究任伯雨等人罪责：任伯雨流放昌化军，陈瓘徙连州，龚夬徙化州，陈次升徙循州，陈师锡徙郴州，陈瓘徙澧州，李深徙复州，江公望徙安南军，常安民徙温州，张舜民徙商州，马渭徙吉州，丰稷徙台州，张庭坚编管象州。
赵挺之升中书侍郎，张商英、吴居厚为尚书左右丞，安惇重回枢密副使。
后来张商英和蔡京政见不合，遭蔡京猜忌，罢官亳州，名字也被添入党人碑。
张商英入此碑，旁人以为是耻，我倒觉得是荣耀。
蔡京亲手抄写党人名单，下发各郡县，一律刻石立碑。
长安石工安民，奉命刻碑，不肯动手。
官吏问缘由。安民道：小民愚钝，不懂立碑用意。但司马相公，天下公认正直，如今列为罪首，小民实在不解，不忍下刀。
官吏怒喝：你一介石工，懂得什么。朝廷命令，官吏都不敢违抗，你敢抗命？唤皂隶取大杖。
安民哭道：徭役不敢推辞。只求，不要把小民名字刻在碑末。
官吏呵斥：你的名字不值一提，谁要刻你。安民才含泪刻完，痛哭离去。
蔡京更改盐钞法，铸造当十大钱。天下金银矿冶产出，尽数送入内库。设立京都大军器所。搜刮财货以示富足，打造兵器夸耀武力。举荐王厚、高永年出任边将，图谋收复湟、鄯、廓三州。
此前陇桚兄弟受大宋赐名，分治青唐、邈川，还算恭顺。溪巴温之子溪赊罗撤，生事作乱，胁迫陇桚。陇桚逃奔河南。辖征心中不安，上表请求内迁，诏令安置邓州。羌酋多罗巴拥立溪赊罗撤为主，号令各部，盘踞西蕃。
蔡京想借军功抬高自己声势，上奏：王厚本有将才，当年韩忠彦等人放弃湟州，冤屈王厚，致使贬官。当复其旧职，命他收复故土。河东蕃官高永年，可为副将，一并起用，必能建功。
徽宗准奏，命王厚安抚洮西，集结十万大军，择日西征。
蔡京又保举内客省使童贯，说他曾出使陕右，熟悉五路山川，知晓诸将优劣。援引前朝李宪旧例，请派童贯监军。徽宗应允，下诏童贯监洮西军务。
童贯领命出发，威风赫赫抵达湟州。王厚、高永年已经调集边军等候。会面之后，定下出师日期。
宫中太乙宫失火。徽宗以为天象告警，不宜动兵，手书御札，快马传信，叫停大军。
童贯看完书信，塞进靴筒。王厚问何事。童贯微微一笑：无妨，只是催促我们早日建功。宦官掌兵，祸根已在此处。
王厚领兵西进。探报传来，多罗巴聚集羌兵，据险固守。王厚与高永年定计，大军原地屯驻，二人亲领轻骑，从小路突袭。
多罗巴三个儿子各守险隘，宋军两路突入，羌人猝不及防。二子战死，幼子阿蒙带箭逃走，多亏多罗巴赶来接应，一同脱身。
王厚顺势攻下湟州，派人驰送捷报。
徽宗大喜。蔡京晋官三等，蔡卞以下各升二等。追究当初放弃湟州之人罪责。韩忠彦贬磁州团练副使，安焘祁州团练副使，曾布贺州别驾，范纯礼静江军节度副使，蒋之奇削三级官阶。当年主张弃地的大臣，一一贬斥。
一面在熙河、兰会各路宣示皇恩，一面令王厚统领大军继续西进。
王厚兵分三路。高永年领左军，别将张诚领右军，自领中军，三路并进，约于宗噶尔川会师。
羌人列阵迎战，背靠宗水，面朝北山，气势汹汹。溪赊罗撤登高指挥，搭设黄屋，竖起大旗，目光锁定宋军中军，号令部众冲锋。
王厚传令全军不动，只以强弓轮番射击，抵住羌人攻势。羌人三次冲锋，三次退却，锐气耗尽。王厚暗中领轻骑，绕到山北，直扑溪赊罗撤后方。
溪赊罗撤苦战不下，正要亲自下山冲锋，忽闻宋军自山后杀来，呼喊声震彻山谷。他不知敌军多少，惊慌失措，策马奔逃。羌兵见首领逃走，全线溃散，争相渡水逃命。
张诚领右军越川猛攻。恰逢大风骤起，黄沙漫天。宋军顺风追杀。羌人逆风，泥沙扑面，睁不开眼，四散奔逃。
此战，王厚高永年斩首四千三百，俘虏三千余人。溪赊罗撤单人匹马逃遁。王厚打算连夜追击，童贯认为追不及，收兵扎营。
次日大军进逼鄯州。溪赊罗撤自知守不住，再度孤身远逃。他母亲龟慈公主，带领诸酋，开城归降。
王厚再统大兵奔赴廓州，羌酋落施军令结率众投降。湟、鄯、廓三州，尽数收复。
捷报接连送入汴京。蔡京率百官入宫称贺。徽宗颁赏：蔡京授司空，嘉国公；童贯景福殿使、襄州观察使；王厚武胜军节度观察留后。高永年、张诚等人各有升迁。陇桚召入京师，封安化郡王。
蔡京恃军功，愈发骄横。裁撤讲议司，天下奏章直达尚书省。讲议司旧属，比照条例司旧例，全员升官，张康国以下近四十人。大权独揽，不必再和众人商议。
毁掉景灵宫内司马光等人画像。禁止刊印三苏、范祖禹、黄庭坚、秦观文集。在显谟阁，绘制熙宁元丰功臣图像。
城南大兴土木，建造学宫，房舍一千八百七十二间，定名辟雍，广纳生员，研习王安石《经义字说》。殿中供奉孔孟，王安石配享孔子，位次在孟子之下。
再修订奸党名册，增至三百零九人，刻石朝堂。许将稍有异议，蔡京指使中丞朱谔弹劾许将首鼠两端，罢官出知河南府。
提拔赵挺之、吴居厚为门下、中书侍郎，张康国、邓洵武尚书左右丞。胡师文为户部侍郎，陶节夫经略陕西河东五路。
胡师文是蔡京姻亲，搜刮钱财最是拿手。陶节夫，蔡京心腹。先前在鄜延总管任上，无故增筑堡寨，虚报经费，中饱私囊，重金贿赂蔡京，得授枢密直学士。如今出任五路经略，全靠蔡京一手举荐。
陶节夫利诱吐蕃，重金换取邦、叠、潘三州土地。上奏只说远方蛮夷感念圣德，自愿纳土归附。奏疏大肆称颂蔡京，徽宗对蔡京信任更深。
蔡京打算启用童贯，任熙河、兰湟、秦凤路制置使，筹划攻取西夏。满朝皆是蔡京党羽，无人敢出言反对。
唯有弟弟蔡卞进言：宦官镇守边疆，必坏边事。
蔡京反倒说蔡卞心存私念。蔡卞无奈，自请外任，出知河南府。亲兄弟尚且不能相容，何况外人。
蔡卞娶王安石之女，人称七夫人。饱读诗书，能写诗文。蔡卞入朝议政，必先在家听夫人谋划。同僚时常取笑：今日朝堂政令，想来便是床笫闲谈。
蔡卞升任知枢密院，家中设宴，伶人当众调侃：右丞今日高升，全靠夫人裙带。蔡卞听得清楚，却不敢追责伶人。
往日归家，蔡卞偶尔说起兄长功绩，七夫人冷笑：你兄长起步比你晚，如今官位在你之上，你反倒去奉承，羞也不羞。
一句话，兄弟生隙。二府议事，常常意见相左。到这一步，蔡卞终被兄长排挤，调离京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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